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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当时只道是寻常 青冢之中见 ...

  •   陆舜掌中精巧的模型当啷落地,顷刻摔得粉碎,尸骨无存。

      她眼神有些恍惚与难以置信,不解之人反而成了商有归。

      林知途陨落这么多年,难道陆舜竟然全不知道么?

      “陆师姐?陆首座?”

      他试着唤了陆舜几声,陆舜回神,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找到了什么?”

      商有归便从腕镯中取出一张纸条,一具骸骨,与一封绝笔信。

      “极北寒屿,还有我才租下的宅邸,在东荒云州,埋在了地下。”

      商有归说着,心中忽觉诧异。

      林知途约莫也租赁过漱雪居,可他即使是在漱雪居的中庭中坐化,又是怎么到了地底下的?

      谁埋的?

      总不能是他将自己埋了。

      道理上说,能发现林知途尸骨的人只有牙行,与漱雪居真正的主人,那位不曾谋面的修士。这就更不对了。

      牙行若发现租赁了自己行中宅邸之人陨落,肯定会想办法掩盖消息将死者埋葬。毕竟林知途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表露身份的物件,牙行若是知道林知途出身昆仑,哪怕自己行中抽不出人手,也能委托驻外办事处将尸身送回昆仑,对修士而言这并非为难之事。

      而宅邸主人发现自己宅邸里死了人,反应只会和牙行差不多。牙行是中介,抽取交易佣金,被人发现宅邸下埋了死人,损失最大的一定是宅邸主人。

      诚然,修士折损率太高,高得修士都不将死人当回事,屋子里死过人和埋着一具死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漱雪居主人想来不是差钱的修士,不便将人半夜偷摸拉去乱葬岗埋了都算了,就地烧掉也是个好选择。

      然而林知途的尸骨完好无损,骨头都没少一根,不仅保持着坐化时的姿态,身边甚至还埋着绝笔信……

      简直处处透着诡异。

      难道是谁杀了林知途?而绝笔信是那人伪造?就算这么想,这伪造得也太拙劣了一些……

      ·

      陆舜都顾不得自己摔得粉碎的模型,她先看林知途的骸骨,再看纸条,最后捏着绝笔信一手捂住嘴。

      她眼上蒙着一层雾,只是还在竭力克制情绪。

      “……陆师姐,节哀。”他道,“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不合理之事,或许林师兄不是坐化,而是他人杀害,或是另有原因!”

      他一五一十说清楚,陆舜嘴唇抖着,抬手施了个法术。

      原本空白无物的绝笔信背后慢慢显示出字迹,商有归只瞄到了开头与结尾几行字:

      【陆舜,这封信若有幸能最终到你手里……

      【我误入歧途,无可转圜。你是对的,你能比我走得更远,未来也会有更好的人在等你……我看到天亮了。】

      戛然而止。

      透明水珠在信纸上洇开了深深浅浅的斑痕,那墨极其牢固,并不晕染,静静凝望着无声啜泣的陆舜。

      商有归简直要倒吸一口凉气。

      林知途——陆舜——他们两人竟然是……

      恋人?

      还是别的关系?

      他应当没读错绝笔信的意思吧?

      陆舜喉中迸发出细小的,近乎绝望的呜咽。

      商有归手足无措,他清楚陆舜的痛苦,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又或许一切的安慰都毫无作用也毫无疑义。

      “多谢你,师弟。”陆舜将清晰的声音从口中挤出来,“是他,这个法术是我和他共同创造的,除了我和他,谁也解不开。”

      其实不是谁也解不开,元神真人看这法术怕是会觉得拙劣,可真人们又不会闲得没事看小辈记录了什么。

      以林知途与陆舜在符箓文字学上的造诣,同阶修士不说解术,连看都未必看得穿上面还有法术。

      商有归心想,那么至少绝笔信是林知途亲笔了,可难道是有人逼迫林知途自戕?

      陆舜擦了擦面颊,重梳变得凌乱不少的长发,问商有归:“商师弟,你去过青冢吗?”

      商有归摇了摇头。

      青冢是所有昆仑弟子衣冠冢所在,商有归知道有这地方,却没去过,甚至不清楚具体在哪。

      “我带你去,你去不去?”

