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修真学院毕业指北》易水溯流

100、洪川遗府（一）

　　商有归其实也并不指望傀儡人会回答自己，只等它出现一丝破绽，他就立刻跑路。

　　没想到傀儡人居然继续开口说话了：“我是看门人，是摆渡人，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公子便是公子，乃有缘之人。非有缘人，不得入此地。此地名为星辰海，乃是昔年主人考校诸位公子、授法之所在。”

　　商有归恍然。

　　照这么说，他是……一进遗府，就被送进了一个宗门最核心之处，藏经阁？

　　不，也不能说是藏经阁，只是那留下遗府的大能修士的藏书、授徒之处。因这是遗府而非宗门洞天，足见这位不知生活在什么年代大能并未留下宗门传承，只是一个散修罢了。

　　傀儡人又道：“公子可自行从这星辰海中钓出所需修行之资。主人曾言，公子一应所需，皆尽满足。”

　　说罢，它手中出现一只船篙，轻轻一划，扁舟便破开星河飘荡起来。偏偏它除了手上略有动作，别的地方是动也不动，哪怕商有归的鱼竿绷得再紧，它也不会传半点动静过去。

　　“你做什么！”商有归没想到还能这样，一时不察，小舟就已飘出去很远。

　　惊怒之下鱼竿刺入傀儡人胸口半寸，卷住鱼竿的尘尾松开，商有归足尖一掠，便要退走。

　　傀儡人胸口被刺破，眉头不动，只是手指一翻，简直不像个傀儡一般灵活地结出诸般手印，撑开一方结界阻拦商有归，口中呼道：“公子小心！”

　　霎时，足下平静的星河骤然掀起巨浪，被结界阻拦在外。

　　商有归看得分明，清澈如水的重紫星光中，有丝丝缕缕五彩微光亮起，又随水流下而复归黯淡。

　　“公子小心。”傀儡人身形微动，鱼竿落在它手里，另一只空闲的手托住商有归，“主人在星辰海中布置了诸多手段，一旦离开渔船，没有加诸于船上的种种手段作为庇佑，便会触发星辰海的防护机制，被海水吞噬。而若无我指引，又会在星辰海中迷失。”

　　商有归在心里骂了一万句。

　　这遗府主人再是个大能，也缺了大德！要按照这傀儡人的说法，岂不是连遗府主人的弟子也可能中招？他们这些外来探索遗府的修士就更不必说，若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有缘人”，简直是来一个死一个。

　　看似平平无奇之地，真是杀机暗伏。

　　·

　　傀儡人将鱼竿交至商有归手中，垂首说：“我来引路，公子自行垂钓即可。主人有令，在我驶离星辰海前，公子自海中一切所钓之物，均为公子所有。而离开星辰海后，便万万不可再回星辰海中，不然便要落个被海水吞噬，身死魂消的下场！”

　　商有归拎着鱼竿，还能说什么呢？

　　真是进不得，亦退不得，只能任由这傀儡摆布了。

　　他与系统只是神识被封，又不是修为被废，方才星辰海水卷起的一瞬间，便同时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若非那傀儡一道结界同时阻拦了自己与海水，现在世上有没有商有归这个人存在就要两说了！

　　或许系统能保他一命，但想必，也要付出莫大代价。

　　商有归心中无声叹了口气，甩动鱼竿，无钩无饵的渔线没入荡漾海水中。

　　傀儡人撑着篙子，划开道道波纹。商有归也不晓得这能钓个什么上来，也不急不恼，端坐船头，一只手轻握着鱼竿鱼竿阖眼打坐。

　　·

　　【这地方灵气倒还不错。】商有归闭着眼与系统说道，【就是不知道遗府主人修行的是什么大道，生前是个什么修为？一道星河，用来与游先生，与龙女道君，皆是不同，灵气中似也有一番，说不出来的意味……】

　　这时，他手中鱼竿正好颤了一颤，竿头略弯下去。

　　这无钩无饵的鱼竿，还真能钓上东西来？

　　商有归手腕一动，鱼竿就连着线被甩上来，那根晶莹渔线末端，正连着一卷竹简，落进商有归手里。

　　“这是……”

　　傀儡人只一心摆渡，并不为商有归做出解答。商有归心中感到几分新奇，翻转手腕，将竹简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竹简这东西，现在不多见了。修士记载功法典籍，多用玉简，以法力贯通，小小一枚玉简就能记载无数信息。说得出的，说不出的，都记于其上。

