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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重回东荒 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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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不掉若海这个牛皮糖的商有归没办法,又不能再回松原郡,想了半天在内网上给游先生发了信,又用雁信相雍旭辞职,计划去东荒。
他已经太久没回去那里了,东荒并不是什么好地方,灵气匮乏,资源贫瘠。他找几样锻体的草药得在山沟里寻觅许久,但在逐渐朦胧的记忆中,似乎也变得没那么不堪起来。
去东荒的哪里呢,商有归掰着指头数,最后回了东荒云州峤南道治下一座名为婺阳的偏远小城。
他没走传送阵,一路从北疆飞至东荒,做好事不留名将那些能找到出身的尸骨送回各自门中,兜兜转转飞了近三月后,终于在婺阳郊外停下。
一辆列车沿着轨道长驱直入,相较百年前已繁华不少。若海打量着这座被山岭包围其中的小城,笑道:“此处灵气却是不佳,何故来此?”
话虽如此,祂对灵气没什么需求,其实不过是随口一言。
“这里算是……我出身之地。”商有归道,“我一百多年不曾回来了——前辈,不要直接飞进城会被打的!入城要交入城费!”
话音未落,已经有几道攻击落到若海眼前,被若海随手接下,再是两个持枪御器的凡人飞上天,戒备地盯着若海。
商有归:……
总觉得这一幕多少有些似曾相识。
“这位前辈不知从何而来?希望前辈不要令我等为难。”
若海挑挑眉,不等祂开口商有归抢先道:“两位!这位前辈闭关已有多年,不清楚如今世道规矩,是误会!在下可为其担保。”
说着,他亮出腕上玉镯,主动往两人眼前一扫。
其中一人眼前镜片蓝光亮起,那人面色霎时如云开雨霁,道:“原来是昆仑的前辈!那这位前辈自是可信。说来正巧,霞举派的驻外办公室两日前撤出婺阳,接手的前辈也是昆仑前辈,两位前辈不知可要去驻外办公室登记一下?”
商有归看若海。
这登记可做可不做,若说有什么好处,就是遇到麻烦时驻外办公室那边能更快响应,处理相关事项快些。
若海很无所谓。想也知道这“驻外办公室”里干活的修士不可能是元神真人,登记不登记,祂都能在婺阳城里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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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于是缴了两人的入城费后拖着若海直奔驻外办事处,想不到正在办事处办公室里见到了熟人。
“夏师姐?!你怎么会来驻外办事处当——”
驻外办事处的办事员自由度低任务期长,不算太好的差事,会被安排到这任务的大多都是中品金丹——相当于学院主动给一个外放的机会让他们找机缘。实在没办法进阶的,任务时间做长了再回学院,这么多年的贡献积累也能从任务处兑换到外道元神之法。
还有些闲得发慌的上品金丹与阴神尊者,也会在学院评估后或是自愿或是被打发去各地驻外办事处,具体安排在哪里,主要看当地情况。繁华之地人口稠密,往来修士繁多鱼龙混杂,自然由修为高战力强的驻守,偏远之地则放那些修为差些的年轻人去。
昆仑如此,其他学院的做法也大差不差。婺阳比百年前繁华许多,发展得不错,可还没到值得昆仑派一位积年阴神——尤其这位阴神尊者还执掌聆剑宫多年——的地步。要知道,在一些人才不足的年代,各地驻外办事处甚至会由筑基主事。
放夏折枝在这也太浪费人才。
夏折枝抬头,见是商有归便笑了:“怎么是商师弟?之前听闻你离校下山了,不想竟能在此见到你。”
商有归也跟着笑:“夏师姐这话说得不对,师弟我原是云州人,在此有何不对?倒是夏师姐你,聆剑宫的事务呢?婺阳这小地方让夏师姐驻守,可是屈才了。”
夏折枝笑容淡了些,喟叹一声道:“我当了百来年聆剑宫首座。还能一直占着这位置不成?如今是沈秋在当首座了。不说我,学院这几年在各地放了不少阴神同门,你若是在九州各地多走走,兴许能见到不少熟面孔。”
“怎么?”商有归眉心一皱,这事他没听说过。
“百年多前山长陨落之事,你应当还记得。”
商有归颔首,如何能记不得呢。
“山长陨落后的事,你跟着游学队走了,大约不清楚。原本道君保住了山长元神前去转世,该由我们前去寻找,之后接引回昆仑。”
商有归顿时想起来,他在内网上似乎见过相关之事的讨论。
“结果……学院这边一直没找到山长的转世?”
