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第 2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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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却邪整个人都似烧了起来。
愤怒、震动、抗拒、疼惜……各种情绪在他脑际翻腾，所有感觉都似被数倍放大。他一时怒火中烧如置身油鼎火海，一时又心痛如绞似被碎剐凌迟；一时像遭泰山倾压，一时又深陷无尽深渊。各种情感冲击太过激烈，血气翻腾之下，一口血瞬间涌至喉口。
他刚才一睁眼，就看到花错替他挡箭，满身血污，奄奄一息。
神颤心悸到差点魂飞魄散之际，他没作任何思考，就用‘锦上添花’手法，又一次强行逆转经脉，移穴换窍。
只是之前，他于飞掠中真气逆冲，经脉逆转之际中了洛秋一箭，好巧不巧，就那么被伤到了要害，导致他奇经八脉受损，丹田无法凝聚真气，元气大伤。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拼尽一身功力，再次强行逆转经脉，让真气又一次逆流，几乎可算是用命来换取一时复元。如此神元不稳的情形下，又被花错那一句‘一命还一命’给刺激到，急怒攻心，没被气得当场吐血，不过是他硬生生咽下了。
温却邪陡然厉声道：“本侯舍命救你，不是让你拿来以命抵命的！这世间愿意为本侯拼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不差你花错一个！你若觉得受之有愧，不用拿命抵，用你的余生来还！！”
他突地拔高，尖锐又怆然的声音，让花错脑中一阵嗡嗡怪响，空白一片。
他拼命喘息了几声。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受伤太重，他一时全然接不上话。
偏偏温却邪还有话说：“你以为你欠本侯的，只有一条命？”
“……”
“本侯的情意呢？”
“……”
“人性本贪，本侯不怕承认……”温却邪突然倾身，凑得很近，很近。
近得花错于神思涣散之际，依旧在对方以往融满春情，如今布满血丝的多情眼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本侯不怕承认，本侯就是贪你的脸，贪你的人，如今还贪你的感情！你不会以为你还本侯一条命，咱们就两清了吧？”温却邪冷笑一声，脸肌扭曲，目眦欲裂，迸出四个字，“你想得美！”
——重伤还要被人逼债，还是情债，全天下，是不是只有他花错？
花错想笑。
只不过刚刚还冷得感觉不到疼痛，这会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到了，让他莫名痛得想哭。
头痛，伤口痛，五脏六腑都痛。
心最痛，就跳得格外激烈，一下一下，砰砰砰，砰砰砰，似要跳出胸腔。
他伸手，指尖触了触温却邪的脸。
脏兮兮满是血迹的脸。
紧咬后牙槽，导致脸肌都在抖动的脸。
情绪过于激荡，五官都有点狰狞扭曲的脸。
在花错眼中，依然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
这张脸，他是真喜欢。
这个人，他当然也很喜欢。
非常喜欢。
喜欢到明知亡父的遗愿还未完成，叶家大郎还没找到，还没有给幼妹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还是愿意为他豁出命去。
所以他又恍惚又认真道：“……以后，我会护着侯爷。”
“要护就护一生。”
“好，余生我都护着你。”
亲耳听到他这承诺，温却邪很配合地露出一点笑意。
可惜笑得艰辛，还笑得哀伤。
比哭还难看。
生平第一次，温却邪用最温柔、最骄宠的语调去哄一个人：“好，本侯听到了，记住了。不过本侯喜欢乖巧、听话的郎君，你若想护本侯一生，现在就乖一点，别说话……”
花错完全不听，又喊一句：“侯爷……”
“……闭嘴！”
“阿，阿弃……”
“我让你闭嘴！”
“……你凶我。”
花错眼中恍惚之色更深，眼睑甚至有点湿。他想要睁眼，但无奈眼皮如有千斤重，压着他眼睑不断下合。那无法聚焦的双眸，仿佛穿越虚空，落在了旧日时光上。
他突然忆起，那时，是暮春三月一个千般美好，万种暖懒的黄昏。在忘川归意林的水潭边，他和温却邪刚刚以命相拼了一把。最后温却邪的拈花指胜了他半招，还耍赖般将他撞到了地上，恶意地舔了舔他脸上的伤口。再之后，他还换过那种事事无心的慵倦，一边神色自若地整理着服饰一边笑得懒散，语音又定又闲说了一句话。
“也对，我们相遇之初，你就骂过我……半点不解风月，又无趣又败兴。”花错在眼皮最后疲乏合上，整个人安静下来之前，突然笑着道，“可是阿弃，你看，我答应了要护你一生呢……”
温却邪于悲恸和狂怒中，将头上白玉簪一拔，反手打出。
一道刺目白光带着尖啸射向空中，然后如一声霹雳，在这个粉红杀场上空炸开。
场中众人面色各异。
有迷茫，有懊恼，有好气，更多的，则是震惊。
沈踏香看着那太极图腾，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脸铁青，低喃道：“黑白相……”
而后沈踏香纵身几个起落沉浮，在距离温却邪几丈之遥停住，一连三问：“你怎么会有黑白相的联络信物？”
“你是黑白相的人？”
“你到底是谁？”
温却邪根本不听他说话，置若罔闻。
