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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渊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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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灰与血红中,楚覃绘满符箓文字的灰袍鼓荡,被吹得猎猎作响。
束发的发带断裂,发丝散落凌乱,一直从容不迫的楚覃终于显出几分狼狈,然而她口中之语却只让妖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居然……一直在隐藏实力?
“来吧!”
她和婉的微笑肆意张扬,秃毛笔在她指尖翻飞。可她空着的左手不再掐诀,不再控制符箓,而是牢牢抓住了一根通体明紫的玉尺。
玉尺近乎透明,其中明紫流动,闪烁不定,瑰丽异常。仔细看才能发觉,那流动的紫色竟是无尽雷光!
雷光勾勒的上古云篆与五纪灵文熠熠生辉,在法力灌注下,立刻化出一个巨大虚影,几乎盖住整个偏殿上空,仿佛一朵看不到尽头的雷云。
相较之下,商有归召出的风雷简直就是……
反正根本没法比。
楚覃的秃毛笔连连点在虚空之中,每点一下,就在虚空中激荡起一阵金色涟漪。金色涟漪不仅将她护得滴水不漏,更是不断扩散,在方圆几十里间相互应和,勾连出极度复杂的阵势。
无数的“涟漪”振荡,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
玉尺往下拍,大网向上升,一瞬间疯狂涌动的铁灰色飞羽被定住,虚空中出现了数个气息异常的“空洞”。
正是岳戮可能的藏身所在!
只是不知岳戮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空洞竟然也在不断滚动,一时间难以被彻底禁锢。不过须臾,大网中就多了数个鼓包,其中有几个“鼓包”上符文黯淡,似乎随时可能被岳戮突破而出。
“何必呢。”楚覃和婉道,“我又不是妖族,没有吞噬血肉增进修为的爱好。你这过来一趟折了寿元不说,还至少有三个月的虚弱期,在人族倒不算什么,在渊极不是等着被同族分食吗?赔本买卖你们也做啊?”
商有归霎时了然,不是那岳戮有什么奇特法门在手,只是用了爆发秘术,试图强行突破楚覃的围杀罢了。
她说得轻松写意,手上动作分毫不停,笑意甚至越发温和:“而且你以为用了爆发秘术就能脱身吗?道友啊,我之前站着不动让你打,总不能真让你白打了去。”
也不知岳戮听进去没有,但大网上的“鼓包”在慢慢消失。
楚覃终于不笑了,她轻声喃喃着什么:“……其实你知道吗,和你斗法,根本不需要找到你。”
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穹的玉尺轰然坠落,无尽雷霆随之降下。规模之大,远超偏殿的范围,整个扶余殿都被囊括在内。
“神霄真雷尺,范围够大,就是发动时间长了些。”她敲了敲那支玉尺,任凭四周汪洋成一片雷海。
秃毛笔再连连点出,金色符文接连亮起,一个羽族身影就被迫显形。双翼无力地垂下,任由一种玄妙的力量拖动。
拖到楚覃面前时,铁灰色的杀月燕就只剩巴掌那么大,能轻易被捏在手中,一身灰色羽毛还噼里啪啦带着电。
这次哪怕是差了一个大境界的商有归也能发现,杀月燕身上气息衰弱得厉害,估计是爆发秘术的效果结束,开始反噬了。
商有归瞟了眼那只仿佛苍蝇成精一直喋喋不休的枯叶鹰,现在他那张看起来很阴鸷的脸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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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月华溃散,雷海同样被楚覃随手挥去,不同方位的空中噼里啪啦掉下一连串修士,像是在下饺子。
里面有昆仑学子,也有长相外貌十分丰富多彩的羽族。
……看起来是斗法时毫无预备就被楚覃的神霄真雷尺拍下来了。
楚覃散着头发衣袍落回地上,脚上登云履在雷海中早就化成飞灰,双足赤裸,整个人凌乱得要命。而她手里捏着的铁灰色燕子蔫了吧唧的,感觉随时可能断气。
三只枯叶鹰一起成了蔫鸡,缩成一团不说话。
没过片刻,从其他偏殿飞来一群修士,个个都是来找楚覃要说法的,然后在楚覃过于散乱的衣着与冰冷的眼神中溃退而去。
这疯女人……搞不好正在火头上,惹了她不高兴,她真的可能做出把所有找麻烦的人都打一顿这般“恶劣”行径。
商有归浑然不知楚覃在众人心中已经变成了什么魔头形象,快走两步迎上去问:“楚师姐,你没事吧?”
