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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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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慢慢道,“不过现在似乎情况不太一样了。”
每次雪崖用这种口吻说话,商有归就想原地跑路。
“有人……是那个自号齐和山人的散修,给你送了什么。”他说得非常笃定,“虽然还是看不出你所求为何,不过他送你的东西,倒是有些意思。”
商有归油然生出一种绝望。
为什么齐和山人送了自己什么他都知道,这位道君这么闲吗天天没事就盯着小弟子看?
雪崖笑笑:“本座——倒也没有那么闲。只是那散修送你的东西有些意思,气息不经隐藏,不说本座,随便换个元神真人也能察觉出来。那可不是什么特殊法器,而是小千世界之门。”
他流动的眸光中有一缕兴味盎然:“他身上带着这么个烫手山芋还能一路平安来到昆仑,也真是有些气运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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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商有归不敢苟同。
如果真有气运在身,齐和山人成就不会只局限于中品金丹。
上品金丹者,机缘悟性修为缺一不可。机缘到了,一抬脚就能跨过那道门槛;机缘不到,苦苦追寻大半生也不得门而入。前者如他,后者如大部分修为具足却始终无法突破的修士,最终只能不得不转修,或是抱憾陨落 。
这倒不是高高在上看轻别人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如今想来,他一脚踏破门槛坚定道路,真是巧合得很。
雪崖却是一脸不赞同,洒金扇轻摇,高深莫测道:“气运一事,不能这么简单的计算,或许日后你自会有所体悟。”
商有归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与雪崖进行无谓之争,拿出那块剑形玉佩道:“可弟子试过,其中是一方有些奇异的空间,能幻化出一个弟子的剑影与弟子进行对战,磨练剑法。弟子虽说年纪尚轻,没什么阅历,但也数次进入过小千世界,那方奇特空间很显然与弟子进过的世界都不同,甚至可以说大相径庭。”
小千世界是还在演化中的大千世界,虽然法则不全,也有大千世界的一二雏形——至少得是一方法则显露、相对广袤的空间。
而玉佩中的那方奇异空间……说空间都有点抬举了,简直与斗室无异。地方太小,也就堪堪能施展剑法,如果想动用法力催发剑气,绝无可能。至于小千世界未演化完全的法则,更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那玉佩空间不看修为,而是纯粹对身法、剑法等综合素质进行考量。离开玉佩空间后,经过磨练的剑法又能反馈回整体修为战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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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摊开掌心问:“可愿让本座一观?”
就算不愿意,难道自己还能说不吗?
“这有何不可。”
剑形玉佩却并没有剑之锋锐,反而更偏向厚重。剑刃无锋,只有玉器的润泽光芒流动。
莹润小剑静静躺在雪崖掌心,素白细腻的肌肤,莹白的玉,白得有些眩目。
他并没有做什么多余动作,只是用指尖摩挲过玉剑表面略微浮起的古拙纹理。本就十分润泽的玉质像是被一层层扫去浮尘,变得近乎透明,凸起的纹路更清晰,也变得……更像一把剑形的钥匙。
“是小千世界之门,确凿无疑。”雪崖道,“不过需要一点特殊手法才能开启,是……新形成的,很特殊的小千世界。”
……不,他其实并不在乎到底特不特殊,重要的是,这是齐和山人所赠。
哪怕只是一朵再平平无奇的野花,因为是友人相赠,就与别的野花不同起来。
商有归想,这个道理雪崖道君大概是不懂的。
毕竟他看上去就没朋友……龙女道君算是朋友的话,那就是没有会互相赠送礼物的朋友。
雪崖又道:“这个小千世界对你而言很有用,不过就算随身携带,也很容易被抢走,你应当已经有所察觉。”
商有归其实没察觉到什么,现在看起来这位很闲的道君将之抢走的几率或许更大些。
“哦,那道君您……可以还给我了吗?”
容易被抢,那他不放在身上就是了,难道还有人能抢进昆仑来不成?
