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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上黄粱 ...

  •   招待所配备的吹风机像是耄耋之年的老者,只能咳喘着吹出一阵阵微弱的风,强度比粗重一些的呼吸还不如。徐纭华用干毛巾裹着头发吹了足四十分钟,毛巾早已喝饱了水,头发攥在手里还是滑腻腻地泛潮气,她索性向老旧的吹风机告饶,披散着头发坐到桌前,想就着房间里的热气把头发蒸干。

      挂式空调有一阵子没有工作了,徐纭华早早就把它关掉,以免听它吹冷气时发出呜噜噜的响声就觉得心烦。这会儿它安静地悬在墙上,看着徐纭华从行李箱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来打开,再把相机储存卡里的照片一张张传输到云端。

      等待文件上传的过程很枯燥,徐纭华翻了翻手机里的消息,决心只要她还有一天泡在黄河大堤上,就不用理会工作群里那些只会拍马屁、故弄玄虚甚至煽风点火的神经病。这帮人在群里拿无关的消息刷屏那么顺手,也没见写过几篇好新闻,待在台里混吃等死拿工资倒是乐得清闲自在。

      据说在里约奥运会结束之后,台里就提出要搞多媒体融合,结果提案在台领导办公室里压了这些年,就连要试点实施的风声都没传出来。徐纭华刚被扔到电视台的时候还满怀雄心壮志,想在媒体融合领域做出点成绩,现在奔着报道黄河的外勤也是为了那点儿补助……人都不在市里了,看这帮人虚与委蛇有什么用?

      保温杯里的冷水还剩下一大半,徐纭华翻出折叠烧水壶摆在桌面上,又把水倒进去重新烧开。心里想着报道的细节,她对这些小事就不太上心,等水沸腾着从壶嘴里喷出来,洇湿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宣纸,她才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断电擦水,把近乎湿透的宣纸抢救下来,然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徐纭华捧着那张纸又仔细看了看,仍然没能从纸张质地和字体上看出什么名堂,只好抓过几张纸巾层层交叠再把它按压在窗台上,然后抄起化妆包压了上去。

      这个办法是她小时候常用的,徐纭华仿佛生来就跟水不对付,练字的时候不是被水打湿宣纸,就是研墨兑水总是失手倒得太多,就算是在院子里跟小伙伴玩水枪,多好的玩具也要无缘无故碎在她手里,把衣服全打湿。

      那时候她奶奶还在世,每次看见她湿漉漉地跑回家就要提起嗓子骂,你这个小兔崽子,怕不是因为上辈子得罪了河伯才来投胎,这辈子活该跟水有孽缘,小心哪天叫玉带河里的厉鬼给你拖下去,让你嫁给河伯当新娘子,一辈子不能出水!

      徐纭华的老家有一条玉带河流经,那条河很枯瘦,即使灾年水大也只能涨到满而不溢,平时则是一副似断非断、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人疑心这样一条瘦水究竟能不能养活两岸的人。徐纭华对河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玉带河,在挨了奶奶太多次谩骂以后,她经常蹲在河堤上看着好像快要断流的河水,想象河伯应该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想娶什么样的老婆,总之一定不是她这样写五个拼音能错仨的小学生。

      她又想起奶奶说水里有厉鬼,都是淹死在河里的人变成的,一直盘踞在水底,等着拉人下水做替身,好让自己去托生做人,河伯的新娘子就是他们做主给娶的,挑的都是过河的渡船上最漂亮的美女。

      其实徐纭华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很奇怪,水鬼既然是被淹死的,为什么还要淹死更多的人才能得到解脱,难道河伯也要做什么“人口普查”?他的河里必须住着足够多的厉鬼才能发展经济?如果淹死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河里都住不下了,那河伯岂不是也要搬家腾地儿?