“正是。”夏折枝道,“找不到,剑君不精推演之术,花长老几人合力出手也推算不出。若上面那二位愿意出手,那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可这不是……怎么都问不出结果么。紫崖先生无法,与剑君商议后,就将我们这一批没事做的阴神放出来了。全九州遍地撒网,转世了没转世,死了还是活着,总能有个结果。不说这些,商师弟,这位前辈是?”
若海对昆仑内务兴致缺缺,一直在神游天外,商有归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外游历时结识的前辈,唤做若海,有意投入昆仑门下。”
“那怎么与你一同来云州了?婺阳回昆仑,也是山高水远呢。”夏折枝目光在若海身上转过一圈,与若海见礼,“夏折枝见过若海前辈,前辈有意入我昆仑实在是再好不过,我现在就给学院发信——”
神游天外的若海立刻回神了,道:“不必。也不是什么急事。”
昆仑的两人心里都是好笑,若海口中说想入昆仑,行动上可是半点也看不出来,活像是怕上了昆仑后被生吞活剥从此被禁锢不得离山半步一般。可实际上若海这样的真人们想入昆仑,多半最后是当客卿,站得拢走得开,权力资源是不如昆仑自己培养出的真人真君,责任相对应也小很多,完全是自由的。
尤其是夏折枝,完全不知道若海在担心畏惧什么。不过人是商有归带来的,她也不好多说,两人寒暄一番后夏折枝问:“商师弟,你这几年都打算在婺阳落脚?可有什么打算?你之前闭关这么久,欠下的任务量都补清了么?”
商有归笑不出来了。
“夏师姐——这事之后再说吧,急也急不得。”
夏折枝轻笑,想了片刻后说:“说起来婺阳这几年新办了一所工学,正缺先生,你去不去?向任务处申报之后,也能计入任务量。”
商有归脑海里转了圈,没听过,估摸应该是最近出现的新东西。
“你不知道?”夏折枝一瞧商有归商有归神色就道,“专精丹、符、阵、器之学,不求修为通天彻地,只愿一身所学为天下用。”
商有归听明白了。有些修士在修行一道上天赋平平,再怎么修也修不出个所以然,在杂学上却很有兴趣,干脆转个思路,专门研究修真科技民用化,这工学是“为工之学”。
可以说这些修士是技师,也可以说是手艺人,而工学,就是专门培养这种对修真没想法的手艺人的学府。
修真科技民用化是近几百年整个九州一直在推行之事,昆仑高院有志趣正在于此的学生,如燕云商行这种主要客户群体集中在凡人与小修士身上的商行,也自己养了团队对此进行研究,但终归规模小,不成体系。
工学出现,也算是件好事,退一万步说,也给了不少不上不下的修士一个驻足之地。
去也不是不可以,教什么书不是教。
片刻后他就点头道:“多谢夏师姐,落脚后我会考虑。”
夏折枝指尖轻点桌面,笑着说:“我也是随口一提,到底怎么还看你自己。我约莫要在婺阳待上几十年,之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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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很认真地在考虑夏折枝这个建议,只是一看见若海吧,又觉得祂多余。
整日被若海跟着也不好受,祂又不是系统,该消失的时候就会自己消失……
商有归眉头拧得死紧,不对,不对,系统有时也聒噪得很。怎么系统在就没事,若海在自己就浑身刺挠?那系统一走几十年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自己又想他干什么!
他一直保持这么个皱眉的状态进了牙行,要在婺阳落脚——还是带着若海这么个被关几十万年对什么都好奇一不留神可能就要闯祸的好奇宝宝落脚——不适合住廉租房。
得找中介仔细研究。
牙人相当欢迎这种大客户,按照商有归的要求,巨细靡遗地列了一整张单子供他挑选。
商有归对着地图从最上看到最下,而后提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长山慈幼局还开着,没迁地址?”