雪崖挑了挑眉,吐出的话语十分有诱惑力:“你可以要求本座将其再炼化一番,使整个小千世界和你的神魂绑定。从此你便是小千世界之主,可随意动用整个小千的力量,也无人能将其夺走。”
“这要求不算过分,是合理的酬劳,本座不喜欢一直欠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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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难得。
这高高在上的半步金仙居然也有“欠债”的观念。
商有归……不能说完全没有动摇过。
但动摇一瞬后他就立刻从诱惑中脱身而出,摇头道:“这就不必了,弟子并没有要霸占整个小千世界的想法——除了别人夺不走之外,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这样的改造想也知道,十分霸道。不是他诅咒自己,但做最坏的打算,若是哪天他陨落了,和他绑死的小千世界估计也得一并完蛋。
每个自然形成的洞天、小千与大千世界都是钟宇宙造化之神秀,诞生不易。莫名其妙多了和自己陪葬的风险,实属没必要。
“所以,道君还是将其原样还给弟子吧。什么报酬,都可之后再说,弟子真的还有事。”
至于欠债?
道君的债,和他商有归——有什么关系?
雪崖慢慢不笑了——商有归觉得或许他还是不笑来得好,不想笑时伪装出的笑容,当真有种森然诡谲之意。
“你知不知道本座愿意主动与你商量……多少人求也求不来?”
商有归当然知道。
别说这么有商有量的说话,多少修士穷尽一生,或许连一位真君的脸也未必见过。
但商有归也觉得自己很冤。
因为每次都是这位道君主动过来,以他的情况,避开都来不及,更不必说主动说话了。
堂堂道君,道君!何必跟他一个小弟子过不去呢!
雪崖显然不想听商有归说这些。
商有归退了一步:“既然这样,弟子能否以此换取道君的……一个承诺?”
他斟酌着用词:“对,酬劳就是‘一个承诺’,一个可能兑现也可能不兑现,但一定不会让道君为难的承诺。”
其实不过是换了一个说法,兑换了张空头支票回来而已。
雪崖定定看着他,许久后道:“好,本座答应你。”
他掌心翻开,指间多出一根白丝绦,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编得很细致,白色中夹杂了一缕金红,素净却不寡淡。
“如果你想好了究竟要什么,就拿此物来寻本座。”他说,“它永远不会丢失,就算无意间遗失也会自己回到你手中,除非你再次将它交还于我,这是我的承诺。”
商有归有些出乎意料。
雪崖的语气太郑重,让他觉得好像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让这位道君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可只是一个未必能兑现的空头支票的信物而已。
“拿去吧。”他示意。
商有归小心将丝绦连着剑形玉佩一并接过,想了想,将其缠在腕镯上,形成首尾相接的一个白环。
在那一瞬间,他察觉到,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从他身上抽离,又有什么从冥冥中落到他身上。
这是……因果?
且是比以往更厚重,更繁杂交错的因果。
很微妙的感觉。商有归体悟片刻,见雪崖应该再没什么要说的了,这才又行一礼,在雪崖注视的目光中飞速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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兑泽楼。
修士是很难喝醉的一个物种,尤其是燕昭与林知途两人喝的只是普通酒水……最多就是红老板往里面稍微加了点料,比凡人酿造的酒更香醇一些。
所以,哪怕是摄入了能让凡人醉上一两天那么大量的美酒,当商有归赶回时,林知途已经揉着太阳穴坐起了身。而燕昭不老实地滚来滚去,眼皮抖动,也有要醒来的趋势。
林知途眯着眼,面色犹有醉酒后的微红——也有可能是被压出来的,沙哑着嗓音喃喃:“又在发什么通知……不及时看消息就烫人,谁想出来的缺德点子……啊哈哈,原来是我啊……有、有归?你回来了?”
一只单片眼镜直接砸开了门,恰好露出门后的商有归。
商有归瞅了两眼被砸开一个大坑的寝室门,又看了一眼丝毫无损的单片眼镜,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推门而入——不过他还是捡起了咕噜噜在地上乱滚的眼镜,进门时重新塞进了林知途手里。
离校近一年,寝室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空间里多了一股仍未散去的淡淡酒味,而属于林知途的那一半地方,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多了更多乍看十分复杂、细看又凌乱到根本无法解读的笔记。
……不知这半年多里,林知途都经历了什么?
“林师兄,你砸什么都不能砸通行证明啊,砸坏了还得去补办……”
“坏了就坏了吧。”林知途嘟囔着。
商有归:“……”看来林师兄他喝高了,还没彻底清醒。
方才将单片眼镜扔出去的是他,现在毫不在乎滚烫热度,直接将眼镜往鼻梁上一架的人也是他。
他宁愿被烫也不愿意自己看一眼消息,反而问商有归:“有、有归……学院……又发什么通知了……”
商有归皱眉。玉宇真君的声音不大,但绝对能穿透昆仑的每个角落,将消息传给每个该知道的人,林知途竟然没听见?
