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乙】橘色日光在我手中》廖余知

15、伊卡洛斯 暮春的阳光

　　暮春的阳光格外刺眼，但绘里香又忍不住对着溢出的阳光发呆，树叶遮挡的光斑印在她的脸上，她宁静的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能够放松一样，而日向翔阳看在眼里。
　　绘里香的脸看起来比前几天要苍白，而且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是非一般的憔悴。

　　“绘里香酱，脸色好差。”

　　“嗯，毕竟我没怎么睡。”

　　“那你有看到我给你发的短信吗？”日向面带笑容问道。

　　少女没有出声，但实际回答是yes。
　　她看了近几天日向翔阳给她发的所有消息，唯独他的消息她完全没有遗漏过。但是她也没有回复过，现在手机的电话卡被拔出，还静静的躺在校服的口袋里。

　　“因为感冒，所以最近几天的训练才没有来吗？”

　　没有参加排球训练是因为被三上警告了‘绝对会有人偷拍’所以一直窝在教室，绘里香为了减少出现在走廊的次数连水都很少喝。

　　日向翔阳端出用小狗花布包着的两份便当将它摊开，快乐的仰起头，看着绘里香的眼神非常友善：“这是我妈妈特意为你准备的！你肯定没怎么吃东西吧，因为我上午来看你的时候就见你一直在睡觉。”

　　她看着，饭盒里面的鸡蛋卷，章鱼香肠跟饭团，上面还用番茄酱写了一个加油。

　　日向指着这个说：“这是小夏写的，她听说了你的事情之后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

　　绘里香默默听着，她坐在教学楼角落的座椅上，但是又像是坐在别的地方，在听别的人讲话一样，眼神清浅，看不出什么喜乐。
　　她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逼迫自己不想听。

　　这是她的惯用技巧，一看日向翔阳的脸，她就会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网上的评论。

　　排球队的人们就算没看到那些毒到不行，甚至颠覆她自己人格的评论，估计也看到了一些类似的吧。

　　自己真的一直在麻烦他啊。
　　加入排球队之后没有多久，就是接二连三的事故，不断的需要麻烦别人，不断地忍耐形象被外泄甚至习以为常，不断麻烦自己喜欢的人，被迫展示伤口——

　　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痛苦的时刻？

　　她看着日向翔阳的脸，对方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用筷子夹了一个鸡蛋卷，正准备喂给她。
　　冬城绘里香心中有一股非常异样的感觉腾升而起，感觉非常的反胃。

　　她突然站起来，让日向的手空空的停留在那里。

　　“我也不是很想继续了。”她没有看对方的眼睛，淡淡的说。

　　“你是指什么，绘里香。”日向翔阳的眼神一变，静静的看着她。

　　“全部吧。”她说：“跟你说的一样，本身全部都是一时兴起。”

　　微风吹来，他们坐在阴凉的地方，有一些冷，绘里香说完这句话之后，无端的颤抖了一会，今天一天本来都没吃什么，但还是升腾出来一股反胃的感觉。
　　就不应该答应他出来吃饭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出口拒绝。
　　但是也被逼到绝境了，趁着这一次好好的，拒绝…

　　“所以绘里香你要全部逃避吗？”

　　日向冷静的不像本人，也站起来看向自己。
　　翔阳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而且，先逃避的人明明是你才对。

　　少女不由得心中好笑，自己还能注意到这些细微的东西。
　　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绘里香看着日向翔阳，有些冷漠，有些怨怼。对方那双眼睛目光如炬，自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脑子里却想起自己之前在巴西奶奶那里听到的关于伊卡洛斯的故事：

　　追逐太阳的凡人阿卡洛斯是能工巧匠代达罗斯的儿子，为逃离囚禁他们的克里特岛，用羽毛和蜡为儿子伊卡洛斯和自己造了两对翅膀。飞行前，他警告儿子：不要飞得太低，也不要飞得太高。

