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修真学院毕业指北》易水溯流

226、番外七：舍与得 很多年后的

　　“哒。”
　　白玉棋子落下的刹那，一道青光飘飘摇摇飞出芥末，如流星般远去。
　　棋子的主人只看了一眼，待那光彩消散，目光便又回到棋局之上，看起来无比认真。
　　倒是与他对弈之人有些不安，道：“二师兄，你便真这样就放他走了？玄玄渺落中倒是安全无虞，可他这一路上……”
　　怕是不会太平。
　　雪崖依旧认真看着棋局，漫不经心道：“他总是要出去的。有归虽是我道侣，是我弟子，却也是修士。世上没有修士长居一地便能有所作为的道理。青崖，你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青崖闻言，执黑子的手便一顿，半晌也不曾落下，许久后喟然叹道：“是这个道理，二师兄，我不如你。”
　　雪崖轻笑一声，双唇微动，青崖再要去听他说了什么，却是看不明也听不清了。
　　“……二师兄？”
　　“无妨。”雪崖广袖一挥，屈指敲敲棋盘，“师弟，莫要忘了，这一局你我之间可是有彩头的，专心。”
　　青崖失笑，黑子与棋盘碰撞，发出声脆响。
　　二师兄倒也好意思说他分心……到底是谁在分心呢？
　　倒是雪崖，他虽看似认真，可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他眉宇间有一丝走神……恐怕正是在挂念这次出门就不知何时才会回归的商有归了。
　　·
　　商有归不知，他才走出这么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惦念起他来。他此去，原是要赴那玄玄渺落中万载一次的天君宴。
　　玄玄渺落可谓这虚空宇宙中的一件奇物，是天地自行孕育的一件通天灵宝，一出世便是五层天禁圆满，境界上，俨然等同于一位半步金仙。须知，只有那些承载了大道的的通天灵宝才会出世便有这境界，玄玄渺落却是那个唯一的例外。它是通天灵宝，却不生灵智，不能被认主、炼化，亦不在三千大道之中，又以大千世界的面目出现，万年一开，以待虚空宇宙中这万年里新出现的天之骄子。
　　天君宴，宴天君，玄玄渺落又自发诞生出一对金童玉女，万年送出一次请柬，邀请天君赴宴。说是赴宴，其实是为这诸天万界可堪造就的天君提供一处可以安心切磋道法、交流经验之所在。
　　此为大机缘。
　　玄玄渺落本身也会提供天材地宝等物，供天之骄子们修行，更不必说在玄玄渺落中出手，是真实无比却决无性命之忧的。生死之间的感悟，不知多少修士求也求不来。
　　得到如此机缘的商有归心中却很平静。
　　死，他也死过了。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之处。不过能与诸天万界天骄们交手，他很有几分期待。平日里在昆仑，总有诸多杂事牵绊，固然昆仑的天君也不少，却不免让人有些倦怠，又嫌眼界不够开阔。难得出次“远门”，姑且算是件好事。
　　他看一眼金童玉女送来的请柬，略微辨认方向后，按下剑光，降下云头，往一方大世界中去。
　　——距玄玄渺落开启之期尚有三年，他此行，还接了昆仑的任务出来。这任务总归在三年中也能完成，任务完成后，他便安心等待玄玄渺落接引了，间或往其他世界走走，游历一番……
　　也难怪青崖这个做师叔的都忧心他此行凶险，只因他才入天人境界不过千年，这任务，却是要去营救一位深陷在其他大千世界的昆仑天君……而商有归自己，却似乎并不算很放在心上。
　　行至半空，他掐个诀将身形隐去，立于界膜之外，静静打量着下方情况。
　　界膜波动正常，出入口处，只有寥寥几位元神真人往来，身上同样散发着与这方世界同源的气息……似乎一切正常。
　　这里并不是多么繁荣的大千世界，甚至因为接近混乱洪荒，而有些人迹罕至。除非本世界出身的修士，外人极少会来这里。便是有要入混乱洪荒寻找机缘的修士，也大多不在此多做停留。
　　如此想来，进入之后还应乔装一番。否则一个新面孔，从没出现过的“元神真人”，多少有些惹眼……
　　无界毕竟只是通天灵宝，影响到的范围有限。那位陷落的真君在出事前紧急发出信号，也只能定位到是在此方世界，更多消息，却要自己打探，诸般考虑下。还是决定先打探摸索一番，倒不好直接打上门去——或者说，就算是想也做不到。
