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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分道扬镳 敬意一去, ...
“说来冤枉极了,我何时愿意做什么评诗之人?”
李缨心中暗想:这话有埋怨苏慎之意,这个郑简当真不善交际。
故而怜悯他做违心之事,可这世上谁又能全然抛开家族责任,只顾自己心意呢?
口中食,身上衣,荣耀光环,哪一样不是家族供给?从出生起,就欠下了巨额债务,躲不掉。
有朝一日,债主要求偿还,也是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念及此处,李缨情绪有些低落,她勉强笑着:“昨日事小,郑郎君很该为往后想想。倘若出仕为官,像这样的事儿多着呢。”
郑简面露难色,满心满腹藏着无法言表的委屈和愧疚。
“难道只有做官才算报效家族吗?”
李缨怔怔然,竟不知如何开口。
纵你百般机智,可家族旁的一概不要,只要你做官,为之奈何?
满朝几十个公主帝女,难道个个都心甘嫁人为妻吗?
一旁沉默许久的崔晖终于寻到了话缝,他朗声道:“为国效力,忠孝两全,有何不好?圣天子在堂,子贞兄难道不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吗?”
郑简眉头瞬间紧蹙,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不能不心生抵触。难道天下没他这个人便要完蛋吗?朝堂没他这个人便要亡国吗?
他不想做官,究竟碍着谁了?
可他也知道这些牢骚不能说出口,崔晖说的才是正确的话。
李缨闻言惊奇地望着崔晖,这些分明是儒家的君臣父子之说,怎么会从崔晖的嘴里说出来?
“昨儿崔郎君头戴逍遥巾,我还以为你喜好老庄呢。”
崔晖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叹息道:“听得多了,自然脱口便是。我前番劝解子贞兄的话,何尝不是劝我自己呢?”
李缨略一点头,看来崔晖与郑简一般无二,都被迫着出仕为官。
这两人皆着襕衫,一青一蓝,性情殊异,心底的烦恼却一模一样。
此后几人的话题便转为清谈,只一昧论些玄之又玄的道理。
这正中郑简下怀,遭家人日夜鞭策,他越发起了反心,只将孔孟之道抛在脑后,喜好隐士。
眼见时辰不早,李缨便留二人用饭。觥筹交错之间,少不得做几首诗,又是一番热闹。
之后,郑简便开口辞行,崔晖也说不敢叨扰。
李缨照例说了些客套话,邀他们下次相会。
两人都说好。
出门后,崔晖便问:“子贞兄预备何时再来拜会?”
郑简脚步一顿,偏头瞥了一眼崔晖,诧异地说:“我与公主并无交情,今儿只为来道谢而来。至于之后,没有帖子,怎好轻易登门?”
崔晖脸上毛孔微张,每一个都透着安心,他笑道:“子贞兄心中有数,是我多言。我倒怕子贞兄心实,将公主的话当真。”
郑简轻轻摇头,“客套话罢了,我怎会不知?”忽而又说:“崔兄陪我一同前往公主府,着实高义,某在此谢过。”
崔晖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何须挂齿?我不过怜惜子贞兄大才,不忍你见罪于贵人罢了。”
郑简闻言再次道谢,崔晖连连推辞,两人分道归家。
却说李缨这头,她一连两天见客,无论高兴与否,总不免觉得疲乏。
夜晚早早熄灯预备入睡,却辗转反侧,不得好眠。
借着月光,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另一旁的七宝鹧鸪枕。
她脑海之中一直回响着郑简的话,“难道只有做官才算报效家族吗?”
分明与她无关,她一颗心却疼得厉害,不能不物伤其类。
难道公主的作用就是嫁人吗?
她不甘心,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又能用什么旁的报答呢?
思来想去,竟一无所长,不由得幽幽叹气,临天亮才做着些朦朦胧胧的残梦。
半梦半醒之间,听得二墨唤她起床,说崔晖求见。
李缨心生疑窦,忙问:“只他一人吗?”那声音沙哑,憔悴不堪。
二墨点了点头,怕李缨没瞧见,又说:“只他一人,放他进来吗?”
崔晖来得仓促突然,李缨好奇他的来意,便说:“让他在花厅等我。”
二墨心道果然如此。她本不愿打扰李缨休息,可想着昨日李缨与崔晖相谈甚欢,兴许公主会高兴见到崔晖。
她“诶”了一声,将床前的绯绫帏帐拨开,挂在鸳鸯玉钩上,这才转身出去。
李缨穿戴齐整后,强忍困倦,来到花厅见客。
却见崔晖一身道士的打扮,上身青色短褐,下悬玄色道裙,外罩轻纱对襟鹤氅,腰间挂着一枚半圆的玉佩,仿佛吸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
崔晖等了又等,茶已饮过两盏,才瞧见李缨的身影,心下一松,起身请安。
他还真怕李缨不愿见他,放他进来坐冷板凳。
李缨脸上带着笑意,让崔晖不必多礼,走到上首款款坐下。
崔晖绝口不提来意,只是将话题引入清谈玄理,一副同李缨论道的架势。
李缨暗暗摇头,这些昨儿已经说够了,她倒没什么兴趣。
更何况,在郑简的衬托下,崔晖于老庄之上的见解不够深入。
不过实在俊逸疏朗,像姑射仙子,嗯。
只是她此刻无心欣赏,便问:“崔郎君崇尚正始之音,有魏晋之风。前番你与郑郎君一问一答,实在精彩。”
崔晖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伤感道:“我不如子贞兄洒脱多矣。他尚且想在自身与家族之间周旋,我却已经认命了。”
李缨叹了口气,不忍开口赶人,安慰道:“清河崔氏枝繁叶茂,虽然希望子弟入仕,想来不会逼迫过甚。”
一时又想:崔诩不也是清河崔吗?他怎地可以从武?