楚覃随手把秃毛笔和神霄真雷尺挂在腰上,一手拢了拢散落的乌发:“没事,就是发动神霄天雷尺……哎哟。”
她摸出一瓶丹药,嚼糖豆一般吃了好几颗才缓口气继续说道:“催动起来有些费力,消耗法力大了些而已。”
世事总是如此,威力大的术法范围小,范围大的术法威力不足,若想两全其美,就只能多多消耗法力。
楚覃最初一直被动防守,偶尔用一两个小法术或是激发符箓,只是耗费心神,法力消耗却不大。而催发神霄真雷尺,不过那一下,几乎就将法力抽光。
也只有楚覃这般底蕴深厚的修士才能这么干,根基稍差些的,法术还没准备完成就先被神霄真雷尺抽干了,或是不可能覆盖那么大范围,也不会有直接将杀月燕打出原形的威力。
那漫天天雷落下的万钧气势,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牙酸。
“……师姐您这波及范围……可能有点……”
楚覃捏着杀月燕冷哼一声:“这可怪不了我,找她去。滑不溜手得很,不能一举而竟全功,就要让她给跑了。至于能被我顺带劈下来的那些……”
她又笑了,和婉微笑中有几分邪性:“算他们倒霉,算他们学艺不精,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没从万雷穿身中恢复过来的杀月燕哀哀叫了一声,叫得有气无力。
商有归……商有归扫了扫三个蹲在角落里的枯叶鹰,决定把自己多余的同情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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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楚覃的状态看起来也很怪,但显然轮不到他插嘴。
系统欣慰道:【很好,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事很多余了。】
商有归想在紫府灵台里多长出一只手把这个聒噪系统的嘴夹起来。
“楚师姐,那你看他们三个……怎么处理?”
同情是多余的,但并不代表商有归就想把这三只枯叶鹰做成风干鸟肉,未免太遭恨。
他甚至连“敲诈勒索黑吃黑”的想法都没有。妖族与人族能用上的资源相差甚远,渊极大世界里全是羽族,就算能弄到点什么,也还得拿去商行一类的地方中转一次。
作为一个用不上太多资源的剑修,他嫌麻烦。
体会到了不同的,对“风”的理解,怎么也不算亏了。
“还能怎么。”楚覃叹了口气,“扔出去呗,你还想抓过来再收一个灵宠看守洞府不成,就算你真敢收,你家小狐狸回来了也得咬你。”
商有归僵住。
楚师姐,请不要把这种事说得好像抓奸在床……
“不过我倒确实没想到,一打三你也胜得如此轻松。”她挑了挑眉说,“还是渊极羽族,当真如此不济?”
活生生就像挑衅。
杀月燕又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商有归指尖生出一道剑气,仿佛绳索一般,捆住三只枯叶鹰就往偏殿外拖。
或许是信仰破碎后还处于茫然状态,没有一只枯叶鹰反抗,安静得仿佛换了种族,全成了鹌鹑。
商有归拖着三只枯叶鹰往偏殿外扔,经过楚覃身边时低声说:“实力确实差了一点,但……其中有只让我感觉不太对,算了,之后再复盘吧。”
他指尖忽地一痛。
低头一看,眉弓特别高的那只枯叶鹰不知何时变回了妖身——就是体型特别小,和成年人差不多,体重也差不多,故而他手上一时没察觉发生了什么。
现在报应来了,枯叶鹰厚实锋利的鸟喙像个尖钩,往他指头上一扎,立刻就见了血。
红色蔓延出来,尖锐的钝痛同时随着鲜血而流动。
但又不是很痛。
他低头看枯叶鹰。
枯叶鹰又狠狠啄了两下,却半点也扎不进肉了,连已经被啄破的表皮都撕不开。
那只鹰也抬头看他,鹰眼和人眼面面相觑,商有归清楚地从鹰眼里看到“这是什么怪物”的意思。
商有归简直想笑,他锻体这么多年,难道是白练的吗?这只脑子不太好的枯叶鹰还没被打够?
