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各怀鬼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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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戏剧舞台上，每个人物都有各自的脸谱。如果此时有人能捕捉刻画这个缄默的瞬间，在这个巴洛克风格的小小圆厅中这五个人的神态，说不定能绘制出一副名垂青史的叙事画作。
科布显得比平时更加愁苦而艰涩。他的眼睛是透澈的蔚蓝色，在梦中更加耀眼。在这一汪湖水里，混杂着最宠溺的柔情和最深切的痛苦。这些情愫都是关于梅尔，而今天，这联结的情绪因神经绷紧而越加撕扯着他的心。
阿丽阿德涅一反常态地面无表情，她坚定沉默地低着头，不看任何一个人，只是飞快地挽起袖子躺在一张富丽的读书椅上。原本的计划中，是准备让她停留在这里，但既然刚刚大家一致撒谎说这次的委托人是她，那么她没有理由不下去。
阿瑟几乎是背景一样的存在，但恰恰这次，他在这情绪的涡旋中心最平静的部分。他取出筑梦机，拉开腕带分发给每个人。既没有打趣，也没有按照惯例提醒大家注意叫醒音乐，甚至没有给伊姆斯一个眼神。他黑色的眉形成平的一线，这表示他在思考什么。他看着西尔维娅，那种坚硬的表象下，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永远站在距离伊姆斯最远的位置。
伊姆斯在角落里，慵懒地依靠一张巨大的沙发上，一道幕帘挡着光，也挡住他的脸。他的视线在眉弓下面极其细致的观察每个人。他接过阿瑟递给他的腕带，立刻转而伸手向西尔维娅递过去：“接着。”
“我不下去。”西尔维娅摇摇头，拒绝接受，“我到这来就是为了这个——负责顶替阿丽阿德涅的职责。”
阿丽阿德涅抬起头，试图证实这句话。但还没开口，就被伊姆斯飞快的驳斥完全无视掉。
“你没有选择。我不介意这里被防御者填满。即使没有你，这里也至少能坚持三十分钟。”伊姆斯捏着腕带，紧紧盯着西尔维娅，近乎是在蛮横地命令，“你必须下去。我不会给你再溜一次的机会。”
“我不会的，我保证。”西尔维娅后退一步，摊开手露出一个非常讨好的微笑，“即使对你失信，我也不会对阿丽阿德涅失信。”
阿瑟又拉出一根腕带，快步走过去塞到西尔维娅手里：“我们时间不多，快点。”
“不，阿瑟……”她试图把腕带还给阿瑟。
“你已经没有信用可以用来失信了，警官。”伊姆斯用近乎轻蔑的咒骂语气吐出一个富有侮辱性的称呼，“跟我们下去，要不我就打昏你。我不会这么容易让你再骗我一次，或者再骗阿丽阿德涅一次。相信我，我很了解你的为人。”
“那么你呢？我应该赞赏刚才的急中生智？多么精巧的谎言！你给他准备的礼物？”她反攻得十分有力，直接指出刚刚伊姆斯近乎趁火打劫一样，对科布卑劣地引诱。她语气温和，神态却充满了狡黠的讽刺，确保伊姆斯一定能领会她的意图：“我俩在道德方面一直维持高度一致，伊姆斯。”
“我们没时间吵架。”阿瑟冷着脸，他声音不大，但这个不大的声音像定做的灭火器一样。一句话说完，谁也没有再多讲一句。
两三秒钟，西尔维娅态度软下来，打破了沉默：“我留在这，这是我到这来所必须承担的职责。如果你们在下面不能控制住科布，我负责让他下去。如果十分钟后这里的情况在掌控之内，而你们没回来，我就下去帮你们，怎么样？”
“五分钟。”阿瑟说。
“阿瑟……”她试图分辩。
“五分钟。”伊姆斯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铁钉敲进地板。
“好。”她垂下眼睑，无奈地点点头；着手将腕带收回筑梦机，并将手放在启动按键上，“都准备好了？”
她环视四周，看得见每个人脸上那些微妙的波澜，他们点点头，准备好踏上下一段旅程。
按键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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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是为第四层的时间错位打下基础的一层，也就是说，为了引发他和第四层相关的记忆。为了不引起科布的激烈情绪反应，这一层安排的环境和时间都非常有限，只有一条走廊，和一间教室——迈尔斯教授在那里办公的那间教室。
科布和梅尔在那第一次见面。
阿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教室前排。面前放着一个摊开的，写了一半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本子下面，是一本《非欧几何和分形几何》。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二十来个学生，有面熟的，也有完全陌生的。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听随身听，嚼口香糖，看书。阿丽阿德涅坐在他后面，心事重重地东张西望。
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高挑，漂亮，有一双敏锐的灰色大眼睛，坐在最后一排的最右面。她的目光像一只调皮的鸟，饶有兴趣地落在讲台上的人身上。
讲台上的人不是迈尔斯。而是科布，不是年轻的样子，而是苍老的；肥胖，眉间有深的像凿刻的皱纹，怆然并充满悲伤。经历过多年后的生死，衰老，梦幻和现实。风雨飘摇之后，他站在那，手足无措，重新回到原地，就那样望着最后排的那双眼睛，最熟悉同时也是最陌生的眼睛，澄澈的眼睛。
