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鹅》以木桑

15、断头台（上） 我从未想过

　　我从未想过有这样的一天。灾难降临了。
　　距离接到哈迪斯、赫拉的死讯还没过多久。

　　生活的磨难却还是接踵而至。
　　我那两个可怜的女儿，竟然就这样死于非命。
　　这让我如何释怀？这让我如何才能在我丈夫的魔爪中活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对女儿们的感情。
　　当然，我肯定是爱她们的，当然，我也一定是恨她们的。
　　忍受那般生育之痛才得到的宝贝，她们是我的骨肉，我的心也与她们紧密相连。我成为了母亲，那种幸福的滋味也是我此生都无法言说的。

　　我有了哈迪斯，然后我拥有了赫拉。
　　有时候，我也相当自责，为什么我的女儿们要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
　　哈迪斯真是无比的乖巧，她几乎满足了我对孩子的无限幻想。
　　她听话，顺从，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里总是映照着我。
　　哈迪斯太像我，她像是我的影子，她就像是一个幼小的我。

　　我本应该保护好她的，我本应该挡在她身前的……
　　可是，正因为她太像我，这一点又令我生厌。
　　我恨透她的懦弱，我讨厌她的服从。

　　我顺从家庭的心意嫁给了这个牧场主，我甚至不敢反抗，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
　　一个地狱，我得到了一个地狱！

　　他根本就不像看起来那样老实，他并非笨拙质朴，而是狡猾愚蠢！
　　他自私自利，又酗酒嗜赌成性。

　　婚后不过半年，他便本性暴露，变卖了牧场，带着我来到了首府。
　　名义上，他说他要给我一个好的生活。实则不过是为了方便他走入赌场的借口！
　　暴力大概就是在他第一次赌输之后开始的。

　　银币被他在一夜之间挥霍。
　　赌桌上的几个来回，便叫人皮肉骤开，由笑转哭。
　　那一晚上，他输掉了三千银币。
　　要知道他卖掉的牧场总共才值六千银币。一下子输掉了一半，怎么可能不发怒，不厌烦？

　　我错就错在当时想着去宽慰他。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他，他将我推倒，然后用拳头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身上。
　　他大骂我，好像今天的输赢皆是因为我的存在。我吓坏了，却不敢反抗他，也不能反抗他。

　　他的力气很大，我很快被打晕过去，我的一只眼睛被他打出了问题，再也看不清东西。
　　那之后暴力便成为了常态。他学了聪明，为了不被外人察觉，他开始只攻击我能够被衣服遮挡的皮肤。
　　可悲的是，我没有办法逃走，我的身体千疮百孔，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父亲在我成婚后便将我抛弃，我回家也会被赶出来，我已经无路可去。

　　我无数次想死，意外却先一步降临。
　　我的女儿出生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那是一种奇妙的窃喜，是一种我想要强大起来的勇气。
　　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变得更加倍的努力。
　　我一个人供养着我的女儿，我们家中的情况却是越来越糟糕。

　　恐怖的那一天，是在女儿八岁的时候。
　　我发现我的丈夫，在伤害哈迪斯。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再没有比这种事情更痛苦的存在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连哭也哭不出来。
　　我亲眼看着，那个极端恶心的人流露出畅快的笑意。

　　哈迪斯在后面找到我，她想要哭，却被我抱住。
　　我朝她摇头，我要她沉默。她竟然真的无助地顺从我的心意，再没有声张，默默地承受。

　　我是个懦弱的母亲，我是个失败者。
　　我没有办法反抗我的家庭和丈夫，也没有办法保护好我的女儿。
　　可是为什么哈迪斯要同我一样？她这般忍辱的模样真是令我恶心！

　　我看见她，就好像是在照镜子。
　　这面镜子照得我心慌，照得我恐惧。
　　特别是那双干净的眼睛，她看向我时，会让我下意识想要避开。

　　我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将我的女儿献祭。

　　也许真是命运的馈赠，当哈迪斯替代了我以后，我的丈夫发泄在我身上的暴力消解了很多。
　　我终于得以喘息，我终于能够好好地活着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看哈迪斯的眼光变了。
　　她似乎成为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存在，似乎她当下所遭受的一切本就是理所应当。因为我生下她，而她又在背叛我。所以我变得无比怨恨她。

　　渐渐地，我不再把她当作我的女儿，而是将她当作一个下//贱的奴仆。
　　我对哈迪斯的恨意是如此真切，而我对赫拉的爱就是如此真挚。

　　我几乎无限的宠爱赫拉，我的小女儿，她珍贵而美丽。
　　她和我不同，她明媚得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她张扬自信，绝不愿意让自己躲在阴影之下。
　　她令我羡慕，她令我感受到了这个世间的美好。
　　所以，我发誓，我要用尽我的一切来爱她，来使她蓬勃生长。

　　肮脏的哈迪斯不配拥有我的喜爱，但是纯洁善良的赫拉可以。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那个男人伤害她。我不断地告诫哈迪斯，要她保护好妹妹。

　　可是为什么绝望来得如此突然。
　　先是哈迪斯被卖进了歌剧院，然后是赫拉。
　　她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所谓的富贵生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死去。
　　暴力重新降临在了我的身上，我无比悔恨，我无能为力。

　　瘟疫爆发的时候，我们这些卑微的下层人早已被抛弃。
　　可怜的蚤不愿意离开我的头发和皮肤，我被恶魔诅咒了，最痛快的事却是我的丈夫先我一步被处死了。

　　他因为欠了太多的债，被人家拉去以两匹马分了尸体。
　　这个恶心到极致的男人终于死了，还死得如此痛苦，如此凄惨。

　　现在，我被绑在火刑架上即将被当作女巫烧死。
　　奇怪的蚤啃食我的血肉，让我的皮肤溃烂。
　　我这一生都在逃跑都在‍躲避。没想到反而到了这一刻时，才生了些莫名的勇气。

　　我为我的两个女儿忏悔。
　　我要诅咒这个昏庸庸俗的国度。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绝不会这样活着。
　　我想我会变得善良而勇敢，我会为了我自己好好地生活。

　　可惜没有如果了，我真的要死了吗？有没有什么人能够让我活下来！
　　哪怕是给你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可怜的女人，我又有什么错呢！

　　火焰烧上来了。
　　我的眼泪再也无法为世人所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