　　自己就像伊卡洛斯一样，起初一切顺利，但伊卡洛斯因飞翔的狂喜而忘乎所以，不顾父亲的警告，想要触碰太阳，越飞越高，最终翅膀上的蜡被太阳熔化，羽毛散落，他坠入大海身亡。

　　此时此刻，自己也要直直的被太阳的眼神所燃尽，绘里香的心砰砰直跳。

　　但对方冷酷的神情稍纵即逝，突然又变得慌乱起来：“对不起，我的话说重了，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也绝没有想强迫你的意思！前提是你说的这些话是你的真心话…”他有一些手忙脚乱的比划：“所以你不要这样一副表情，绘里香酱。”

　　他默默牵住绘里香的手，样子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兽，有一些手足无措，眼睛就像宝石闪着湿润的光芒。

　　“我是一副什么表情？”冬城绘里香的声音细若蚊蝇，连自己都要听不清。

　　一直习惯于当马戏园猴子的自己，现在还会有什么表情吗？
　　在他的面前，自己总感觉自惭形愧，从来没有任何保留一般。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道：“我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
　　她甩开对方的手，忍住胃里一阵翻腾，鞠了一躬，匆匆跑开了。

　　日向翔阳看着被甩开的手，对方很用力的甩开，导致满是球茧的手有一些微红。

　　“就是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啊…绘里香。”
　　日向翔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冬城绘里香离开了之后，匆匆跑进了最近的卫生间，胃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是还是对着便池吐了几口酸水，从卫生间里出来之后，已是身心俱疲。
　　绘里香用水来回冲了冲脸，水滴从脸上滑落，苍白又狼狈。

　　“呜哇，脸色好差呀，是几个月没睡觉吗？”
　　一出厕所就看到了缠着影山飞雄的森田浩市，同是高一年级的同学，对方正毫不留情的嘲笑她。
　　影山本来神色如常打了招呼，看着对方湿漉漉的脸也是一惊。
　　绘里香无视了森田的挑衅，跟影山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准备要走。、

　　“那个，日向没跟你一起吗？”
　　影山飞雄问道，也是他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

　　她回头默默看了一眼对方，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失礼了。”

　　她鞠躬之后转头就走。
　　“你确实挺失礼的，好好回答前辈的问题啊！”森田浩市装模作样的在她背后喊了一句，回头看影山的表情，对方的表情很淡然，看上去像是审视，森田的表情随之一变，正打算为对方找补一下。

　　“难道说…”影山飞雄开口。
　　森田咽了一口唾沫，准备根据对方的评价而准备说辞。

　　“他冬城她有一点便秘吗？”

　　“啊，哈哈哈。”次看上去像在思考事情，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这就是影山飞雄，森田浩市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话说需不需要去看一下日向前辈他的情况？”

　　“没兴趣，我先过去买酸奶了。”他表情平平，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好的～”森田浩市笑眯眯回道，说罢，就往离这里最近的绿化带走去。

　　“啊，日向前辈，你果然在这里，这地儿也太偏了吧。”

　　他躬身走进绿化带里，看到日向翔阳拿着两份盒饭发着呆，有点可怜兮兮的，冬城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森田想，准备看着情况，安慰几句。

　　“是森田啊。”看见来人之后，对方抬起头来，表情却没有森田想的那么失魂落魄。
　　日向翔阳郑重道：“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绘里香，体育课你也不上吗？”好友浅川优子满面担忧，不断用手试着绘里香额头的温度：“是不是感冒还没好全？”

　　“优子，我可不是那种感冒了还会坚持着来上学的人。”

　　“这么说也是啦。”
　　说实在的，绘里香更像是那种一学期都只保证最低出勤次数的人。

　　“但是果然，我还是不去上课了。”浅川优子下定决心道:“果然绘里香还是跟我去医院一趟吧，这一阵你的气色就像白纸一样。”