那是梅尔。
伊姆斯伪装成的梅尔。
这是十二年前，几个大学心理学部的一次联合活动。科布在主持一个主题讨论，有关什么，阿瑟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梅尔促狭地笑了笑，举手问了他一个问题。
伊姆斯笑了，他的眼里几乎能开出一朵花来。想到一个男人笑成这样，多少有点让人恶心，但阿瑟赶紧低下头，并不是因为恶心。
年轻的梅尔的面庞被这笑容点亮，像施下不能破解的法术。不管多少次，不管是真是假，科布都会重蹈覆辙。
他点了点头，问她想说什么。
她指了指讲台上放的一杯水，好像提起一个哲学问题的开头：“那水是冷的还是热的？”
当时他拿起那杯水，轻轻地抿了一口，笑得好像照射全世界的阳光都在他眼里：“是热的。”
他仍然用那个样子笑了，却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
科布一倒下，教室里其他人立刻消失了，他们都是科布的投射。除了伊姆斯、阿瑟和阿丽阿德涅。
他们马上开始准备第四层。伊姆斯和阿瑟先下去，阿丽阿德涅既不会伪装，又是与下一层的时间点有严重矛盾的人物。她原本不该来，但既然她有她的目的，并且坚持己见。伊姆斯和阿瑟飞快地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她晚五分钟下去，以便不损伤最初的稳定性。
他们睡下去，阿丽阿德涅按下按钮。
她独自一个坐在教室里。
这教室她也很熟悉，她也喜欢坐在最后排最右边的阴影中自习。她走到最后排，坐下，看着讲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渐渐地，她感觉到胸闷，前所未有地憋闷和窒息，几乎是疼痛。她不得不伏在桌上，用胳膊遮住脸。
直到眼泪流出来，她感觉好多了。
………………
她抬起头的时候，教室中间坐着一个金发的女生，瘦削的背，坐在那一动不动。她变了样子，以至于阿丽阿德涅一开始没能认出，那是西尔维娅。她像是在发呆，愣怔地紧紧盯着教室门口。
教室门口突然有人影一晃，紧接着门把转动。
阿丽阿德涅吓了一大跳，这是设计之外的。
门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推门进来打招呼。军队标准制式的金色短发，皮肤白得惊人，线条优美的面孔，闪烁危险的，吸引人光芒的眼睛，英俊，有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的笑容。那是十二年前的伊姆斯。
没有人伪装，也不是有外来的人，那是西尔维娅的投射。
这个所谓的初遇，并不仅仅属于科布和梅尔。
从他出现，到开门，到打一个招呼，只有那么两三秒钟。这个投射的年轻的伊姆斯面向讲台，显然是来找科布，但那个动作就停滞在那。
阿丽阿德涅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鞋子轻擦地面的声音。
西尔维娅像闪电一样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扑过去把那个人推出门外，呯地一声巨响甩上门，然后像见鬼一样把背靠在门上。她咬紧牙齿，抬起头，近乎惊恐：“谁？你在那干什么？”
看见阿丽阿德涅，她闭上眼，像强迫理智回到躯壳的女巫那样深呼吸了一会儿。
阿丽阿德涅看着她回复理智。她站起来，向教室前部走去。
“你还爱他。对吗？”阿丽阿德涅问。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下来了？”西尔维娅抬起头，双眼湿润，但面色如常。她耸耸肩膀，自我解嘲地笑了，“对不起，这太失礼了。”
“不。是我失礼。”失礼的是阿丽阿德涅，她看见了她的秘密。尽管这秘密的主人不小心地泄露出来。但她原本不该看的。一个人最疼的伤口，不该看。她想，她该忍耐住，但她忍不住，本性难移，她问“既然你爱他，干嘛不说。他一直在找你。”
“找我，并不代表他爱我。”西尔维娅有点颓唐，她有好几年没这么张皇失措了，“他有点东西在我这。我还没来得及还给他。”
“什么东西？”阿丽阿德涅知道不该问，但是她仍然维持着一贯的勇往直前问了。
西尔维娅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坐着：“我要先还给他，然后再告诉你。”
“或者，你想，如果你不还给他，他就会一直找你？”阿丽阿德涅的反问语气让人很容易理解，她觉得这想法很荒谬。
“不……”西尔维娅扶住额头，有点哭笑不得，她也觉得这太荒谬了，“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是我的确已经拖的太久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拖这么久？
“如果主人没发现，就说明没人知道我偷过东西。”西尔维娅垂下头去，“我总希望，他能够不需要这件东西。”
阿丽阿德涅措辞了一会儿，终于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西尔维娅笑了起来，轻松愉快地。
阿丽阿德涅蹲下，从筑梦机里拉起一根腕带：“你确定你还好？”
“当然。”西尔维娅有点嗔怪地笑着，伸出手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各怀鬼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