      商有归目光飞过陆舜微红的眼角,轻轻颔首。

      陆舜便抓着商有归肩膀,带他离开高院,往昆仑群山中更深处而去。

      ·

      昆仑有很多稍矮的峰,围绕着主峰,而在群峰之间,有一片终年云深雾绕却难以被人察觉之所在。这片所在被称为“后山”,也是青冢落处。

      两峰夹谷的奇景下雾气浓重,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在那一线星光穿过雾气后,却是一片深邃且宽阔的谷地。

      谷中没过小腿的青草一眼望不到头,即使草堆中偶尔冒出几朵小白花,依然寂静到压抑,说话也只会有回声回应自己。一条溪流穿谷而过,因缺乏光照而显得水色发黑,幽深不可见底。它往山谷深处绵延,商有归从不知晓昆仑竟还有这么一条溪水。

      这就是青冢。

      青草堆中散乱着许多杂物,断剑,画轴,金钗,丝帕,璎珞,衣袍……它们似乎毫无章法,也没有刻着姓名的石碑木牌,让人根本无从分辨哪里葬着谁的衣冠,可是隐隐中好像又有一种秩序,每个亡者的衣冠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时光仿佛在此凝固,许多遗物老旧却不残破,安静而温柔看着每个进入青冢之人。

      一些像是新近出现的冢前还会有水果之类的贡品,又有些草堆中有焚烧痕迹,空气中弥散着极淡的烟尘。

      都说修士豁达,生死不萦绕于心,可能完全不在乎的,终究还是极小的一部分。

      修士修道求长生,纵是为求道而死求仁得仁,能彻底看淡生死的也不是圣人就是疯子。

      陆舜似是来过数次,对青冢极其熟稔,她没有提灯,目不斜视走了许久,最终在一处相对明亮,雾气不那么浓重的平坦地面停下。

      那里不似其他衣冠冢有各种零零碎碎的杂物,只有丛丛青草中冒出几朵生机盎然的花,在这幽暗谷底,长成这般很是难得。陆舜道:“林知途的东西不多,我将他生前手稿尽葬于此……多谢师弟你将他的遗骨带回。”

      修士有翻山填海之能,她却拿了一把锄头,慢慢将平整的地面挖开。泥土下果然全是一沓一沓的手稿,有些看得出十分陈旧,泛着岁月留下的黄色,有些还算新,但至少也是五六十年前的旧物。

      没有更新的手稿了。

      这些手稿全都被施了法术,整齐叠好,哪怕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腐朽损坏。

      商有归抿了抿唇,退开几步道:“陆师姐,我……我一个人去走走,你若是要走了,便喊我。”

      陆舜点点头,从乾坤袋中取出不知酿了多少年的陈酿,两只白玉觞,满上。一杯放在挖开的泥土旁,一杯自己拿着,最后她举起酒壶问商有归:“师弟,你要不要?”

      商有归又退了几步:“不,不了,我平素不沾酒,师姐你自己喝吧。”

      陆舜就将自己那盏一饮而尽,壶口飞洒出晶莹液体,溟濛白雾笼着冢边花草。

      商有归鞋履踏在草上,发出一点儿轻微的脚步声,陆舜喃喃:“谷中雾浓,又是深夜,别迷了路。”

      ·

      商有归沿着溪水随意往深谷走去。

      正值深夜,谷中只有一罅从双峰缝隙中漏出的星光与月光。不知近年昆仑是被哪位的喜好影响了,终年落雪,无休无止,可今日他回得巧,恰好遇上难得无雪无风的天气。星月之光落入谷中,略微驱散了浓厚的雾气。