　　甚至是修士记录时的神念、心得，感悟，都能被一一刻录下来。尽管有时这种“全无遗漏”略显呆板，全然没了让人自由想象发挥的空间，但作为传承之物，则是再好不过。

　　悟性不足的传承之人，有遗留在玉简中的神念感悟作为引导，不容易走错路。至于推陈出新，还是等将原有种种尽数掌握再说。而悟性潜力比留下玉简者更强的传承之人，则并不会轻易被前人已有的思路束缚。

　　加之玉简的成本在修真界非常低，随便一个筑基修士就可以批量制造，是以玉简不论在哪方世界，都十分流行。

　　只有少数用不了玉简的情况下，修士们才会以各种材质做成纸记载文字功法，最典型的应用场景就是供给各种没筑基的修士与凡人使用。

　　而竹简因为携带、刻录、使用都不太方便，早在太古时代将结束时，就被淘汰的七七八八。现在传世的竹简几乎都是从遗府中带出来的，为了防止轶失，也往往有了玉简刻本。

　　若星辰海中只有一两卷竹简，还能说是遗府主人收藏颇丰，要是之后他还能钓出更多竹简，那这遗府主人的生活年代可是够早的！

　　·

　　他小心翼翼将竹简展开，削平的竹面上，刻着无数丹红色蝇头小字，纵历千年万年，其色不改。

　　“……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无上正等正觉……”

　　商有归喃喃出声，才念了一行字，他怀中拂尘便发出一声剑鸣，剧烈震颤起来，将他惊醒！

　　“啪！”商有归立刻将竹简重新卷起，不再去看一个字。

　　他方才只一瞬间就被这功法摄了心神，还好有本命剑固守本心，才能又在刹那便醒转过来。

　　“此处不是善地啊。”商有归低语，“神道传承？此地主人是神道大能？”

　　可这神道功法未免太过霸道！哪有看一眼就将已经坚定了道路的金丹修士摄走心神的道理？若没有本命剑固守本心，岂不是要看得“不可自拔”，甚至被惑得转修神道了？

　　“这倒不会，外力强行改换道路，无异是摧人道心毁人道基。如此一来，修士一身修为尽废，要来何用？”商有归发间光点微亮，慢慢说道，“这也并非强行度化，细细论来，应该是让修士主动臣服，成为神道修士的护法。”

　　·

　　神修以神道为本，以信仰修炼。信仰何来？凡人。

　　修士只信自己，求大道，断没有哪个昏了头的修士会去崇信另一个修士，神修要信仰要香火，目标只能是不曾修炼的生灵。生灵之中，又以灵智完整的凡人最佳。

　　故而，神修道统之间的倾轧十分严重，要互相抢夺信徒传播信仰，修为越高争斗就越严重。修至天仙境界，甚至要攻打整个大千世界为自己的信仰来源供给修炼。

　　可以说，有神修大能在的地方，不会有其他道统的高境界修士。

　　也因此，神修陨落几率比其他道统都高，修行有成的可能低得吓人。为了避免出门就被打死的命运，不能只有神道傀儡，还得有护法以护持修行。

　　别管护法到底是怎么被坑蒙拐骗，或者自愿成为护法的，反正能护持住神修就是好护法。

　　当然，既然当了护法，为防背叛，这些护法们多少也得学一些神道法门。不求转修，只是要把人牢牢绑在一艘船上。

　　·

　　“神道有什么不好？”傀儡人冷不丁开口，“道门正宗元神，要苦苦磨练心性不说，筹措一件本命法器材料也是千难万难。如公子这般，金丹已成本命剑还未完全锻造出来，难道很好么？”

　　神道法器大多都以信仰之力凝聚而来，说易不易，说难不难，与一些要碰运气看机缘才能获得的天材地宝比起来，确实清晰明了得多。

　　商有归忌惮它的修为，不与它争执。

　　道虽有先天后天，五十先天大道衍化三千后天大道，却并无高下之分。神道修行，即使修的同一条大道，修法同样有善有恶。诸多修士厌恶、不喜神道，只因神道修士多攻伐，种种强迫人的手段用来，总让修本性求自在的修士感到不舒服，却不能说的神道修行如何不好，更不能说神修能证的大道不如其他大道。

　　无非是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罢了。

　　商有归想来，让他去修神道，是万无修成之可能的。

　　·

　　傀儡人似乎只是因一时义愤而开口，商有归不答，它也就在说完那句话后安静下来。

　　它继续撑篙，小舟随水而流，商有归怀抱拂尘，手指不时从拂尘明净若琉璃的手柄上拭过。

　　鱼竿就在他脚边，散发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商有归本想将那卷神道功法直接扔回星辰海中，与系统商量片刻，最终却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好。

