《董家剑风影》豢龙吾

7、第陆章： 塵埃與曾經 Chapt

　　四人一齐看向大堂，只听得薄雾中传来玄铁破空之声。
　　来人提着蟠龙枪踏着青苔石砖而来，九尺长枪在熹微薄光中泛着幽蓝光泽。三十斤玄铁枪头斜指大地，火红枪缨垂落脚边，与暗红束腰革带上的铜制兽首扣相映成辉。
　　古铜色面庞布满风沙刻痕，左额至下颌的旧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鹰目扫过阴阳门神时，太阴太阳齐齐打了个寒颤——那是种被猛禽锁定的战栗感。
　　束发皮冠下散落几缕灰白鬓发，粗粝手掌搭在枪杆蟠龙纹上，指节凸起处结着厚厚茧花。玄色劲装下肌肉虬结，行走时旧皮甲铿锵作响，依稀能辨出前襟破损处暗褐色的血渍。
　　当那双布满枪茧的手握住枪杆，整个人便与长枪融为一体。
　　“弟子拜见掌门。”阴阳门神一齐收手，恭敬的行礼，那人淡淡的扫过两位门神，李云舒清晰的感到眼前的这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畏惧的气息，连他都不禁忌惮三分。
　　“林七叔，辛苦了。”那人拍了拍老汉的肩头，老汉连忙拱手：“掌门您这是哪里的话，一点也不辛苦，这都是老汉我应该做的。”
　　那人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李云舒，他打量了李云舒一会，随后礼貌的向其行礼：“之前董家玄宗被齐族那些老狗血洗，我抽不开身，方才知道齐族老狗竟然干出如此无耻的事情，我苍林堂乃与董家玄宗一直都是兄弟，放心吧，我们苍林堂必定为你伸张正义。”
　　那人伸出手：“我是苍林堂第六任掌门，江湖众多高手的佼佼者，人送外号霸天神枪——林威扬。”
　　李云舒扫了一眼他的手，很显然他不吃这一套，他冷冷一笑：“掌门未免太客气了，不过我只好奇，堂堂名门正宗，绑架一个弱女子，恐怕有点太名不副实了吧。”
　　林威扬的笑容马上僵住了，随后干笑几声，眼色中带着几分威胁，他清楚李云舒是聪明人，不会和他动手，但李云舒也是狠角色，他要是发起狠来，除了死神，就算是命运，就算是天道，也拦不住他。
　　“云舒兄弟说笑了，哪是什么绑架，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到屋里一叙。”林威扬随手对李云舒摆了一个“请”的姿势，李云舒戒备的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此时已经有很多弟子聚集在一起看热闹，就在场面极其尴尬之时，众弟子中一个人叫喊道：“我说，我们掌门好心好意要帮你，你还不领情，要不你们董家玄宗被灭呢！”
　　李云舒猛地回头，只见弟子们纷纷让开，在那道青色身影附近自动分流。
　　一位青衣剑客负手立着，玄青滚银箭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暗绣的流云纹在晨光中泛起冷芒。他微微偏头，额前银白碎发随风轻扬，露出半掩在发丝下的赤色眼瞳一一那抹血色像是淬了火的琉璃，在雾气中明灭不定。而另一只冰蓝色眼眸始终凝望着李云舒，仿佛深渊寒潭里冻着千年月光。
　　“林苍，不得无理！”林威扬不满的看向那位青衣剑客，李云舒仔细的打量了他一下，随后不满的冷哼一声。
　　“我说，大乌鸦，人要是跟你似的，藏东藏西，起个床估计都是问题，来苍林堂，了却什么执念又有什么用？”林苍嘴皮子很快，估计是没过脑子，说出这么一句奇怪的话，李云舒突然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压低斗笠，“那好，我随你们一叙。”
　　大堂的十二扇回字纹花窗半敞着，将日光筛成满地细碎的金箔。正厅中央悬着黑漆泥金匾额，“披林撷秀”四个青绿填色篆字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像沉在深潭里的古玉。
　　八根楠木柱撑起挑高的藻井，绘着褪色的海水云纹。青瓷狻猊香炉里腾起一缕篆烟，檀香如游丝般浮沉，绕过紫檀雕花屏风上墨色氤氲的山水，与檐角铜铃漏下的风纠缠着，最后消散在梁间垂落的素纱帷幔里。
