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以木桑

10、蜜饯儿1 我忏悔

　　我忏悔。
　　可是现在才来忏悔还有什么用呢。

　　监狱里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压抑，除了不自由，生活其实也还好。
　　我的时间开始有了计划，我每天所做的事情变得固定，这甚至不需要我过多去思考什么，说实话，这使我感到安心。

　　我终于被管教了，仿佛有了一些无形的依靠，说实话，这比焦虑要好。我终于不再是一只无头乱飞的苍蝇，我有了一些方向，不再横冲直撞。

　　今天又到了探访日。
　　隔着玻璃看到我哭成泪人的父母。实话说我的心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隔着通讯器向我哭诉，我看着他们的脸，竟然从心中现出了一丝厌恶。

　　现在才来假惺惺地关心？早干嘛去了！
　　现在终于才记起你们有个儿子，才知道你们做错了是吗？

　　我很快挂了通讯器。
　　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他们讲。

　　我起身要走了，他们的表情越发痛苦，泪水肆无忌惮地滑落，成为一场欢送我离去的雨，但这让我觉得畅快。

　　那些恶劣又怨恨的话语我已经讲不出口。
　　我当然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管我，恨他们为什么要让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但是更恨的，是我自己的无能。

　　啊，也许当我身在监狱，我才真正地开始学着成长。
　　这一课很值得。我也终于在日日的服刑中生出了一些歉意，对那个被伤害者，对被我刺伤过的所有人。

　　我是一个在蜜饯中长大的小孩。
　　直到今天我也可以肯定我没有长大。

　　我的父母很失败，我的家庭几乎可有可无。
　　他们没有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好人。

　　我想我早已被宠坏了。
　　宠得无法无天，宠得成为一个社会巨婴，我吸食着父母给予我的养分，把这些当作理所应当。
　　我没有付出的概念，我一切的获得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曾经我真的以为我就是天。
　　父母做了我的土地，他们任我逍遥。

　　我没有被真正管教过，我从来都不懂正确的是非是什么。
　　我结交狐朋狗友，我在周围环境的影响下塑造了我的人格。
　　我忏悔。此时此刻，我真的忏悔。

　　倒不是因为这样做可以试图挣表现减刑。
　　做了就是做了，我还算聪明，我不会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一点我仅仅剩下的责任我不想丢下。

　　我是可恶的人，是社会上的蛀虫和渣滓。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美化我的言行，我没有上过太久学，我没有读过太多书。

　　就把这些当作我的自我感动吧。
　　我承认，从那样失败的家庭中走出来的我是不可能有意义的。

　　其实我一直自卑。
　　自卑到心底。

　　那种自卑是无知，是面对一切事物时的莽勇。
　　或许在朋友眼里这是“讲义气”。但我自己清楚，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式的“无知者无畏”。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放低自己。
　　它低俗又不堪，只能拼命用虚张声势粉饰。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
　　为什么生下我又不好好教育我？

　　这几年我会好好反省，我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个能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但至少让我长大一些吧。
　　不要再那么愚蠢，不要再这般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