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幕之臣》芙华

12、第 12 章

　　太师府门前很是宽敞，门庭巍峨，朱漆大门配以铜钉兽首，两尊石狮一左一右，彰显府邸威严华贵。

　　褚月华被丫鬟扶着，稳稳当当跟在魏朝后面。

　　她忍不住向四周望去，太师府比她家的尚书府大得多。庭院内假山流水，回廊蜿蜒，楼阁错落有致，侍从们各司其职，端得是秩序井然。

　　不由得暗叹，魏朝不亏是当朝太师兼礼部尚书，家业大得离谱，光是一众侍从们每日的花销就够常人一年的花销。

　　可谁能想到，这奢华府邸的主人，几年之前还只是个身无功名的隐世白丁？

　　太师府门前的匾额，还是先帝请魏朝出山时，亲手所写。

　　行至一处曲折连廊，丫鬟步子变得犹豫，连带着褚月华的一同停了下来。

　　魏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从影壁那里回过头，吩咐道：“你这几日，可进内院近身伺候褚小姐。”

　　丫鬟连忙低头，称是。

　　这番对话给褚月华看得一愣，怎么，内院连个丫鬟都不能进？

　　那他的日常生活都是谁照料的？

　　褚月华恍惚间想起，有阵子，民间刮起了一阵风，传言说，太师魏朝喜好男风，近身伺候的清一色都是男仆。

　　方才一进门瞧见迎接的丫鬟，她真当谣言不攻自破呢…现在……

　　身后视线如影随形，魏朝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忽然回头，将褚月华吓了一跳。

　　众人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庭院前停下。

　　魏朝吩咐：“接下来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有何需要就告诉翠屏。”

　　目光淡淡扫视，最后落在褚月华的左腿、破烂的衣裙上，触及拐杖，又道：“给褚小姐准备两身衣服，另做一副拐杖，再请个大夫来。”

　　一连串的吩咐下来，差点将褚月华砸懵，没想到太师一口气能说这么多字。

　　“多谢太师，不过学生略懂医术，请大夫就不必了。”褚月华摩挲着手掌，摸到上面红肿的痕迹，才发觉拐杖确实有些粗糙。

　　魏朝语气不变：“医者不自医。”

　　“那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才适用。”褚月华小声嘟囔。

　　不过，自己换木板确实有些不便，若有人帮忙，再好不过。

　　魏朝又嘱咐了一些小事，而后才离开。

　　他走后，丫鬟翠屏将褚月华扶进昭华苑。

　　褚月华瞧着翠屏低垂的眉眼，忍不住问道：“你们府上，不允许女婢进内院吗？”

　　“是，大人向来不喜奴婢们出入内庭。”翠屏老老实实回答，“托小姐的福，奴婢这几年还是头一次进内院。”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却叫褚月华想起另一桩事。

　　听闻魏朝被先帝从西凤山请回来时，便孑然一身。这偌大的宅邸也只有他一个人住，别说亲戚，便是父亲母亲亦或祖母祖父都未曾听说过。

　　是个充满神秘的气息家伙。

　　但越是神秘、越是美丽的事物或人，就应该离得越远，免得伤及自身，褚月华采了十几年的药材，深谙此道。

　　府上下人的办事速度很快，魏朝吩咐的衣衫、大夫，不到一个时辰，便送到了褚月华面前。

　　腿部固定用的绷带和纱布有些发松，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魏朝派人送来一瓶伤药，据说是御赐之物，疗效绝伦。

　　大夫给褚月华重新上了一回药，而后才开始包扎、上夹板。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近一月内，尤其要注意出行，万不可太过用腿，否则会留下病根。”

　　魏朝请来的大夫还是有两下子的，一眼就看出褚月华行医的底子，故而除了嘱咐她要多静养，在后果之上没有多言。

　　女子身上最忌讳留下疤痕，何况断骨，若是不小心看护，成了跛子，便再难找个好夫家。

　　没有人会不在乎自己是个跛子。

　　褚月华心中有数，她给自己另外配了汤药，不出意外，一个月便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送走老大夫。

　　翠屏伺候着沐浴，褚月华换上崭新衣物，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上，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另一边，魏朝的书房，橙黄的烛火打在书案上，映出几分诡异的静谧。

　　暗卫跪在地上，将一封飞报递上：“主子，西蜀那边有消息。”

　　魏朝接过，并没有打开，而是转身走向书架，从最底层的暗匣里摸出一封密报，密报之下压着一份卷宗。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去确认这份密报的真实性。”

　　这份密报，暗卫看着眼熟，仔细辨认后才发现，是一个月前，主子在京郊荒山上吩咐同组去做的事。

　　如今却让他去确认，难道情报有误？

　　可那位小姐的身份并无特殊之处……

　　魏朝坐在梨花木椅子上，手指在西蜀飞报上摩挲着，眸色晦暗不明。

　　瞥一眼地上的暗卫，声音有些发冷：“管好你的嘴。”

　　暗卫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陡然闪过惧怕，急忙低下头颅。

　　“最迟月底，办不好，自己到暗室领罚。”