　　水磨青砖地面上，两列酸枝木官帽椅分列左右，椅背透雕的灵芝纹在地面投下细密的影子。正中的云石案几摆着雨过天青釉梅瓶，斜插着几枝白山茶，花瓣边缘泛着珠贝般的微光。西次间垂着湘竹帘，隐约可见乌木琴几上七弦琴的冰纹断纹，东次间半卷的竹帘外，几竿瘦竹在宣纸窗上婆娑，将簌簌清响漫进空寂的厅堂。
　　李云舒，林七叔与林威扬一起进入大堂，林威扬坐在堂主座上，林七叔则主动把堂主座让给了李云舒，李云舒向其行了一礼，也没有客气。
　　“云舒啊，你的祖师和我大苍林堂的祖师林家傲可是忘年交，今天看到你，我可是倍感亲切啊！”林威扬笑着说，随后给门口的侍女使了一个颜色，侍女连忙端上三杯茶，一人一杯，李云舒举起茶，放在嘴边，偷偷让茶洒入自己的衣衫里，自己则一口没喝。
　　“谁知道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李云舒想，在他找到豢龙璃并带她逃离这个血雨腥风的江湖前，他是不会放松警惕的。
　　“轮辈分，你还得叫林堂主师叔呢！”林七叔笑着说，李云舒却想着：“真是会占便宜，倒戈的时候怎么没说论辈分这回事。”
　　“是，林堂主所言极是。”李云舒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今日看有几位苍林堂弟子围攻林七叔，承蒙师侄我愚笨，实在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提到这，林威扬不仅眉头紧缩：“此事说来话长，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也就不藏在心头了。”
　　林威扬缓缓道出一个离奇的事情——
　　原来当时，齐族入侵时，苍林堂的堂主林家傲本想与董家玄宗的董归明一齐抵抗齐族，没想到齐族竟然靠各种卑鄙的手段，收买各大名门正宗，有些实力强又有骨气的宗门，都会有十足的高手抵抗。
　　当时齐族进攻京朝受挫很大，就当大家认为有惊无险时，一夜之间，齐族突然出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高手，这些高手武功不凡，若是就几个，苍林堂也能理解，但是那天晚上，苍林堂的堂主林家傲居然得到一个消息——仅仅两个时辰内，居然有七大享誉中原的大宗居然都被齐族剿灭，这样一来，谁还敢反抗？
　　当然，林家傲绝对不是无情之辈，他深思熟虑许久，打算先行出击，打探虚实，于是趁着夜色离开了苍林堂，径直向最近的一处沦陷宗门走去，那天晚上下了一晚上的雨，苍林堂的所有弟子都在焦急当代。
　　然而变故还是发生了，那些齐族高手突然闯进苍林堂，大肆屠杀，苍林堂所有有骨气的都战死了，林七叔原名林不惧，在那年那场血战中，他被齐族打伤，半死不活。
　　那是一个被血染红的夜晚。
　　林不惧握紧长剑的手在雨中颤抖，剑身传来的震动和天际滚动的闷雷混作一处。又是一道青紫色闪电劈落，将摇摇欲坠的“天地浩然”鎏金牌匾映得惨白。牌匾下方，三师兄林虎的头颅正卡在碎裂的石狮牙缝里，雨水将他死不瞑目的眼珠冲刷得发亮。
　　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咸腥涌进鼻腔，林不惧踉跄着后退半步，靴底踩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是守山长老只剩半截的躯体。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断成两截的拂尘，银丝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
　　“小十七！”
　　二师姐的嘶吼在雷声中炸开，林不惧本能地旋身横斩。剑刃劈进齐族高手的锁骨时，惨白的电光正好照亮那人狞笑的脸，温热血浆喷在脸上，转眼就被暴雨冲成淡粉色顺着下颌流淌。
　　二十丈外的大堂突然爆开一团赤芒，大师兄林阔的离火枪终于撕开雨幕。火光中映出七道黑影正从四面檐角扑下，他们漆黑的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群真正的食尸鸦。林不惧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剑锋横扫过雨帘，却劈了个空。
　　“当心！”