      “人口普查”和“发展经济”是徐纭华从新闻里听来的词,那时候她不能看电视,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准时收看新闻联播,看一男一女两个人正襟危坐,报道一些至关重要的大事。小学生徐纭华听了很多新闻报道,知道“人口普查”很重要, “发展经济”也很重要,所以她一度很担心玉带河里的河伯完成不了这两项艰巨的任务,但是她不愿意给他帮忙,一辈子不能离开河水是太过沉重的惩罚,于是徐纭华远远地逃跑了,跑到她自认为可以坐在电视里播报新闻的未来里,然后被现实用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徐纭华的奶奶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因病去世,据说是在睡梦中猝死,没遭过什么罪。老家人在玉带河边办丧事,吹吹打打送人入土为安,徐纭华跟在送殡的队伍里走在大堤上,看河水滔滔如滚沸,难得翻起很高的水浪,忽然想起奶奶总骂她要给河水里的厉鬼拖去给河伯做新娘,这个玩笑如今也随着故人逝去而消散,她和玉带河之间这点聊胜于无的牵绊就此也就断了。她不想回老家,更不想看见那条枯瘦的河,在外面辗转飘荡,生活起落不定,在经历几次辉煌之后跌入谷底,她顺势往谷底一趴,好像再也不想起来了似的。

      她和水的缘分还是不好,总是无故沾湿衣衫或是手边的东西,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拨弄,提醒她要投身于水才是最好的结局。然而,徐纭华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对此半点不信,她能做出的避让就是买下那本被柠檬水打湿的《清史稿》,然后把它摆在家里落灰。

      原本徐纭华早就把那套书抛到脑后去了,但是眼前这张字条又让她想起了那阵子做什么事都倒霉的不快。

      “真是人要走背字儿,喝口凉水都塞牙啊!”

      徐纭华看着搜索页面上的“潘季驯”三个大字以及后面摘自《清史稿》的一段引文,捏着潮湿的发尾,不禁发出些许不着边际的感叹。

      难怪她没见过“筑堤束水,以水攻沙”这八字箴言,原来这是明代水利名家潘季驯提出的治河方略,只是到了清代康熙年间才被河督靳辅采用,以此保黄河十年不改道、不溃决。这八个字即使写在《清史稿》原文中也是放在犄角旮旯里的一块小石头,横看竖看都不显眼,如果不是在网络百科里搜到这篇介绍,徐纭华恐怕都记不起她还看过那篇列传。

      那套《清史稿》就算加上折扣,算起来也不便宜,如果不是有人路过碰到了她端杯的手,徐纭华也犯不着花这笔冤枉钱。再往前数一数,这件事还得归因于她在工位上摆烂,闲得快要长毛,午休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才跑到书店随手抓了一本书来看。否则也不会一抓就是大部头史书的一册。

      《清史稿》原文本就晦涩,徐纭华又不是真心想读书,看了两页就没有耐心细读,一口气翻了大半本,正翻到“列传六十六”,开篇看了有一小半,就被水泡了个彻底。徐纭华捧着散发柠檬香精味儿的书本肉痛了半天,本想找那个不长眼撞人的包赔,结果书架间早就没了别人的影子。她顶着理货员灼热的目光灰溜溜提包去交款拿书,背包立时变得沉重无比,好似压了两大块板砖在里面,重得徐纭华真想当街抡起板砖拍倒几个黑心资本家。

      想起为了买书花的冤枉钱,徐纭华再看那张字条就觉得无比刺眼。

      她关掉网页,把化妆包抄起来塞回箱子里,懒得理会纸条晾干了没有,盘腿坐在椅子上开始研究点什么外卖。

      招待所附近就有一条小吃街,各种便宜大碗的“妈见打”垃圾食品比比皆是。徐纭华在外卖软件上遨游半天,闻够了麻辣烫米线炸串凉皮的香气,最后老老实实点了一份盒饭。

      倒不是她替台里心疼钱,实在是干惯了记者这一行,知道出外勤不能乱吃东西,以免闹起肠胃病来耽误工作,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习惯性地先挑不容易出错的盒饭,就算真吃出毛病来,也好找到商家追责。

      徐纭华虽然不算多么有资历的老牌记者,在蟠阳市传媒界这潭浑水里混了几年,到处走访调查,不说如鱼得水,也算是老江湖了,至少有几招防止被坑被骗的花招压箱底儿,否则怎么会成也“调查记者”败也“调查记者”。