“山长……陨落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学院要组织游学队前往其他大千世界交流万界通识技术,道君亲自点人,不知林师兄你是否在列。”
想来应该是在的,毕竟据说,林师兄为搭建内网框架出了不少力。掺和不上无界师叔祖之事那是修为的问题,和理论知识关系不大……
然后林知途就又把眼镜一摘,扔了出去。
说他清醒也清醒,说他糊涂也糊涂——商有归就在他面前,眼镜没砸到商有归身上,却直勾勾掉下了兑泽楼!
“山长——”他发出极低微的一声呜咽,然后破口大骂,“他大爷的谁爱去谁去,我管他是什么真人道君,反正不管点不点我都不去!”
商有归大为震撼。
他当然也不想去,也想不通为什么点他。但他最多也就是在心里骂骂雪崖不当人,可不会真说出口——不论是在昆仑还是在外面。
道君实在神出鬼没,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自己前脚骂了,后脚就能看到一个长了雪白长发的大头出现在自己眼前。
祸从口出啊。
而一连串国骂还在源源不断从林知途口中产出,嗓音沙哑,但嗓门很大。
林师兄是真的很有勇气。他只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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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或许是被林知途的骂街声吵到了,终于睁开了他那抖个不停的眼皮。
“有归……呜哇好烫!”燕昭从鼻腔里哼出两个音,猛地一跃而起,疯狂甩手。
“烫烫烫烫烫死我了!”他慌里慌张从大拇指上褪下个扳指,“这是搞什么呢我就打个瞌睡的功夫来紧急通知?!呃……”
酒意未散的懒散从他身上消失,商有归看着他双眼一点点睁大,唇齿一起发出颤动的音色:“道祖在上……山长他,山长他……啊?怎么可能……明明几个月前,我和山长谈合作,他还好好的啊……”
商有归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燕昭捂着脸,指缝间流出一缕透明的水痕。
这让商有归完全开不了口。
忽闻碧崖真君陨落的消息,他悲伤之余更多的是茫然,是不解,是感慨命运无常——毕竟他上昆仑多年,与山长的交集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了解大多来自外人之口。
悲痛是真实存在的,但同时也是不真切的。像是水中花镜中月,朦朦胧胧,隔了一层。
而燕昭自始至终都是抱着与昆仑的目的而来。他是昆仑的学生,也是商人,为了合作,他与山长的联系可能远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商有归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语,最后只拍了拍燕昭的肩膀,就去看林知途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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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师兄,师兄?”
他神识在兑泽楼上下扫了一圈,指挥剑气将被林知途扔出去的眼镜再捞回来,又不敢这个时候去触林知途的霉头,只好将眼镜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轻声问:“林师兄你现在还好么,要不要我去倒杯水来?还是用凉水洁面?”
林知途骂够了,愣愣坐着,不答话。
商有归便当他是默许,拎了一整壶冰水来。不说喝水洁面,从上打下擦洗一遍都够了。
连系统都在他紫府灵台中嗤笑他像个老妈子。
【那我能怎么办呢。】商有归挽起袖子,【一天!我本来以为一天足够把各种琐事处理好,可这都算是什么事?】
燕昭的难过他还能理解,林知途情绪崩溃得毫无征兆,就像是正常运作的法器,忽然就坏掉了。
夹在两人中间的商有归叹了口气,他没法干涉也干涉不了其中任何一个,估摸着只能等他们自己缓过来。
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开了微型结界自己进去,把手里的所有丹药倒出来一一清点,堆在地板上仿佛小山。
狐狸崽子顺着他肩膀溜下来,扎进丹药堆里东闻西嗅,被商有归一手提起狐狸尾巴。
“别闹。”他靠在狐狸耳朵边轻声说,“你想吃什么我单独给你炼,这里面的……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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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打算和燕昭商量出个章程来,毕竟他手中库存再多,一时间也很难凑齐本应在几年里分批供应的丹药。
碧心石火轰然升起,灵草源源不断得被他扔入火中,凝聚出丹药雏形。
……但燕昭现在显然还无法正常沟通。
希望一天之内他能恢复沟通能力。
没办法,苦一苦自己,能凑多少先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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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炉炉丹药叮当落入瓷瓶,结界外的林知途猛地站起,将水壶中的冷水对自己当头浇下,全身被浇得湿透,连燕昭都被浇了个半湿。
燕昭放下捂脸的手,神情茫然——不知道茫然是来自一时还不能接受碧崖真君陨落的事实,还是来自莫名其妙被浇了一身水。
林知途滴着一身水趴在结界外,嗓音沙哑,幽幽道:“……商师弟,给我。”
商有归愣了一下,给什么?