他手指在自己身上各大死穴，再次错乱而繁复地游走一圈，而后一指抵上花错的‘命门穴’，将自身真气，源源不绝灌入花错体内，确保那一口元气不散。做完这些，他才当着一众江湖人士，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花错嘴角的血迹，又扶好他的身体，让他斜靠着红杉坐着。
动作间，小心翼翼，郑而重之，如珍似宝。
他徐徐起身，面对着沈踏香。
敛去所有散漫、悲恸、愤怒等情绪的安君侯，双目赤红，面色森寒，一身煞气，凛冽极冷一如邪魔。让人好似一下子掉入隆冬的荒野，周遭万木萧条，朔风如刀，不见一点生的希望。
他慢条斯理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冷然道：“想知道？让曾又玄来见本侯。”
沈踏香从最初的震惊后，即刻冷静下来。他亦冷笑一声：“曾二楼主不是无右楼的人吗？如今整个无右楼的江南势力都在侯爷手中，你想见他，为何……”
温却邪不愿和他多费唇舌，他抬脚一跺。
有之前被龙吟枪击落，钉入土中的弩箭，‘咻’一声破土而出。接着又是‘嗤’一声微响，断箭被温却邪指劲射中，从倒飞变成了直射，携着一股凌厉内劲，像花海斜对面激射而去。
这徒手一射之威，竟完全不低于弓弩。
断箭破空呼啸，去势之速，包括沈踏香在内的酩酊派众人，没一个来得及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激射过花海上空，而后‘咄’一声，整支没入一株红杉树干内。
与此同时，只见墨金色斗篷一扬，一道覆了面具的身形，到底被逼着现了身。
温却邪扬声道：“曾二楼主，好巧啊，那么快又见面了。”
黑袍青年没有立即回话。
他伸手去摸那断箭的尾部。
一摸之下，断箭仿佛被一股巨力拉扯着，从树干内被拔了出来。
只是拔到一半，那箭又断了。
一截留在黑袍青年掌间。箭身布满少女云发般密集的裂纹。风一吹，瞬间成了齑粉。
还有一截，安然无恙留在树干内。
黑袍青年面具后，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笑。
他隔着花海，亦扬声赞道：“温侯爷好手段！”
黑袍青年内力雄厚，丝毫不逊温花二人。特意运劲扬声之下，他的声音如龙吟，滚滚荡荡，轰轰隐隐，不绝于耳。
一时间，整个花海都是他温和、温润的嗓音。
“只是在下竟然不知，堂堂安君侯，居然和行事仅凭喜恶，不问对错，杀我一人，灭你全族的黑白相，有莫大关系啊。”
温却邪轻‘哦’一声，慢吞吞道：“曾二楼主对江湖之事，好像事无大小，都知之甚详。本侯竟也不知，无右楼，什么时候竟也沾了六合堂名利壁的买卖。”
他这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同样以真力运聚声音，和黑袍青年的轰轰隐隐不同，温却邪每说一个字，落入众人耳中，那感觉，仿佛置身于浪上。蹦一个字，就像涌起一个浪头，前浪刚要消退，新浪就又涌了过来，一浪接一浪，不可抑止，更不会退散。
到最后，温却邪一句话说完，浪头连成一片激湍奔腾的浪潮。
长风破万里浪，竟隐有旋乾转坤之势！
这两人并没有直接交手，花海众人却像置身于雷劫之中。
一时间，全被惊出一身冷汗。
黑袍青年拢了拢身上斗篷，疾声道：“侯爷这话，可是抬举在下了。买天下事，卖世间人，六合堂名利壁的买卖，在下哪敢染指。”
温却邪冷笑一声，慢悠悠道：“曾二楼主连黑白相都看不上，夸一句真人不露相，怎么能算抬举呢。”
黑袍青年针锋相对，更疾道：“在安君侯面前自比真人，岂不惹侯爷笑话。”
“本侯当不起。”
“侯爷过谦了。”
“曾又玄，你能在本侯眼皮子底下，藏得这么深，本侯到底小看你了！今日若不是你大意，认为胜券在握，本侯恐怕还发现不了，无右楼的曾又玄曾二楼主，竟然能和酩酊派沈略称兄道弟！”
“行走江湖，四海之内皆兄弟。沈帮主愿意折节下交，称在下一声大哥，是在下的荣幸。”
温却邪这人，惯常懒闲散漫，浪荡不羁。不了解他的人，一看他那副不合时宜的世外闲散之状，会觉得此人很好说话。但事实上，他只要稍微一敛笑意，那眼色，疏懒中透着锋利，眼中仿佛横着一把刀，整个人，极为张扬嚣横。
只是不管他两张脸皮如何切换，有一点，倒是始终如一。
他不喜欢和人在言语上打机锋。
百无禁忌之人，却最厌烦唇枪舌剑。这一点别说旁人不了解，不理解，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今日能和黑袍青年，互相试探那么久，对温却邪来说，已算破例了。
当然，也仅此而已。
黑袍青年见温却邪一下没了兴致，索性不再遮掩，徐徐行过花海。
神态悠闲，步履轻松。
完全不像走向自己的敌人。
一步一分花，一动一敛红。
花海才穿了一半，他墨金色斗篷上，已沾满了薄艳花絮。
等行至沈踏香身侧，他抬手摸了摸对方颈项上的伤口，不辨情绪道：“受伤了啊。”
沈踏香垂了垂眼：“对不起。”
黑袍青年低喃一声：“你到底不忍心杀他。”
“我……”
“可是你不杀他，他却想杀了你。”
沈踏香忙道：“他没有。”
“没有？”黑袍青年闷笑，触在伤口上的手指微一用劲，鲜血沁出，一下子将沈踏香的衣领全浸湿了。他用极温和的语调，诛心道，“这一道，若是深上半寸，你就死了。”
沈踏香放在腿侧的双手，一下子捏紧了。
他面无表情道：“大哥，我身上不止这道伤。”
黑袍青年侧了侧脸，手指依旧抚在他脖子上，不作声。
沈踏香继续道：“以花错的武功，他若真想杀我，别说让这伤口深上半寸……”他顿了顿，才握着拳头，淡淡道，“他能把我劈成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