兴许崔诩被崔家放弃了?
诶,竟不知是喜是悲,是福是祸?
崔晖轻轻点头,又说:“既然身负众望,便只好汲汲营营,求个一官半职。”
李缨这下才笑了,觉得崔晖有些意思。
“但不知崔郎君预备如何求官?”
“族中想要为我谋求恩荫,我却预备科举入仕。”崔晖也跟着笑。
“崔郎君好志气,科举入仕可不容易。”李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倘若我考不中,有何颜面任父母官呢?”崔晖目光清冷,掩藏不住傲气。
李缨心中越来越疑惑,既然崔晖打定主意入仕为官,怎地前世反身做道士去了?
难道屡试不第,从此灰心丧气,厌倦红尘吗?
“崔郎君此言差矣。科举入仕终究人数不多,进士科不过几十人,明经科人数倒多,只怕你也看不上。门荫为官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总归念着百姓,肯做实事便好。所谓大道至简,何须计较途径呢?”
崔晖感慨道:“公主所言有理,是我着相了。”
李缨却想:如此看来,他心智不坚,未必一定科举入仕不可。
崔晖转而又说:“公主的诗实在好,倘若公主下场科举,我是一定不中的。”
李缨又是一笑,她爱听这样的假话。
“崔郎君还未入仕,却已经学会了曲意逢迎,这可如何是好?”
“在外行走,不知说了多少违心话,这句却是真的。”崔晖微微一笑。
见他如此笃定,李缨反倒轻笑着摇头,问道:“不知崔郎君喜好谁的诗?”
崔晖甩了甩袖子,正色道:“若论起诗,自然避不开大谢小谢。公主问我,我却下意识想起曹子建的《七哀》,‘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读来摧人心肝。”
李缨冷笑一声,心想:闺怨诗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的拿手好戏。
这崔晖为人忸怩,分明渴望权势,口中却说些“有无”之论,实在不够光彩。
这样的人,宫里多的是。
这么一想,她对崔晖的厌恶几乎无法掩盖,就像厌恶自己那样入骨三分。
“曹子建才高八斗,自然不同凡响。崔郎君不必自伤,你会得偿所愿,一展抱负。”
崔晖对着李缨拱手道:“天下有才者不知凡几,又岂是个个都能得偿所愿?”
李缨眯着眼睛,嗟叹道:“可恨我没有举荐的权力,半点儿帮不上郎君。”
崔晖眼前一亮,“公主何出此言?我哪里敢劳烦公主?只是我粗鲁愚笨,前儿诗会之时,不知有没有触怒苏驸马?”
李缨心下一定,原来是为着这个。
苏慎是魏王的人,专门替魏王搜罗才子,崔晖想是巴望自己替他说话,好叫苏慎将他举荐给魏王。
于是她说:“我与南昌长公主素来友好,想来能替你说几句话。”
崔晖起身站定,对着李缨一躬到底,口称谢意。
李缨原本对崔晖有几分敬意,为着他的隐逸的灵魂,如今发觉对方面如冠玉,背后藏着一个攀附的俗人。
这敬意便去得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狎昵之情。
她只冷眼瞧着崔晖弯腰鞠躬,并不叫起。见他自顾自坐下,面色如常,李缨嘴角不觉勾起,将眼底的讽刺藏起。
李缨开口留饭,崔晖并不十分推辞,跟在李缨身侧前往另一个院子。
一进门,便是一座洛神凌波的六曲银平脱屏风,越过屏风但见上首放着一张小案,并两个软垫。
崔晖的心猛然提起来,虽不知李缨的用意,但却觉得十分不妙。
李缨施施然坐在案桌前,对着崔晖招手,“崔郎,何不就座?”
崔晖立在原地许久,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一时无法接受李缨对他的态度转变。
垂在衣袖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复几次。
李缨见他神情千变万化,笑着问:“崔郎怎么不动?”
崔晖脸上下意识浮起笑意,配着灰暗的脸色,倒像奔丧的。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曹植《七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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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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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开《谁说病秧子不能当大侠》 世家千金勇闯武侠 《我不是你妹》 身穿捡到失忆男,努力在古代活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