　　傀儡人说，不拘钓上来什么都是他的，可没说拿到手就非用不可。

　　他今日将之丢回去，亦会有人再将其钓出来，若那人是个道心不甚坚定的，为功法所迷，真在九州大世界中修行此法，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端看一个只是兼修了些法门的左自知，便能如此笼络人心，搞出一堆乱子，还能指望真正的神修是个什么善茬？

　　一心庇佑苍生的神修不是没有，但指望一个不知道究竟品性本心如何的修士有良心，不如将祸患的源头直接掐灭在襁褓中。

　　时过境迁，九州大世界少有神修，也不再需要神修了。

　　这卷功法竹简，自然也还是送回学院为好。

　　这样一来，他不仅不该离开，还要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多地钓出功法。

　　·

　　商有归打定主意，又拿起鱼竿往星辰海中一抛，不多时，鱼竿微动，他手中再次多出一卷竹简。

　　这次却不是功法，而是功法的衍生之物，记载了一些神道法术的修炼，与神道秘宝的炼制。

　　并不如功法那般能惑人心神，商有归随意翻看几眼，心中生出疑惑。

　　似乎……上面记载的法术并不完全是给神修所用，而关于神道秘宝的描述，也更多是说明如何驭使，而对炼制则是一笔带过。

　　这更像是给护法参悟神道法术的衍生品，给正经神修用，就非常鸡肋，一些细节之处，神修更是根本做不到，用不上。

　　这岂不是与左自知那些，在不改变自身道统的情况下用出的神道术法非常相似？

　　只是左自知是个活在现代的修士，所受基础教育非常完整，根基扎实。经由他改良之后法术变得更精妙些，不如这竹简上记载得那般大开大合，也更不容易被人发现神修的痕迹。

　　可从根子上看，二者的内核隐有些同源之意，思路也是一脉相承，可相互贯通。

　　商有归对神道了解不深，说不清楚到底是所有神道法术都是如此，还是……真如他感觉到的一般，二者本就是同源而生。

　　他只是觉得太过凑巧，而他并不是个相信巧合的人。

　　左自知几十年前进过一个神修遗府，现在又有一个神修遗府出世。这神修的传承，竟在几十年间接二连三出现，好像路边的大白菜一般！

　　九州大世界虽各种道统保存得很好，可神修这样内部注定要互相倾轧的道统，在一个大世界内，绝不可能有太多高等级神修同时存在。

　　除非他们是师徒关系。

　　而能留下的遗府的修士起步也是个元神期，神修道统中则称为神灵，作为有史以来就是道门昌盛、佛门稍逊的大千世界，修行有成的神道真人怎么也会在各门派史书上留下一笔记载。

　　但偏生昆仑没有。

　　须知昆仑虽是“后来者”，却与传承从未中断的南鹤宫关系很好，南鹤宫记载的九州全史，在昆仑学院中亦有副本。

　　商有归看过一次，西荒上古时环境并不如现在恶劣，也没有百蛊海妖为乱，并不是传播信仰的好地方，不是适合神修的道场。

　　出身西荒的神修大能是有的，但将道场固定在西荒的屈指可数。尽管道场所在不完全等于遗府所在，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西荒的遗府，多少显得有些不明不白。

　　商有归心中已经生出一种念头：这遗府看似是遗府，实则……未必有多古老，甚至并不出自九州，而是其他大千世界的大能投放进来的。

　　反正在他们这些小修士眼中无比珍贵的东西，对大能来说也不过随手可造。

　　【能断代吗？】

　　他戳了下系统。

　　光点微微亮起，随后道：【断不出来，三劫天君以下的倒是可以试试。】

　　没断代，却从侧面验证了商有归的想法。

　　·

　　他看罢那卷记载了法术修炼的竹简，也扔回腕镯中，继续垂钓，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里，除我以外，之前还人来过吗？”

　　傀儡人答：“公子是第二位。”

　　“哦。”商有归嘴角微不可察地垮下一丝，“遗府才开放那么几天，就有人已经进来过了，看来这有缘人……也不怎么稀罕嘛。”

　　“非也。”傀儡人划开海水，话说得很慢，似乎在回忆什么，“上一位公子是两百年前来的，并不是近几日之事。那位公子，比公子更合适更适合神道，不过当年他的修为不如公子，百二十岁，仍不得金丹之门而入。他后来未再回来过，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若他从一开始便走神道之路，不会蹉跎至此。”

　　商有归心中一惊。

　　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中有个漏洞。

　　左自知虽是近三十年出道的，可他那时显然已经对各种神道术法有相当程度的掌握，然后才进行改良。

　　那三十年前呢？从三百年前被游先生黜落，到他三十年前再出现，中间的两百多年他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哦？”商有归面色不变，装腔作势地应了声，“他叫什么？我离开后，倒想去讨教一二。”