      等待骑手上门的时候,徐纭华裹着半干的头发倒在床上,暗自感慨自己真是记吃不记打,都快被人踢出行业了,还想着那些基本素养约束自己。想到这里她就要叹气,抓起硬邦邦的老式枕头捂在脸上,也说不好是想把自己砸晕以免心烦,还是想要眼不见为净。

      大约是老式枕头确实太过厚重,压得她有些晕眩,徐纭华想了些有的没的,想来想去,慢慢地睡着了。

      春光和煦,燕语莺声,菱花窗影忽闪扑朔,长长的人影掠过,轻如熏风。

      徐纭华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肯定是梦。

      又是那间幽静陋室,满墙书简,陈设古雅朴素,那条铺了靛蓝色油毡的书桌上摆着纸笔墨砚,还有一个小小的沙漏和一块看不清山河走向的沙盘,一旁静置的四足香炉里腾起冉冉青烟,香气四散,满室熏然。

      徐纭华已经梦见这个场景太多次,轻车熟路,就在幔帐遮掩中找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她像个常来常往的熟客,瘫坐在椅子上笑问,先生,你今天又要教我什么学问?

      那道影子果然转过身,款步朝徐纭华走来,却仍旧面目模糊,只能看清是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男人,清瘦又挺拔,手上拿着一卷书,看封皮写的是《天工开物》。

      徐纭华看见他走来就想溜之大吉,却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面前,滴水研墨,然后把饱蘸浓墨的笔强行塞到徐纭华手中,轻轻握住她的手,提笔到纸上,刷刷点点,画下一张图。

      第一次梦见这位陌生男人非要教她写字时,徐纭华还在梦里大喊着“男女授受不亲”妄图摆脱,几次挣扎无果,她才渐渐明白这是一场梦,这梦反复出现,她既不能决定什么时候醒来,也不能决定在梦里做些什么,只能乖顺地坐在书案前,由着男人教她写字画图。

      起初,她只能朦胧感到男人握着她的手写了几个斗大的字,像是教幼儿习字,一笔一划都很分明,纸上的东西却看不清楚。再往后,字越写越多,越写越快,徐纭华渐渐能辨别出几句古文,却无外乎是记录工期一类枯燥无味的文字,越写越无趣。
      徐纭华讨厌这种无聊的梦境,渐渐地便不再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习字,手握毛笔不能挣脱,就仗着胆子抬头端详男人模糊的脸庞,看不清也要看,几次三番凑近了,鼻尖就要蹭到男人颈侧,这时必然要被他推开,按在椅子上不许再动,徐纭华就很放肆地大笑,反问,你脸红什么?你抓着我的手写字不觉得有错,我看你两眼你就要躲?你的脸就那么金贵,看一眼难道还要收门票钱?

      她越说越放肆,男人的脸就越红,直到红成一团晚霞,连模糊的五官都看不见。每到此时,徐纭华总是很激动,因为梦到此就要结束,她会哈哈大笑着醒来,蜷在柔软的被子里翻来覆去伸懒腰,而不必坐着冷板凳,写一些枯燥无聊又看不懂的东西。

      她做这种梦已经太久了,久到室内能看清的一花一木都记得。

      因此,男人又叫她专心时,徐纭华忽然就生出了逆反心,伸手去抓书桌上的沙盘,嘴里还要说,我盯上你这东西很久了,看又看不清,越看越好奇,你有那个时间教我写字,还不如给我讲讲这是什么!

      眼看她的手就要抓上沙盘里高低起伏的山体,男人忽然变了脸色,喊道,勿动!手已经攀上她的腕骨,强硬地,把她向后拽去。徐纭华挣扎不过,一头撞进他怀里,结结实实地撞痛了额头,连眼泪都挤了出来。

      徐纭华有些委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所有心酸苦楚一起涌上心头。她想,现实中的生活不如意,做梦也不安生!这是什么破梦久做不醒!于是立即瘪着嘴大哭起来,眼泪一颗颗地落下去,晶莹剔透,越抹越多。