这问题没头没脑问得古怪,不过看在灵石的份上,牙人仔细回道:“宗师哪里的话,慈幼局可不能随意迁居关张啊,尤其是近些年婺阳发展得不错,人一多,失怙的孩童也多……不仅没迁走没关张,还扩建了不少。宗师是想在慈幼局附近定居,还是想收养个孩子?慈幼局离婺阳工学有些远了,往来怕是不便,依小人之见,丁江、康平这几户都不错,地段好,风景也好,就是地方稍微小了些……”
若海嫌牙人话多,淡淡一道眼神扫过去,牙人就知情识趣地讪讪闭嘴。
这两位主顾不好惹,他还是少揣测心意为好。
商有归目光在长山慈幼局停留许久,最后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这里,租十年,尽快收拾出来。”
正是长山慈幼局附近符合他要求的众多宅邸中,最大的那间,边上还有个也在出租的门面,被他干脆一同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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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完定金的商有归抬脚去了燕云商行,将那一堆从若海处“搜刮”来的无用之物全部出手。刚跨出燕云商行大门,牙行那就遣人送来消息,那宅邸已经清扫干净,随时可以入住。
在灵石驱动下效率高得吓人。
商有归到时,牙行的人正在摘正门匾额,已经卸了四颗钉,底下还有一群人候着,保证商有归想换什么新匾都能立刻给他做好换上。
他有点想笑,目光瞥过歪歪斜斜耷下的暗紫木匾上的几个淡金大字:
漱雪居。
心头蓦地一跳,这笔字……有些苏听澜的意思。
“不必摘了。”他喊停,又问几个匠人,“这匾上的字是何人所题?”
几个匠人哪里清楚,义务教育人人都读过不假,可这种小事谁闲着来关心呢。倒是跟着一起来的题字先生是个在峤南道中颇有名声的书法家,了解些情况,眯着眼道:“若小老儿不曾记错,这匾是主家自己题的。主家亦是修真之士,一百余年前建了这漱雪别业却极少居住,近年更是委托我行将其挂出外租……宗师若是想,可让牙行代为沟通。不过据闻主家经年游历,行踪不定,也未必能联系得上……”
商有归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是自己神经敏感想太多。
不过漱雪居这块匾,还是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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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们全撤完后商有归顺手打发了牙行派来的侍从侍女,偌大一座宅院,顿时变得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他自己占了一进,剩下两进院落都分给若海,随手打理一番后院门一关,溜溜达达去了隔壁那间被他一同盘下的铺面。
地方不大,商有归自己重新写了个匾挂上,幽微堂。又写了主营业务与规矩贴在门口,里面什么也没放,就这么手一插搭公车去婺阳工学。
工学已经招了好几届学生,建筑修得新,学校里也热热闹闹的。商有归站在外面等看门大爷通传,目光不住往里望。
天上时不时能飞过几架一看就是试验品的飞行器样机,看门大爷低声嘟囔着什么“也没听校长说要招新老师啊”,一边将商有归放进了门。
商有归抱着狐狸,也不飞,按照地图慢悠悠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校长已经等了有些时候,商有归敲门时应声都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不耐。
所有不耐又都在见到商有归时终结。
活的阴神尊者!别管技术怎么样,这是活生生的阴神尊者!
因为学校性质原因,校长自己修为也就那样,不能说很低,就是在商有归面前不太够看。
校长对修真早就没什么念头了,不过看到修为高的前辈——尤其是面目如此年轻的前辈,多少还有些希冀歆羡之情。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商有归一笑,“褚校长,在下商有归,是来应聘的。技术改良在下可能不太擅长,不过炼丹与炼器两门的基础课,在下应该都能胜任。”
好一会儿后褚校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有基础课?我这有几套测试,道,呃,前辈,不知介不介意做一下让我看看水平。话说您出身……”
“昆仑。”商有归言简意赅。
褚校长一拍桌:“昆、昆仑?!啊!这套测试卷我看没必要做了,前辈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晚辈招聘告示都还没放出去——”
“褚校长,说公事。”商有归淡淡道,手上已经飞速写起了卷子,“您招人,我来应聘,如此而已,没什么前辈晚辈之分的。”
“啊,啊,嗯,对,前辈说得对,这几套卷子真是班门弄斧,哈哈。”褚校长已经语无伦次,过了会儿又道,“不过前辈您这个修为,晚辈我薪酬不好开啊,您写得真快哈哈。”
商有归想让他不要张口闭口前辈晚辈,显然不太可能。他放弃了,边写边道:“上几门课就按照几门课的酬劳开,这和修为有什么关系?在下只是个来教书的,没有别的意思。”
“嗯嗯好……”
褚校长随意点着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几成。
商有归运笔飞快,不过片刻就写完卷子往前一推,褚校长阅卷,全对,于是又是一通吹捧。
吹得商有归耳朵疼,也不知道褚校长年轻时是怎么一个昆仑狂热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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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缺人上课的褚校长立刻给商有归排课表,双方立约,契约成立后商有归片刻也不多留,又回了漱雪居附近。
不过他并没有回漱雪居,他在漱雪居与长山慈幼局间的两条街道来回走动,许久后抱着小狐狸上了长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海拔几百米的小丘陵,不算高,胜在风景秀丽,也是个藏风纳水的宝地。
适合踏青,也适合埋人。
商有归给那些无名尸骨挖了个坑埋好,也不立碑,慢慢走下山去。他下山与上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越是往下,走得越慢。
山间飘来一股淡淡的烤肉香,风里混合着草木之气,钻进商有归肺腑。
“嘤?”闻到肉味的小狐狸有些饿了,在商有归怀里拱来拱去,不断催促他。
“馋鬼。”商有归刮了下狐狸湿润的鼻头,脚步还是不紧不慢,方向陡然换了一个,往那股烤肉香味找去。
小小的山洞,洞里生着火,火边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火上烤的肉闻着香,却没太多油水,瘦得很,怕是能嚼到腮帮子生疼。
年长的那个给肉翻个面,稍微年幼些的孩子揉了揉鼻尖眼巴巴地问:“好了吗?”