　　“不知。”傀儡人道，“入此不问名姓，就如我不会问公子姓甚名谁，出身何处，来自何方。”

　　作为一个傀儡，它的声音十分平静，没什么起伏，却让商有归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全身上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有死人才不必知道姓名来处！

　　或许在这傀儡人眼中，他们这些“有缘人”虽被称为“公子”，实则与死人无异。它也不过是遵从旧主的指令，有朝一日那指令不再生效，它怕是不会多看误入的修士们一眼。

　　心中闪过种种念头，商有归作势咳嗽一声，第三次甩竿。他一边查看这次钓上了什么，一边故作可惜道：“原来是这样么？看来这‘公子’真是不值几个灵石，百二十岁筑基也能放进来。这般年纪都不能成就金丹，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嘁！没成金丹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寿尽而终了吧。同为有缘人，不能讨教一番，还真是‘可惜’啊！”

　　傀儡人撑篙低笑：“若他修行主人的功法，如今定然已经成功结丹，且定为上品金丹！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最多只学了些主人功法的皮毛，不能成为主人的衣钵传人，白白浪费大好机缘。他的心性，何苦当个没什么前途的剑修！诸多法宝任由其取用，偏偏只取了品级最低、最无用的符笔。”

　　话已至此，商有归几乎完全能确定，上一个来到星辰海的“公子”便是左自知了。

　　不过他还想要从傀儡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曾继承你主人的衣钵？你看守星辰海，不能随意离开，还能知道外界之事不成？你怕不仅是不能离开星辰海，连遗府本身，也常年封闭隐于虚空之中吧，那就更无从得知他事了。”

　　一直微垂着头，让斗笠遮住它面容的傀儡人终于抬了头，让商有归能看清它的脸与双眼。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嵌在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苍老脸庞上。因为眼珠太过干净，太过黑白分明，反而让人觉得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它略转过头来，牢牢盯住商有归：“公子，妄加揣测主人的心意，是不好的行为。哪怕我不能离开星辰海，我同样能知道上一位公子的情况。若那位公子已经继承了主人衣钵，他一定会重归星辰海，但他没有，确实是可惜啊。”

　　“话又说回来，公子您……也是一位剑修。”

　　“嗯？”

　　“呵呵，没什么。”傀儡人又将头低下，竹竿一划，小舟便飘出去很远一段距离，“公子，这星辰海，已经快要到尽头，不需多时就能出去了。”

　　“啊，好，我再钓一会儿。”商有归满脸“恍然回神”之状，连连甩竿，十足就是囊中空空贪得无厌的贪婪做派。

　　【它这“公子”……真的是遗府主人想要给出衣钵传承的备选传人？】商有归拿着鱼竿与系统道，【不像啊，别送我太过敏感，我总觉得，它看我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

　　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它这猎手放弃了捕猎。

　　【休要多管闲事。】系统催促道，【该问的不该问的，你都已经问得太多，等船走到星辰海尽头，我们便尽快离去。】

　　商有归从系统的催促中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好。】

　　·

　　他最后一次提起鱼竿，这次鱼竿上挂的不是功法，不是法器，也不是天材地宝，而是一块……似乎散发着莹莹宝光的乌木牌？

　　不待他细看，闪烁着重紫星光的星辰海面就荡起无数细浪。静谧的星空泛白，露出一线明亮天光，是将要破晓之兆。

　　【扔了！快扔了！】系统的声音急促尖锐，【准备离开！】

　　商有归不假思索就将乌木牌扔回水位迅速下降的星辰海中，无视傀儡人一瞬间变得扭曲的神情，足尖一掠，当即化为一道清风，拂过水面，回到岸上。

　　波涛汹涌的、水面泛白的星辰海与他只隔着一条海岸，却仿佛与他并不在一个空间中。

　　傀儡人手里持着船篙，身形逐渐化去，仿佛一滴水融入海中。而星辰海则如海市蜃楼一般，骤然破碎于商有归的面前。

　　【多谢艄公相送，有缘不见！】商有归抱拳对这只剩一层薄雾般身影的艄公说，再一眨眼，哪里还有星辰海的痕迹？

　　他足下海岸不再是海岸，松软白沙也不再是白沙，而是坚硬的山崖绝壁。

　　瑰丽的虹彩悬于天幕，微风拂过，日光融融，万物竟然散发出琉璃一般的金色光彩。

　　商有归随意走了两步，正想探探路，目光陡然在一处地方停下，久久不能挪开。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