　　……

　　翌日清晨，褚月华睡到自然醒。

　　晨光窗棂透过洒落在眼皮上，让人不想睁眼，褚月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却忘了腿还伤着。

　　“呼！”

　　惊呼声惊醒门外守着的翠屏：“褚小姐？”

　　翠屏推门，伺候褚月华洗漱。

　　吃过早膳，太阳高高升起。

　　翠屏想起老大夫说的话，笑道：“褚小姐，我扶着您到外面晒晒太阳。”

　　褚月华点头，不能总僵在屋子里。

　　两个人慢慢出了门，翠屏瞧着褚月华的腿略有些感叹：“您这伤若是能寻来名医‘乌真子’来医治，说不得一月后便可如常人一般了。”

　　“乌真子？”

　　翠屏脸上的笑容更胜几分：“正是这位神医，听闻太师寻到了这位神医的踪迹，若是能请回来，必定能为您医治一番。”

　　师傅的大名响彻盛京，无人不识，无人不认可他的医术。

　　褚月华与有荣焉，下一瞬，却克制不住地想起师傅惨死的一幕。

　　请不到了，那个小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

　　翠屏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惹得面前的贵人情绪低落，连忙闭口不言，扶着她出了门。

　　昨日老大夫嘱咐过，多晒太阳对断腿恢复有裨益，况且太师也吩咐，要好好照顾这位小姐，翠屏尽心尽力。

　　眼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激起花鸟的生命力。

　　褚月华盯着树上的鸟，目光落在它头顶的三色翎毛上，想起了自家旺财。

　　旺财最喜欢追着鸟跑，且最喜欢颜色鲜艳的事物。

　　“翠屏，帮我备车，我要出府。”褚月华吩咐。

　　翠屏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褚小姐，这、奴婢做不了主。”

　　这府中的一切都要听太师发话，他只说照顾褚小姐，没说可以任意出入府中。

　　褚月华当然不会为难一个丫鬟，当即爽快地让翠屏扶着，去了魏朝的院子。

　　一路上，除了翠屏之外，果然没再见到一个丫鬟。

　　魏朝的院子离昭华院很近，只是没到院门口，便碰见了。

　　他大约刚下朝，礼部尚书的官服还穿在身上，尚未换下。

　　褚月华奇怪道：“今日太师不去漪澜殿讲授课业吗？”

　　皇子们的课业并非日日都要检查，但今日也并非公主与众伴读的休沐之日。

　　魏朝解释：“皇上下令，彻查御马监，相关人等大多都被软禁，等待审问。”

　　褚月华恍然。

　　皇帝这般大张旗鼓，不但是给户部尚书一个交代，更是要给朝中御史的嘴一个交代。

　　三品大员的女儿在皇宫出了事，还是在皇帝的“家”，这是多么荒谬的事。

　　思索间，管家匆匆走近：“大人，大理寺左寺丞求见。”

　　有官员求见，他们有事相谈，褚月华自觉告退。

　　魏朝瞧见她动作，眼皮子一掀：“入夜前回府。”

　　随后又多加了两名侍卫跟上。

　　褚月华没拒绝，只是奇怪，魏朝又不是户部尚书，到底哪里来的这一股爹味？

　　褚月华向后门备好的马车处走去，魏朝掉头走向前厅。

　　她不禁纳闷，什么事能重要到连朝服都不换了？

　　细细去听，管家的声音隐隐传来：“呈上……异兽……”

　　哦，原来是有人来送礼了。

　　位高权重就是好，每天都有人送各种奇珍异兽到府上。

　　只是她也有她的宝贝，现在就要出发去见她的爱宠。

　　褚月华欢欢喜喜上了马车。

　　小厮跟在马车两侧，翠屏陪着坐在马车里。

　　“这车里怎么这么香？”褚月华好奇地看着马车内的陈设，无一不精巧，甚至空气中都飘浮着一股幽幽的香气，令人心安。

　　翠屏微微笑道：“奴婢也是头一次坐马车，想来，应当是车厢里用了香料吧。”

　　褚月华点点头，而后安静下来，望向窗外，看着沿街热闹的景象，对将要去的地方愈发期待。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褚月华指定的地点。

　　永安商行。

　　商行门前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褚月华被翠屏扶着下了车。

　　门前的小厮一眼认出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很快换上笑脸。

　　“楚小姐，少爷今日不在商行。”小厮迎上前，笑呵呵说道。

　　楚，是褚月华认识赵子由时为自己易换的姓氏。

　　“不在？”褚月华眉头微微蹙起。

　　也许是出去谈生意了，子由哥向来是个‘拼命三郎’。

　　见不到人，褚月华有些遗憾，不过，想起此行的目的，她重新展颜：“你家公子不在也没事，旺财可在后院？我要带他出去转转。”

　　闻言，小厮面上的笑多了几分勉强：“旺财、旺财也被公子给带出去了，公子说旺财在家中待不住，一定要带它出去走一走。”

　　褚月华失望：“那只能明日再来看旺财了。”

　　“明日公子也——”

　　“黄小姐，慢点下车。”

　　清朗声音传来，小厮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吞在喉咙里，憋到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