　　对方担忧的眼神，关怀的动作不加修饰，绘里香都心头一暖。

　　她轻轻掐了一下浅川优子的脸：”大惊小怪，快去上课吧，今天不是跟喜欢的前辈一节体育课吗？”

　　浅川喜欢的前辈，也是自己喜欢的人。
　　可能真的跟优子会更般配吧？

　　好不容易哄着一直不愿意离开的浅川优子离开，一回到教室，冬城像是虚脱了一样，就趴在桌子上就开始睡觉。

　　“喂喂，现在可是下午三点，你晚上不睡觉了吗？”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毫不留情的敲桌子声吵醒的，整个教室空空旷旷，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留在座位，其他的人全部都去上体育课了。
　　只有自己桌子旁边的那一扇窗帘是紧闭的，其他的窗帘全部都被别的同学拉开，阳光洒进教室内，是非常宁静又美好的场景。

　　如果没有面前这个过来找茬的男生，那么自己今天的一天会非常平凡的度过，绘里香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方，没有说话。

　　“话说你今天态度也太差了吧，不论是对影山前辈还是日向前辈。”森田浩市玩味地看着她，把最后的四个字格外加重了语气。

　　看着对方坐怀不乱的面容，因为四个字而眉毛扭曲，森田心中玩味盎然。

　　绘里香非常不悦：“如果没有什么要说的，就离开。”

　　森田连忙将话题引入正轨：“很不巧，我刚好呢，带着使命而来。”

　　绘里香听了，抬眼看了一下森田，就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掏出了几张纸币，递给了对方。
　　森田浩市笑盈盈的用手止住对方的行为：“嘛，先不要着急，大小姐。”

　　“话说完了吗。”
　　绘里香冷冷看他，她以为这家伙是过来要钱的，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他们两个无话可说。

　　“对像我这样为了你赴汤蹈火的人，是不是太冷漠了呀？”

　　对方对她的态度倒也不恼，一直都笑盈盈的“所以说你是不打算回排球部了吗？今天对学长他们这个态度，让别人对你的刻板印象更加加深吧。”

　　绘里香带着刚被别人吵醒的余怒，今天一天，哪怕是睡在桌子上都睡不沉，一醒来就会被现在围绕在她周围的事情所击倒。
　　她又想起来今天日向带来的盒饭，啊，他还提起了小夏，很久没见了，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本来是想着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见小夏一面的，她想起来日向当时的眼神，空无一人的家....本来看到森田冒出来的火，现在都被浇凉了。

　　“我搞砸了，排球队肯定是回不去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

　　“啊呀，面如死灰呢。是不是太久没晒太阳？整个人都变阴暗了。”

　　森田浩市一把拉开她身旁的窗帘，刺眼的阳光倾洒了进来。
　　绘里香他们一年级的教室在二层，窗外隔着一条小道就是体育活动的球场，现在男生们是在打棒球，而女生在打网球。
　　拉开窗户，春风扑向绘里香的脸，带着樱花的香气，她有一些迷茫的眯起了眼睛。

　　感觉这整个世界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是生气勃勃的样子啊。

　　这个想法突然又从脑子里冒出来，自从认识了日向翔阳之后，就已经很少会这么想了，现在离开排球部也不过是重新回归，以前的节奏而已。

　　不会拖累任何人，被骂也就忍一忍，自己就这么按部就班，跟着翔子的话术来进行公关，干脆读书也就这样，算了吧。

　　“哈喽，哈喽，走神了那么久，我刚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森田浩市对于她的无反应着实是有一些吃惊了，将手向她来回的挥舞。
　　当森田意识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操场上，便随着对方的目光望去。