“……眼镜。”他补充,“希望它没坏,应该没坏,我在上面额外加了别的阵法……”
商有归有点犹豫要不要给林知途,他毫不怀疑林知途可能会再一次把通行证扔出去。
“给我。”林知途揉了揉额角,“该死,我得看看到底都有什么事要我做……”
商有归半信半疑地将眼镜还给了他。
眼镜重新在林知途眼眶与鼻梁上站稳脚跟,清透而微带蓝光的琉璃镜片下,林知途重新变成了那个有些不羁的学长——忽视他不断滴水的衣角的话。
“……没有。”他喃喃,“我只收到了一条停课通知。”
商有归愕然:“没有?”
“没有。我问一下陆舜。”
片刻后他确定了:“没有,我不在名单上。”
他垂下头,深深地叹气:“……我早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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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手忙脚乱把被被浇透的衣服弄干,也趴到结界外:“有归,你没什么要收拾的吗?炼丹也不用急这一时半刻啊,跟着学校的队伍出去应该还是安全的,用不着带这么多丹药。”
商有归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自己拟定的契约你自己忘了?”他又抓起一把灵草,火苗舔舐,将其融成种种颜色不同的晶莹液滴,“我可没本事在其他大千世界也能按时将约定好的丹药送回来。能送代价也太大了。”
燕昭呆呆“哦”了两声,一拍脑门:“不对啊!虽然是送不回来,但契约也没规定必须得是九州的分行。理论上——只要是燕云分行,不拘哪个大千世界,都算履约。”
商有归呆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燕云商行规模确实不比星机阁,但也做整个诸天万界的生意,不局限于九州一地。
燕昭还委屈巴巴掏出一张契约副本:“你看——上面没写!”
商有归两眼一黑,然后吭哧吭哧继续炼丹,嘴唇动了动,嗓门特别小:“……我炼都炼了,不管了你先拿走!万一之后出意外我没法按时供货呢,对了你在名单上吗?”
燕昭努力把一只胳膊伸进结界,给各种装满丹药的瓷瓶分门别类,随口道:“不在。我是个商人,还没进阶金丹,去了送菜吗?”
商有归还以为燕昭虽然修为不够,但身份自有特殊,应该在名单上,没想到他以为会有名额的两人都不在。
“有归你能关了结界吗,我这样有点累。”燕昭抬头,冲商有归眨眨眼,“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已经进阶上品金丹了呢——少炼点吧这里已经有两年的量了——”
“少啰嗦,快分类。”
“啧……”
一边的林知途在商有归与燕昭的对话中沉默了许久。
直到渐渐安静下来,斗室中只余火焰灼烧的“哔啵”声,他才哑着嗓子问道:“商师弟,有归,你……你觉得炼丹——也不只是炼丹,阵法,符箓,炼器,什么都好,我知道你都很擅长——你喜欢吗?”
商有归炼丹的手抖都没抖一下:“还好?我总得做点什么好让自己有点进账,毕竟外界疯传我们剑修穷嘛。不过我是真穷,去西荒一趟剑又出问题了,得攒材料修呢。其实我说不上很喜欢,手艺么,不过也不讨厌就是了。”
系统冷笑:【你给这只狐狸炼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商有归轻声开口,不知道是说给系统听,说给林知途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什么能放下什么不能放下,我心里很清楚。学某一门技术,是因为有用,而不是因为别的,更不可能动摇我的道。”
丹,符,阵,器,得益于昆仑的基础课程,他确实都很擅长。但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舍弃。
他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剑修,忘了他的道寄于剑,以剑立身,忘了他正是以剑护生,寻逍遥自在。
“……哦。”林知途嗓音喑哑,“日后你可别忘了,你曾经还说过这番话。”
商有归抬了抬头,在那一瞬间,他从林知途身上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第二天,所有名单上的学生在山门前集合。崔琦崔真人阴着脸操纵“渡山海”,装了一船人破开九州界膜。船身传来沉闷而尖锐的撕裂声,一瞬失重带来的颠簸后,往无垠虚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