　　商有归打定主意，身上气息瞬时变化，等那界膜处的几个元神走了，周遭再没有其他人，才悄无声息地降落，融入界膜。
　　残阳如血，斜斜挂在天上，衬得坊市间来往行人都面色绯红，看不清神情。道门真君的仙识何等强悍，当即就已摸清了方圆万里是个什么状况，便有找个没人的地方变化装束，显出身形，混进人群之中。
　　此时他俨然便是一个将将筑基，初出茅庐的散修愣头青。
　　正是才进入修真界，最需要打探情报的时候。
　　不等他寻找什么情报机构，坊市中已有靠为人带路为生的“导游”们涌上来，一个比一个热切，口中道：“看来前辈是初到此处？晚辈常年在此，若要打探什么消息，只管问我便是……！”
　　“前辈，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不如我……”
　　金红的残阳照在这群人脸上，越发显得他们目光热切，神色谄媚。
　　商有归随意点了一人，做出副“茫然无知手足无措”的表情，微微带着些警惕道：“走开，都走开。你……你来同我说说，若是要了解整个修真界全貌，该向哪里打听？我是无意中得了修真功法才入了道途的散修……你可得与我好生分说！”
　　话音落下，他又从袖中摸出几枚灵珠，面色不善地扫视了一圈那些还未散去的“导游”。
　　被他点中的导游欢欢喜喜收了灵珠，道：“前辈，过来说，您是找对人了……”
　　三个时辰后，商有归才“爱惜”地带着几件白板法器，与一根名为“修真界概览”的玉简随意找了一家临时洞府入住。
　　此方世界几大宗门并无天仙真君，倒是有几处名山大川，传闻数万年前曾有真君出没的消息。再有一些险地，也有如此传闻……
　　这样一番看下来，商有归心中就有了数，那位掳走昆仑门下真君的天君，约摸是要去险地中寻了。
　　这倒也无妨，只是还得小心，再小心……
　　恰在此时，他洞府的门被叩响，是才被他遣散的向导。
　　向导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谄媚讨好之意不减：“前辈，明日若还要需要，只消去东市寻我，只要不忙，晚辈总是在那的！前辈——”
　　商有归随意应了声，打发走他。明日在此的，就只会有一道幻身了。救人之事，虽不能操之过急，也不可耽搁。
　　……
　　半月后，血湖沼泽。
　　商有归已经将另外几处险地都搜寻过一遍，这里是最后一处。若是还找不到，之后恐怕就有些麻烦。
　　他暂不去想这些，只一心放开仙识。小心翼翼搜寻是否有任何异常气息。
　　会在何处？
　　……找到了！
　　带着一丝铁血之意的血腥味遥遥飘来，若有若无，混在血湖沼泽遮天蔽日的血腥气中，商有归的仙识却并不会错过那一丁点儿异常。
　　他化身清风，往那一线气味中飘飞而去，几乎将存在感压至极点——
　　“道友，本座已候你多时了。”
　　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喑哑嗓音，带着说不出的愉悦，在整个血湖沼泽中回荡。
　　无穷无尽的血藤翻卷着破开湖水，显出狰狞原貌。它们拔地而起，在夕阳下简直如血色美玉一般，将地面挤得轰然龟裂。
　　——整个大千世界，都已化作它的地盘。
　　它，或者说他，为此界之主宰。
　　那血藤之顶，正站着一血衣之人。又有一形容狼狈的修士，被数根藤蔓缚住了手脚、封禁了元神仙识，垂着头不知死活地吊在半空。
　　商有归来时自然看过资料，虽然隔得甚远，依然辨认出来那被吊着的修士就是自己的任务目标。
　　血衣人没有急着动手。
　　事已至此，商有归也不再隐匿身形，提着剑缓缓从虚空中出现，半垂着眼打量血衣人，片刻后道：“你将此界尽数吞噬，我所见的一切，具是你幻化而出？”
　　他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森然。
　　修士斗争，常有死伤。若是他自己，或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同门因技不如人而陨落，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昆仑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某只狐狸另来寻仇不算。