　　是日向翔阳。

　　“话说回来，你们的体育课刚好跟高二前辈他们的课排在一起了啊。”森田浩市浅淡说着，绘里香还是无言。
　　冬城绘里香就这样默默的看着。

　　哪怕是离开了这个学校，也只不过是回归了像之前那样远远观望的情形而已，她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但却怎么样都无法移开视线。
　　橘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显眼，日向身边聚着几个学生，有男有女应该是一个班的同学吧，几个人在教学楼下的绿化带缓缓行走，有说有笑，刚好走到绘里香教室的楼下。
　　明明之前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是不是不去揭穿跟踪狂就可以继续这样安然无事了?
　　她突然开始怀疑起一切，是不是不来宫城读书会更好？再早一点的时候不这么努力工作，是不是也不会被这么多人关注？

　　绘里香就这样死死盯着操场。

　　真傻，森田浩市对于她的行为，心中默默评价，只是这样默默的看着，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对方发现的，这里自顾自的演起苦情戏来。
　　春风徐徐，少女棕色的发丝飘动，说实话非常有偶像剧的感觉，但表情却没什么生机，只是贪婪的望着太阳，祈祷对方的回眸。
　　这时从楼下的棒球场飞出了一个全垒打，看出来这个打球的人手劲儿非常大，轻松就要越过绿化带直奔绘里香敞开的窗子。

　　“喂，喂，冬城，快低头。”森田快速提醒到，但对方视若无睹，还是死死盯着楼下。

　　日向翔阳看到了飞来的球，没什么迟疑一跃而起，轻松的跳起来，白色的T恤衫随着腾空而飞扬，他的手刚好挡在棒球的抛物线上，非常有个人特色的，扣了下去。
　　绘里香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小太阳降落回地板，随着少女泄露笑声抬头望去，看见了绘里香。

　　她一下子咬紧了牙关，只是带着一点点侥幸的希望，没有想到对方会回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肌肉一下子僵硬了，明明中午才对他那个态度，现在应该做何表情？

　　他身边的同学纷纷对他竖大拇指，夸他跳得高，他笑着打哈哈，转过头对绘里香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连带着向对方打招呼，站在阳光下，没有嫌隙。
　　她挤出了一个笑容，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但却比她任何状态下微笑都要丑，连她自己都发觉了，明明除了摆出好看的笑容之外，她再也没有什么特长了。

　　“你倒是集中一点注意力啊。”
　　森田浩市在窗台后，这个球当时如果没有日向拦住，百分之一百会打破少女面前的所有玻璃。

　　他的表情有一些不快：“还是说你就是喜欢被球砸呢？抖m?”

　　她缓缓转头向他，森田收回了挡在她的身前的手，因为球并没有飞过来，所以那只手刚才一直停在那里。
　　对方没有说话，只有水滴滴落在桌子上的声音。
　　森田直接懵了，连忙将窗帘拉上，窗帘顺带的风打在绘里香的身上，非常轻柔的力量，但少女却止不住的颤抖，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喂…”即便轻飘飘如森田浩市，这时候也有一些稳不住了，一双手虚扶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

　　“如果直接被砸到了就好了，没有发现就好了…”她抽抽噎噎的哭着，很久没有溢出来的眼泪，在这一瞬间爆发，就像是小雨一样，打在桌面一片潮湿。

　　她就是舍不得。

　　无论是再怎么宣传是初见必杀，是顶级美女，难过痛哭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狼狈，连着鼻涕带着眼泪，这一副并不怎么被主人爱惜的身体，此时也随着主人颤抖的心剧烈的抖动着。

　　“……”森田脸上完全没有笑意了，向对方伸出双手。

　　“你…走吧。”

　　少年伸出的双手顿在少女的身两侧，迟迟不知道如何动作，只是听见旁边教学楼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森田最终将展开的两只手变成了一个抚肩的动作，动作非常的轻，甚至没有重量，森田转头看向冲向教室的日向翔阳，无奈的摊了摊手。

　　“这完完全全是前辈，你的错。”
　　黑发少年微笑，表情非常无辜。
　　说完之后他便悄悄的从后门走了，颇像为了营造剧场环境而特意出来的暖场角色，他心中自嘲，随后，加快脚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