      青冢葬亡人,不过并不阴森,只是地形原因,越往深处走就越是黑暗。最后商有归迫不得已提了一盏灯,微黄的光芒倒映水上,在雾中摇晃着。

      万籁俱寂,唯有商有归脚下有难以察觉的沙沙声。

      他越走越深,无名坟冢越来越少,他想回去了。

      溪水从他身边静静淌过,他不由想起陆舜的叮嘱,心中暗道,谷中有这么一条溪流,只要沿着水走,再怎么都不至于丢了方向。

      然而当他倒回去走了一刻钟后发现,陆舜或许所言不虚。

      他越是往外走,就越是深入后山——他似乎已经脱离了青冢的范围,像是鬼打墙般在一片不认识的地方打转。

      青冢只占后山的一小部分,出了青冢,那条溪依旧静静淌着,依旧看不见头看不见尾。

      他竟无处可退,只能向前。

      空旷的谷底似欲择人而噬的怪物,对商有归张开了深渊巨口,萤火微光在黑暗中漂浮着,不知会将他引领至何处。

      沙沙,沙沙。

      他听到风声,举目四望,头顶那一线缝隙竟豁然开朗。两座近乎紧紧贴合的山峰终于分开,可是抬眼看到的山峰形状他并不认识。

      这不是昆仑的任何一座峰头,至少在他认知里不是,他走进了昆仑的另一面。

      这……还能回去吗?

      月光温柔地落在他肩上,像是亘古不化的雪。他往回望,目光越不过神识看不穿无尽的迷雾。

      溪水流向远方绵延的群山,流入山脚下那个巨大空腔,他神识不能抵达的未知之地。

      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情不自禁沿着溪流往山腹中走去,提着一盏幽若萤火又亮如明日的灯。

      地面在轻轻震颤,仿佛覆满积雪的群山在呼吸。

      越是走进山腹,越是黑暗,那种轻微的震颤感就越发明显,商有归提着灯深入山腹,忽有一团雪般的白色出现在眼前。

      一小团白毛垂在地上,余下全被曲折的山壁挡住,小狐狸从商有归颈窝跳下,走在前面。一人一狐绕过山壁,终于窥见这团白色的全貌——

      何等庞大的九尾白狐。

      溪水从它身边流过,它简直如小山般巍峨,静静伏在地上,双目紧闭着安稳沉睡,身躯一起一伏。九条蓬松的雪白狐尾如扇面,又如花朵一般散开,将它拱卫其中。

      只是一条尾巴就有七八个商有归那么长,他方才看见的那一小团白色,正是这只硕大九尾白狐的尾巴尖尖。

      白狐的黑色鼻尖呼出平稳的气流,旋即它呼吸骤然停滞,它站起来,抖抖一身雪白皮毛,睁开了耀眼如烈阳的金瞳。

      ……尽管那只眼睛也有商有归小臂长。很漂亮,但因为实在太大,又很难让人心中不产生恐惧。

      它美得惊人。皮毛雪白蓬松,全身上下肌肉线条流畅,本身即为力量与美的化身。

      威严而神圣的硕大金瞳凝视着商有归,它仿佛沾了雪的修长睫毛垂下,竖瞳中倒映出商有归的身影。

      商有归一动也不能动,他提着灯与那双金瞳对视,喃喃:“道君……”

      不,其实比雪崖更先想到的,是苏听澜。

      为什么?

      白狐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它自上而下长久地注视商有归,但瞳光并不显得凌厉,也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反而十分温和,甚至是温柔。

      它说:“你回来了。”

      甚至不问商有归为什么会出现于此,它的沉眠之地。

      “我——我回来了。”商有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他喉结上下移动,又给自己找补,“不,怎么说呢,弟子是陪……陪陆舜师姐一起来祭拜林师兄的,我偶然间发现了林师兄的遗骨。”

      “林知途。”白狐说,“原来是他。知途,知途……”

      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人,最后却误入歧途,一去不回。

      “那么,你是迷路了么?”白狐抬爪,商有归脑袋那么大的爪尖在他额心轻轻一点,“回去吧。”

      幽光浮动,汇入商有归手中那盏小灯,萤火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细小,指引着道路。

      “回去吧。”白狐轻轻推他,“记得回来。”

      “是……是。”商有归走出山腹。

      ·

      他没有行礼,他们之间也没有更多的交流,他看着白狐的身影在山壁后消失,小狐狸轻咬着他的衣角,圆润双瞳眨巴眨巴不停忽闪,一副可怜模样。

      商有归失笑。

      “放心,不会不要你。”他抱起小狐狸,“道君他……的确很漂亮,可你才是我的狐狸。”

      “嘤。”小狐狸脑袋埋进他颈窝里,撒娇似的拱来拱去,狐狸温热的体温与鼻息驱散了寒凉夜露,也拱得商有归全身痒痒,站都要站不稳。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揪着小狐狸后颈皮把它抓出来,手指在它鼻头上一刮:“这就过分了啊?”