“滚。”
三只枯叶鹰被他打包扔出去,扔出去前……顺手捏碎了还沾着他血的鹰喙。
枯叶鹰惨叫一声,痛得浑身发抖。商有归冷漠地听着,指尖的鹰喙碎块被他碾成粉末,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岳戮也被楚覃扔了出去。商有归余光看见,岳戮妖身脚爪上多了一个小瓷瓶。
“她姑且还算是个好对手。”楚覃拍了拍手,“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
她瞧了商有归两眼,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就算全手全脚在昆仑那种地方,都有不老实的争着来找茬,生怕别人过得好了。渊极大世界这种地方,是真的会死的。有归,你的手指头?”
“无事。”那个小破口立刻收敛,红色消退,皮肤光滑如初,“就是这只枯叶鹰,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虽说渊极大世界极端排斥非外族,虽说斗法之中生死无咎,它也……”
不像是上门挑事的,像敢死队。就等着他们两个中有哪个按捺不住,非得闹出人命或妖命才算完。
楚覃一道神霄真雷尺拍下去消耗巨大,这种杀招是不能轻易动用的,因为不好控制。如果楚覃失控,按照天雷的威力,岳戮逃不出来,就绝对会在雷海中被活活劈死。
而以雷海的范围与对行动的限制来看,岳戮九成九逃不出来。
也只有楚覃这般艺高人胆大,将一切都控制在毫厘之间、不会有半分错漏的修士,才能踩着线吊住岳戮一条命。
也只有商有归于楚覃这样的人,才能在被再三挑衅后还放妖一条生路。
斗法之中,生死无咎……多得是斗法时下黑手要人命的货色,换个人来,可能根本想不到“留手”两字,直接就当失手顺手宰了岳戮与枯叶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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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戳了一下系统,系统心领神会,片刻后道:【调整少量参数后重新进行模拟计算,你会被那三只枯叶鹰围攻,力竭身亡,而岳戮会死在楚覃神霄真雷尺下。再调整参数进行二轮计算,你会失手将其中一只枯叶鹰误杀,岳戮仍会死在神霄真雷尺下。】
“……不管怎样,岳戮就逃不开一个‘死’字?”商有归轻声道,“难道非得搞出人命来不可吗?”
【是啊,小修士的命很不值钱的。】
“什么死不死的?”楚覃没太听清商有归在说什么,拢了拢外袍往偏殿外走,“你没死我也没死,那几个羽族……死了麻烦。走,找吃的去,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商有归摇了摇头,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岳戮可实在是冤。
她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被规划好了死亡的命运,要用她的血来挑起纷争。
他忽地笑了一下,按照系统的模拟,他也有概率会死在羽族手里。
不论从什么立场出发,他都没资格去同情本就满怀怨憎而来的羽族修士。
“楚师姐,”他追上楚覃的身影,小声说,“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羽族来找茬,但是千万、千万不要闹出人命妖命来,真控制不住场面就直接认输或者跑路。”
楚覃一怔,随即立刻笑骂了一句:“你师姐我像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人吗?就算主动来我面前找死,也得自己掂量掂量能不能死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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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去外面找了一圈吃的。
修士不必用食水,但出于享受的目的,渊极宫里还是配了膳房,还有精修厨艺一道的掌勺大师傅。
顺了一圈渊极特产美食的两人光听了一路对楚覃如何“恶形恶状”的控诉,没打听到什么有用情报,打道回府。
偏殿还是他们走时那副模样……墙壁尚算完好,屋顶被掀了个干净,琉璃瓦散乱得到处都是。
楚覃之前只顾着打架,没管别的,现在两人站在殿前面面相觑,多走一步都不行。
“有归,商师弟,商有归,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咱房顶没了吗?你打算让咱晚上住哪里?”
商有归目光到处乱飘:“啊这,我没想到渊极宫的琉璃瓦也能引发共鸣——这不能怪我啊,谁让渊极宫修房子时要用这种材料——”
他本来真的没想掀房顶,只想刮树叶子来着。
琉璃瓦飞进来,纯属意外。
楚覃并不想听他狡辩,只叉着手看他。
商有归无法,抽剑,狂风吹着琉璃瓦上了房顶。折腾半天,总算重新大概铺了个房顶出来。
楚覃没再追究,两人回了房间,各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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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做完了例行功课,倒头就睡,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修士是不常做梦的,而他不仅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还清晰地察觉到他被分成了两个。
一个自己在梦里活了死死了活,和渊极羽族打得不可开交血流成河,一个自己高高在上冷眼旁观,心里想的是渊极羽族死光、大千世界毁灭也和他没关系。
然而还有第三个声音在说话。
不,两个都不是他。
三个自己窝里斗,差点给商有归斗出人格分裂,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想起来修炼又死活清醒不过来。
这可不行。
对一个合格修士来说,能完全控制自己是必修课。从肉身法力,再到心念情绪,里里外外,不能有分毫疏漏。
商有归向来认为自己这方面做得很好——毕竟锻体这么多年真不是白苦的。他早已能精准控制每一丝法力的运转、每一块肌肉的运动,他早已习惯酸疼胀麻痒等种种令人不快的感受、习惯控制繁杂的念头、不会在不恰当的场合表现出任何一点不应该流露的情绪……
他“不应该”醒不过来。
但他的想法与意愿显然在此刻失效,他只能被动承受着冷酷、悲愤、不忍、淡漠等种种情绪在心中流淌,不断发酵——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酵出一缸什么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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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出来!”