“很快。”大孩子撒了一把用好几种草混合制成的调料,热气与风将调料的香味吹散,他神情舒缓下来,又骤然紧绷,“有人!”
年幼的孩子忙将山洞前垂下的蔓草拉下,遮好,那片蔓草上似乎施了什么法术,分明并不茂盛,掩在山洞前,能让人自然而然忽略掉山洞本身的存在,连香气也没了。
下一秒藤蔓被揭开,少年抱着雪白的狐狸缓步而入,眉眼间笑意温柔可亲:“好香,是你们在烤肉?”
两个孩子同时惊出一身冷汗,见来者并非自己所想,这才出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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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相觑片刻后那个大孩子小心翼翼地拿下一串烤好的肉递至商有归面前,想问,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多少有点修为在身,能察觉出这少年不凡,说不定是个大前辈。前辈的事,不该多问。
商有归接了肉串也不吃,召出一道清风将滚烫的肉串吹凉,将其撕成指头那么大肉块供小狐狸自己取食,道:“野猪肉干柴易老,腥臊味重,实在不适合烤制。”
小狐狸歪了下脑袋,继续嚼嚼嚼,锋利的狐牙切过,烤肉一刀两断下肚,再衔一块新的。
年幼些的孩子伸手想拿肉串又不敢,小声说:“可冬天山上只有野猪,没有兔子獐子……”
有肉吃就不错了,而且经过几道调料的处理,不算很好吃也不至于太难吃。
“嗯,借火一用。”商有归让两个孩子自己分了已经烤熟的肉串,坐在火边开贝壳。
一个又一个冰海元贝,微咸的汁液被商有归锁住,雪白贝肉细细抹上一层料。风托着元贝在火上烤,不到片刻就有极其鲜美馥郁的香气飘出,简直能香掉鼻子,伴随稍带咸腥的海气,熏得人晕头转向。
咕噜。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随之而来的是小狐狸撒娇似的狐鸣,还有腹中打鼓的轰鸣,即使有火焰燃烧的哔剥声掩盖,也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大孩子已经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通红一片,年幼些的尚且懵懂,眼巴巴瞧着火上收干了汁水变得柔韧香甜的贝肉,被大孩子悄摸扯了扯衣角。
商有归失笑,取了几个元贝挖下贝肉喂狐狸,又道:“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
大孩子直接从耳根到面颊全红了,嗫嚅着说:“这、这……这不太好……”
商有归突兀地问:“你们是下面长山慈幼局的孩子?慈幼局饿着你们?你们叫什么,几岁了?”
被元贝气味香迷糊的年幼孩子几乎什么也没听清就要点头了,大孩子嘴唇一抿,左右煎熬了半天才从火上取下稍微有些烤过头的贝肉,一人分一半,小声说:“我叫印雪生,他是陶然。我九岁,陶然比我小一岁半。慈幼局的阿妈阿爸都是好人,局长也是好人,就是我和陶然都在上学开始炼气了,就总是……”
总是吃不够。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两个孩子都还是长个子最能吃的年纪,更不提还有锻体的消耗,锻体所需的能量比正常生长发育多不少。
慈幼局生活条件不说太好,至少不会苛待其中的孩子,能吃饱穿暖,至于修炼资源肯定供给不上,不过开始上学后初学会每月发补助,勉强够用。但既然说是“勉强”,就有更好的选择,对于一些天赋出众的学生来说肯定嫌少,而且初学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即使初学资源发得再多再充足,也总会有人想要抢夺别人的补助。印雪生陶然这样慈幼局出来,没爹没妈一点根基也没有的孩子,就是最容易被欺负的。
没人撑腰只能互相抱团的苦,商有归再清楚不过。
他叹了口气,小狐狸咬着贝肉,脑袋轻蹭商有归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