      “呜呜!”小狐狸的四个狐狸爪在半空挥来挥去,玩儿似的,啪叽一下就趁商有归不备趴到了他脸上。

      两个鼻尖相撞,温热的濡湿的鼻头一皱,就挨着商有归打了个响亮喷嚏。

      打完喷嚏,又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舔商有归,商有归的火气甚至还没起来就消散了。

      狐狸其实是一种体味很重的活物,可或许是修道之人与寻常不同,又或许是九尾狐跟脚不凡,某位道君身上没有,小狐狸身上也没有。小狐狸全身软乎乎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闻气味,像是草木、花香与蔬果混合的味道。

      很轻很浅,清新得仿佛春日融雪,盛夏溪流。商有归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闻过,可又想不起来。

      罢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

      他抱着狐狸提着灯,循着一线光明在黑暗中摸索回青冢。

      ·

      陆舜坐在重新填好土的衣冠冢边,一杯接一杯喝着酒,有时喝几口还给林知途倒一杯,然后全洒在衣冠冢前。

      见那一缕微光摇晃着走来,她举杯道:“师弟,你回来啦。”

      商有归披着一身露水,雾气打湿了他的襟袖。

      陆舜没问商有归去了哪里,她说:“我喊了你几次都没有回音,是迷路了么。”

      商有归迟疑着问:“……陆师姐,青冢后面是什么,有人住在哪么?”

      陆舜本来有些涣散的神光骤然凌厉。

      “据传后山镇压着洪荒异种,上古凶兽,又有阵法,难以进入。你切莫只想着一时好奇就随意跑动,不说那凶兽一口就能将你我当做小点心吞了,就是囚禁凶兽的阵法,都能困得你永生永世不得出。”

      洪荒异种上古凶兽么……

      商有归沉思,这谣言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不过虚空宇宙的第一只九尾狐,大约也能算一种“凶兽”了。

      陆舜又道:“不过这也是我多年前从师兄师姐处听来的传言。总而言之,后山向来常年雾气弥漫,修士神识不能施展,那阵法亦是真实存在,留心些总是好的。有浓雾阻隔,想找到那阵法也不容易,师弟,莫因一时好奇葬送自己,你可明白?”

      商有归点了点头。

      尽管后山没什么凶兽,只有一只性情不定喜怒无常的狐狸道君,他也不会闲得没事往后山跑。

      陆舜饮尽觞中最后一滴酒,拍了拍并不鼓起的坟包,轻声道:“林知途啊,我下次再来看你,今日这就走了,明年见。”

      微风吹得比小腿还高的野草左右摇晃。

      “师弟,走了。”陆舜招招手,带着商有归飞离青冢。

      商有归回头,风声呼啸,群山升起的茫茫白雾间,似乎有一只巨大白狐若隐若现,吐出悠长的狐鸣。

      ·

      商有归回昆仑一趟只是为了给陆舜送林知途的遗物,不过既然都回山了,他又去任务处报备了一下婺阳工学之事,确保任务上账后就借了传送阵回婺阳。

      天色微亮,婺阳满城都浸在冬日寒意中,商有归披着一身雪进漱雪居,正见若海坐在中庭的青石板中望天,嗑瓜子。

      商有归:……?

      这是在干什么?

      若海背后长眼睛了般,头也不回道:“吸收日月精华。”

      商有归:……

      天上还飘着雪,至少在婺阳,根本没有月亮,这吸收的哪门子日月精华。

      “商道友,这你就不懂了。”若海嗑完一把瓜子,随手将瓜子壳烧了,又拿出一把瓜子继续嗑,“世间风霜雨雪,吾已有九十余万年不曾见过。许多年前吾亦曾在日月光辉下雷霆雨露中修行,俱是再寻常不过的之事,何曾想过自己竟会有难见天日的那一天?”

      故而一朝脱困,无论好坏,再寻常的物事都值得留恋,连凡人用来消遣的瓜子都嗑得起劲——反正灵宝又不会上火。

      祂像是在惧怕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趁现在能享受就抓紧时间享受,免得哪天又被抓回去,连值得回味的记忆都没有。纵然灵宝寿元长得几乎没有尽头,九十余万年的囚禁也像是一场难醒噩梦。

      商有归索性坐过去,问:“还有吗?”