有个人在喊。
梦里的一个商有归正提剑到处砍人,风刃火莲飞得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叫喊声、燃烧声、金铁交击声……商有归听了半耳朵,没太分清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
随即是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仿佛老鼠打洞的声音,听得商有归心烦。
“不出来就不出来罢——直接砸!”
天地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连带着眼前的梦境画面都有了重影。这下可好,商有归不仅心烦,还头晕。
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吧,这梦居然也这么不安生。
须臾后晃动停止,轻微的破空之声混在战场喧嚣中毫不起眼,商有归刚安定下来,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危险,极度危险!
要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说不出的冰冷气流扫过,扫得他肩胛紧缩,汗毛倒竖!
该做什么?
他右手从虚空划过,握住一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剑,通透湛然,锋芒无双!
出剑!
商有归顺着冰冷气流吹来的方向刺出,剑锋有了扎到什么的实感。借着这一点知觉,他终于从那片战场中脱身而出,猛然睁眼!
“嗬!怎么——”正在他榻边的羽族倒是先被大变活人吓了一跳。
只在这转瞬愣神间,商有归已骤然暴起。剑气挥洒,剑锋对准了其中离他最近之人的脖颈。
神识一扫,全是羽族,里面似乎还有一两只枯叶鹰,只是气息强盛,不是他白日里才揍过的三只。
他没多问一句,只是立刻用剑气缠住这些羽族,剑还架在妖质的脖颈上,开始携质往外突破。
不管它们是来干什么的,总不是来做好事的。
才修好的偏殿没过一晚上又变成了废墟,商有归隐入风中,鼻尖嗅到一抹淡淡幽香。不等他想起什么,那抹幽香就彻底消散在风中,杳无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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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覃正飞在天上和妖斗法,她一改白日里的谋定而后动的防守风格,每一招每一式都十分凌厉。
一手秃毛笔,一手神霄真雷尺,举手投足间风雷涌动,然而没发出一点声音,这场斗法静得可怕。
而她面对的不只是一妖。
商有归当机立断将妖质一剑打晕,正要上去援助楚覃,本不应该有信号的腕镯一热,一条来自楚覃的消息直接越过权限灌进他神魂里:
【你可算是醒了!打不了,一起跑!先避避风头!】
……跑?
他深吸了口气,没给楚覃回复,径自斩出一剑。
万千道剑气青莲盛开,莲心火焰跃动,似慢实快地飞向正与楚覃激战的几个妖尊!
剑气青莲气势惊人,青色火焰隐隐流露出纯白,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人影晃动不清。
楚覃顺手拽过神霄真雷尺,一个旋身就给绽放的剑气青莲镀上一层明紫雷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仿佛能让人闻到烤肉焦香……
几个妖尊很显然不想自己当烤肉,只想把商有归抓来烤了。
然而这个会剑光分化的剑修一出手就是铺天盖地的剑气,十分扎手,哪怕妖修肉身强悍,也不敢真去试能不能以身挡剑,只好暂避锋芒。
楚覃浑然不惧,足踏青莲,行动间又勾出好几笔五纪灵文。这小小一方天地霎时被无尽白光充斥,甚至连阴神运转都停滞了片刻……
空白的神识里什么信息都捕捉不到了。
就在几个妖尊心中连道不好,以为要以身试剑时,白光与剑气俶而散了个干净。
残余雷光擦过表皮,根本没有什么伤害,只能让妖略微感觉有些刺痛而已。
铺天盖地的剑气、雷电、白光,全都是徒有气势毫无威力的虚招!
他们好几只妖,都被这连层油皮都擦不破的虚招耍了一通。
至于那两个滑不溜手阴险狡诈的人族修士……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