　　后颈汗毛乍起的瞬间，二师姐的峨眉刺擦着我耳畔飞过。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耳膜生疼，一柄弯刀擦着林不惧右肩划过，在青石板上犁出三尺长的火星。林不惧反手刺穿偷袭者的咽喉，看着那张布满毒疮的脸孔在雨中扭曲成诡异的笑容。
　　雷鸣渐密，仿佛天公在云端擂动战鼓。东南角的藏书楼轰然倒塌，腾起的烟尘里飞出半片染血的残页，墨迹在雨中晕开成团团鬼影。林不惧突然想起今晨还帮着十三师弟晒书，他抱着竹简抱怨梅雨时节的样子鲜活得像要刺破雨幕。
　　“进大堂！”
　　执法长老的吼声裹着血沫，他断掉的左臂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林不惧和余下两人背靠背杀出血路时，林不惧数不清踏过了多少具尸体。七师叔的银枪插在花坛里，枪头上串着两个齐族高手的心脏；膳堂胖师傅的斩骨刀嵌在槐树干上，刀柄上缠着半截肠子。
　　大堂铁门闭合的刹那，一道惊雷劈在门前石阶。电光中林不惧看到齐族高手的首领就站在尸山之上，他脸上的青铜面具泛着幽光，右手提着的东西让林不惧胃部剧烈抽搐——那是六师姐最珍爱的翡翠步摇，此刻正插在执法长老空洞的眼窝里。
　　“完了，全完了。”林不惧心想。该投降的都投降了，只剩下林不惧和师姐还没投降。
　　那些齐族高手一拳就把那门打破了，他们一齐涌进来，看着两人。
　　“别让我们废话，快投降吧！”为首的齐族高手说，师姐挺起长枪就要杀出，林不惧急忙拉住师姐。
　　“师姐，别去，我求你了。”林不惧带着祈求的眼神看着师姐，师姐却挣脱了他的手，微笑的摇了摇头，林不惧惊恐看着师姐，“师姐，别去！会死的！咱们投降好了，咱们好跑，跑的远远的，就没有这些爱恨情仇了，师姐，我求你了，听听我的，好不好？我求求你……”
　　“林不惧，听话。”师姐回过头，温柔的看着他。
　　“看来这位小姑娘是不打算活下来了。”一位齐族高手徒手走出，显然没把这位师姐的功夫放在眼里。
　　“不要，不要！”林不惧发狂的大喊，他不相信，不相信偌大的宗门就这样化作了虚无，他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苍林堂如此光明磊落，却还要惨遭毒手，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自己要选择踏上江湖，为什么，为什么……
　　“不惧，你说是人道控制世道，还是世道控制人道？”师姐缓缓开口。
　　林不惧怔了一下。
　　“当然是世道。”林不惧脱口而出。
　　“不，人道组成世道，人道就是世道，又何来控制一说，没有人能逃离江湖，但是如果想，任何人都能改变江湖。”
　　当林不惧真正回味这句话是何意时，师姐的尸首已经躺在他面前了。
　　“小弟弟，投降吧！”为首的齐族高手大笑的说，林不惧捡起长枪，“你休想！”
　　那几个齐族高手飞快出手，林不惧挺出长枪，却被师姐的尸体绊倒了，脑袋撞在铁块上，当场晕倒了，而那几个齐族高手见此，也没动手，就离开了。
　　说到这，林七叔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自己脑袋丑陋的伤疤。
　　“李云舒，没有人能逃离江湖，没有人。”林七叔眼神黯淡了下来，他带上帽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是只要想，任何人都能改变江湖。”李云舒缓缓起身。
　　林威扬淡淡的喝了一口茶，“没错，后来祖师林家傲没有回来，他也被害了，至于我师傅，是和林七叔一样的幸存者之一，那些没有反抗的投降的弟子，扶持我的师傅当了堂主，从此以后，苍林堂就不归华夏人管了，齐族那些人给那些弟子喂各种奇怪的功法，修了这种功法的弟子，虽然功力大增……但是会发狂，会变得像兵器一样……就像当年的齐族高手一样。”
　　“行了，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你也听烦了吧，你先回去吧，明日我摆酒席，好好款待你！”林威扬笑了笑，随后给李云舒一个钥匙，告诉他这是他房门的钥匙，李云舒点点头，拿着钥匙，向两人拜谢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