      若海诧异地看商有归一眼,拎出一个鼓鼓囊囊足有几斤重的布袋:“有。随便吃,不值几个灵石。”

      商有归掏出那一摞从临江酒家打包回来的食盒,推过去:“别光嗑瓜子,这些前辈你也尝尝。”

      若海生疏地用筷子夹菜,尝了尝。

      “好吃。”祂说,“吾行走诸天万界之时,人族尚未有如今繁荣盛况,也没弄出这么多有趣的小玩意。”

      “烬灭魔君不是人族?”

      “当然不是,烬灭是个……”若海支着头想了片刻,“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人族。他一身魔道功法厉害得很,若是人族,怕是不知要屠了几个世界才有那一身血煞魔气。而且他只将吾当个物件,寻欢作乐时又怎么会想起吾?”

      对若海而言这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商有归很快就换了个话题,又问:“既然你是个灵宝,那将你炼制出来的,呃,主人呢?亲手炼制祭炼的法器,总该有些感情吧,他也待你不好?”

      法器渡劫比寻常修士更不易,而元灵受修士蕴养,虽说诞生后长什么样有什么性情都是天注定,往往都有器主的三分影子。亲手养出元灵的修士对元灵来说和爹妈也没什么区别,天生就有亲近感,而不少修士对待自己养出的法器元灵,也是又当爹又当妈。

      这关系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又似亲子又似师徒,难说得很。

      若海摇了摇头:“吾没有主人,天生地养。你知道先天神灵么?”

      商有归点头。先天神灵就是一方世界孕育演化时,各条先天大道本源在世界上的显化,一诞生就是元神修为——相对应的,这些先天神灵有九成九都会在天地开辟之际,地水火风爆发时被法则本源控制,投身世界演化之中,成为演化完全的最后一块奠基石。

      倒不是说先天神灵不死,世界就难以演化成功。只是绝大多数先天神灵都无法控制自己,明晰真我与大道本性的区别而已,最终自然只能受本源吸引,重归大道。

      若海道:“吾曾经正是象征宇之大道的先天神灵。天地开辟时吾不想死,便竭力吸纳了混沌太极时光等几个先天神灵的残余力量,趁世界尚未彻底开辟稳定下来,将自己与大千世界一同逆练成了洞天灵宝。”

      祂说得轻描淡写,商有归听来惊心动魄。

      逆练大千世界!即使只是尚未完全演化的大千世界——也难怪若海被几次三番打散禁制,又被囚禁几十万年,还能在恢复后保持如此完整的意识。祂的根基实在太深厚了,许多通天灵宝因外力跌落跌落品级后不说保存完整意识,可能元灵都会散去,需要重新孕育,哪能像若海这般除了修为什么都在。

      而洞天类灵宝的炼制成功率向来低得可怕,若海竟能将整个大千世界炼制成功,也算一桩奇事。

      “严格来说,吾或许并非曾经那个先天神灵,但不论如何,吾继承了祂的大部分遗产,修为,记忆,还得到了自由。”若海望着落下的雪,不知是怅然是感慨,“也继承了祂的恐惧,将修为看得比什么都重。吾拼了命的修行,想要逃脱那种宿命……呵。”

      之后发生了什么,商有归知道。

      “后来吾有时回想,若是吾不那么拼命,可能还不会被烬灭捉去。”若海拿着两根筷子开合比划,“过,不及,就像是天平的两端。吾走得太极端,几乎放弃了所有,最后也丢掉了一切。你们人族是不是有句话,‘过犹不及’?中道难悟更难行啊。”

      “……若海前辈,你至少还有重来的机会。”许久后商有归轻声说,“人不就是在这么一条又一条歧途中左右徘徊,不停后悔,或是至死方知行差踏错的东西么?我们今日所思所想所说所做,又在未来有哪一样不是‘寻常’呢?”

      他随口说着,指间动作飞快,剥出小山高的瓜子,一粒一粒喂给小狐狸吃。

      半晌,若海莞尔一笑。

      “吾还不如你这寿数不过千载的后辈通透,来,吾敬你。”

      若海摸出不知酿造了几十万年的灵酒,给商有归和自己斟满。

      商有归接了,一口饮尽。须臾,无数席卷而来的纷扰杂念又如风散去,他醉倒在漫天飞雪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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