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携灯而来》終杲

1、弃子

　　崇明二年晚秋，齐国大败辛夷。

　　辛夷王为求短暂休战，向齐主献上二王子司竟遥。

　　质子司竟遥被困齐国国都平京，已逾六载。

　　那一年，谷笙恰逢及笄，在自家灯笼铺子做营生时为朝廷钦差所点，又经平京复选后通过司礼监考核，被分配至尚寝局，成为新任掌灯，负责灯油火烛之事。

　　尚寝局掌灯，仅设二人职位。这一届通过考核被新进分配而来的，只她一人。负责带着她熟悉事务的，是已然司灯数十载的骆惠姑姑。

　　谷笙只在书中看到过有关平京的繁华描写，亲眼瞧见红墙绿瓦，宫殿宏大之景，这还是头一遭。

　　“骆姑姑，眼下已过酉时，为何仅此殿灰暗一片，莫非这宫里不曾有主子入住？”

　　谷笙跟着骆惠一路行经各个殿门，唯有一处蒙着厚重灰尘的洗辰殿，天将暮仍不见一丝光亮自屋内透出。

　　“不，里头有主子，但是不招咱们圣上待见，既然主子不喜此人，那做奴才的，也没必要上赶着去伺候。吃力不讨好不说，万一圣上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骆惠说着，伸出手比划着砍掉脖子的动作，给初出茅庐的谷笙吓得一哆嗦，忙噤了声，再不多言。

　　她只想做些喜欢的事，宫中月俸高，待她一路攒下，年老出宫之期，总还能再潇洒半生。平白触怒龙威，掉脑袋的事，谷笙绝不会干。

　　翌日，站在洗辰殿前的谷笙，狠狠打了昨夜信誓旦旦的自己一巴掌。

　　寒冬将至，尚服局要给各宫殿里的主子们量体定制冬衣。

　　新进小尚服故意放慢动作磨磨蹭蹭，一直到夕阳西下，仍等不来上头下达不必去给那质子殿下量体的吩咐，这才不情不愿启程赶往洗辰殿。

　　因着内里一片漆黑，那小尚服又递了折子禀明缘由，宫正司便让尚寝局派人，随其一道。

　　骆惠自是有资格拒绝，谷笙却是没半点底气推托。

　　许是有了同行之人，小尚服逐渐打开了话匣子，向谷笙兴致勃勃讲述起她所耳闻的，有关这洗辰殿主子的事迹。

　　“这人呐，是辛夷王不堪大用的二儿子，整日荒废度日。辛夷王打了败仗，又不想灭国，便将自己亲子献给了咱们陛下，以求止戈。”小尚服绘声绘色讲着，活像自己亲眼见证了那番场景。

　　“哦？那便是辛夷的弃子，因为留着无甚作用圣上才不待见此人么？”谷笙听着，到底还是年岁轻了些，不免顺着对方话头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没错，我还听说啊，此人性格恶劣，入主洗辰殿不久就将仆从尽数驱尽，奇的是陛下竟也由他去了，未曾追究。一会我们入殿，就得直面此人了！”小尚服声音越讲越轻，对这臭名昭著的敌国质子颇为忌惮，生怕对方能听见。

　　两个小女官一路战战兢兢缓慢行至洗辰殿前，小尚服犹豫再三，仍是不敢抬手敲响宫门。

　　谷笙倒显得十分平静，左右她们只是奉命行事，这质子殿下纵使发疯也不能毫无缘由罢。

　　如此平复着自己心绪，谷笙勇敢叩响了洗辰殿宫门。

　　良久，殿内未传来任何应答之声。

　　谷笙壮起胆子高声喊了一句夜幕至，尚寝局掌灯使奉命司灯。

　　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谷笙正欲拉着小尚服回去复命，见只见宫门突然自内开了一个小缝。

　　穿堂风无情呼啸而过，裹挟着洗辰殿内久未饮水之人沙哑嗓音：“掌灯使么？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