　　可这血衣人竟将那些无辜生灵尽数卷进来！这于他修行，又有何益？
　　实是无可饶恕的恶人！
　　血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商有归几眼，却道：“他们被本座同化，这般永生下去，岂不是很好？道友须知，道本奴役，是掠夺，是不仁，是天地无情。既然无人能压制本座，那被本座奴役，正是大道至理——来吧，给这位道友看看……”
　　最后一句，却是对那被血藤束缚住的昆仑真君而说，他正是修行后天奴役大道的天仙！
　　血藤迅速抽离，那昆仑真君抬头，凌乱的长发后，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
　　然而在那之前，商有归已然提剑暴起！浩浩荡荡的青色剑光，刹那间劈开这猩红世界！
　　……
　　以一敌二，这是何等艰苦卓绝的战斗。
　　商有归已不知出了几剑，只看得满天血红狰狞，最终消退。
　　徒留满地被斩断的血藤，犹自汩汩冒着鲜血，他再一剑落下，温柔又暴烈的青莲绽开，将血衣人意欲逃跑的元神粉碎，真灵泯灭。从此以后，世上就再也没有这么一位天仙了。
　　小千世界之门在他指尖翕张着，十分烫手——他将被奴役的昆仑真君关入其中，才得以安心出剑。还好最后及时结束了战斗，否则再过片刻，怕是镇压不住。
　　胸臆间又是一阵反噬的剧痛涌上，商有归张了张嘴，一口金色的鲜血从唇角溢出。他随手将血抹去，拿出无界向昆仑传了个信。
　　祸首已去，但这位同门被奴役后的后遗症，他无力化解，还是要先送回昆仑再说。至于他自己，就在此地休整一二，倒是不必回昆仑了。
　　伤看起来严重，到底没伤到本源，将养几年也便好了。
　　无界虚幻的身影缓缓出现，无言看了眼商有归。商有归也不多言，把人往无界处一丢，就地调息起来。
　　·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雪崖眉目微动，笑道：“官子，师弟，可还要继续下下去？”
　　青崖哪里下得过这老狐狸，当即扔了棋子认负。正在这时，昆仑结界微微震动，是无界带着人回来了。
　　“咦，商师侄倒是手脚迅速。”青崖稍加感应一番，自然清楚了来龙去脉，轻叹道，“就是带回来的这个，有些棘手了。”
　　下一刻，果然是无界带着还闭着眼醒不过来的倒霉真君，出现在雪崖面前。
　　没什么多余礼节，把人往那一扔，就是“劳烦道祖掌掌眼”的意思。
　　雪崖抬手，弹指间挥散那点如附骨之疽般的奴役气息。青崖似是想到了什么，道：“也是，有二师兄你照看着，师侄万无出事之理。”
　　“……并无。”
　　雪崖捧了一杯灵茶，在飘渺的云雾中淡淡道：“我不曾在他身上做什么，他的道途，总是要他自己走的。”
　　“……嗯？”青崖微微睁大了眼，“怎么——”
　　“师弟，你不也曾遇到过如此局面？”雪崖垂眸，“此事我知，他亦知。”
　　青崖有些恍惚。
　　“那他若是出事……”
　　“我自会送他轮回转世。”他摊开手，掌心似一无所有，又似掌握一切。他掌心往下一翻，叹道：“此为舍与得之道。师弟，其实你比我幸运。”
　　“可是轮回转世，又是许多年。”青崖想到往事，有些怅然。
　　雪崖轻轻笑了：“这重要吗？”
　　重要吗，不重要。
　　他们曾经互相错过了许多许多年，但是那又如何？
　　雪崖眉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不论多少磨难，历经几次轮回，他终有一日会与我并肩。”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国庆快乐番外本来想中秋写的但中秋在赶论文（）昨天终于把初稿写完有时间来拉磨了赶紧开始写
其实作者不应该给自己的文做阅读理解，但是我忍不住诶……这章虽然视角主要在小商身上，但核心是狐狸眼里的小商是个怎么样的人。同时狐狸又非常地自信，对小商也很有信心，不会变心不会分开不会落下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