      她哭得自己心碎,男人更是发慌,捧着一方手帕往前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慌乱中只好低声哄劝,然而他说的话,徐纭华一个字也听不清,她仿佛沉入了水中,所有声响都因为隔水而显得模糊,只有一缕很清苦的香味闯进来,缠绕在她的鼻尖,逐渐卷走了泪意。

      好奇心打断了她的悲伤,徐纭华想起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闻到气味,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那股清苦味逗引着她,忽然扯住她的手脚向下一拽。徐纭华只觉得脚下一空,笔墨,男人,沙盘,房屋……一概化为乌有。她歪倒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睁开眼,只有脸上还湿漉漉地糊满了眼泪。

      徐纭华抹了把脸,破涕为笑,搓了搓手指,自言自语: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一而再再而三让我梦见陌生的人,那家伙也真是,他那宝贝东西有什么稀罕的,不给看就不给看咯!用那么大力气拽我干什么,撞得我这脑门儿现在还痛……”

      她摸上隐隐作痛的额角,摸到一片红肿,笑声于是戛然而止,咧开的嘴角僵在脸上,好半天没能放下来。

      真是见了鬼了,徐纭华心想,明明是梦里撞了一下头,怎么脑门儿上真有伤处?

      她想爬起来拿手机照一照,看看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兴许是她最近压力太大所以添了梦游的毛病也说不准。然而,她半闭着眼睛在床上摸索半天,既没找到手机,也没摸到招待所里常见的那种硬枕头,倒是抓到一张薄薄的棉被,质地很粗糙,草草搭在她的腰上,连肚脐眼儿都没有盖住。

      徐纭华不信这个邪,强忍着头痛掀开眼皮四下张望,结果被目之所及的景象吓得尖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床上,额角磕上床板,发出“咚”的巨响。

      她捂着脸瑟瑟发抖,想着刚才看到的雕花木床和垂丝幔帐,还有搭在床沿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于是紧紧闭上双眼又静默了半天,再睁开眼,透过指缝一看,眼前还是幔帐与木床,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手也没动,指尖上的老茧和血淋淋的裂口也都坦然地摊在徐纭华面前,任她观赏。

      徐纭华心里一惊,仿佛下楼梯时一脚蹬空,直直摔到地板上,浑身骨头都断了,只能躺在棉被堆里动弹不得。

      这人不会已经死了吧?

      这是徐纭华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难道是我杀的?

      她的思绪隐隐有跑偏的迹象,于是冒出了第二个念头。

      可是我为什么杀他呢?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就算是梦游杀人也得坐牢吧……等等!

      徐纭华及时截停了信马由缰的思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看见木床、帷幔、书柜、香炉、书桌、油灯、沙漏、笔墨……

      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现代。

      周围的环境不仅和她住的招待所毫无关系,甚至明显不属于她生活的时代。徐纭华上次见到这么古朴的环境还是在剧组里——她被“发配”去做娱乐新闻,采访一个专拍胡编乱造小成本穿越剧的主演,当时组里的环境就是这样简陋,甚至比起徐纭华眼前的环境还少了几分古朴真意,换句话说,就是看着比这里要有钱太多了。

      难道是……绑架?谋杀?或者是人口贩卖……

      刹那间,徐纭华眼前闪过的全是从前做调查记者时看过的旧新闻,她甚至想起读大学时曾经听说有同行前辈为了揭露人口贩卖的产业链深入大山,结果被人肢解然后埋在了在大山深处,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全……

      她一定是被拐卖了,也许是招待所的人出卖了她的行踪,又或者,司机老周原本就是人贩子的同伙,他不仅知道徐纭华的住处,还知道她是来采访的记者,所以他们才能趁她睡着把她直接从招待所的房间里绑走,再运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关在连现代设施都没有的房间里,以防她逃跑。

      但是,徐纭华转念又一想,这群绑匪既不把她五花大绑,也没有对她施加暴行,就任由她躺在这里睡得昏天黑地,他们凭什么认定绑架来的女人就一定不会逃跑?难道这里真的荒凉到了不怕人质逃跑的地步?又或者,她其实已经被当成货物运送出境了……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情形已经不允许徐纭华再保持理智,继续思考自己的处境,因为那只僵硬地搭在床沿上的手,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枕上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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