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15、万剑冢 我啊，就知

　　三日之后，蜀中剑阁。
　　修真界三年一届的问剑大会召开在即，每一间客栈都住满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推开客栈的窗户往下看，到处都是人潮涌动。

　　方青涯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袱，艰难地行走在街道上，他的目标是灵派七宗聚集的同福客栈。
　　然而，在人群中挤了大半天，他与客栈的距离还是没有丝毫接近，反而被人潮推搡中变得越来越远。

　　反常的状况引起了方青涯的警觉。
　　他抓紧了肩上的包袱，目光敏锐地扫过周遭路过的一道道阴郁身影，试图从这些魂派修士身上，找到与臧灵山庄有关的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他还挺敏锐的？”
　　“如果敏锐，就不可能在掉入幻境两刻钟，被我们带到荒郊野岭之后，才发觉不对劲了。”
　　客栈里，苏镜和蔺徽各自戴着一张面具，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注视着下方虚幻人潮中，唯一凝实的人影。

　　苏镜托着腮，在心里想：“管家查过了，他只是灵云宗一个不起眼的小修士，天天被师兄师姐欺负，好像也挖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蔺徽却不肯放过，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身影：“他曾经绑定过系统。”
　　苏镜道：“他还没有顺利触发任务呢。”

　　蔺徽白他一眼：“你很怕我杀了他吗？”
　　心思被戳穿，苏镜也一点不心虚：“防患于未然呢，蔺兄能懂我的好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蔺徽懒得搭理他了，重新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方青涯，见后者站在原地不肯往前，便轻轻挥了挥手，人群中顿时闪出几道黑影——
　　下一秒，方青涯拔刀而起！

　　又是打架…
　　苏镜百无聊赖地注视着下方的刀光剑影，无聊得想打哈欠。
　　自从蔺徽雕刻好北海寒木，将二人暂时分开之后，他们就启程来到了蜀中。

　　这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名为剑阁，据说是灵剑宗开山祖师铸剑之地。
　　剑阁顶端有一个秘境，名叫万剑冢。
　　据说那里遍地都是灵气四溢的绝世宝剑，只要能取得剑灵的信任，就能得到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刃！

　　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仙家宝地，苏镜一路上都兴奋得不行。
　　他抱着乐观地期待着，万一自己是某个根骨奇绝的隐世天才，能够在问剑大会上一鸣惊人，各种逆袭打脸，夺得所有人的尊重和赞赏……

　　蔺徽却对此毫无兴趣。
　　他告诉苏镜:“此地高手云集，到处都是嫉恶如仇的灵派修士，你在万剑冢拼尽全力捡起一块烂铁，下一秒那利剑就凌空而起直取你的首级，老实点，乖乖待在我身边别动。”

　　人在屋檐下，苏镜只得乖乖听话。
　　踏入剑阁的第一天，蔺徽就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栈，找到了灵云宗弟子的下榻客栈。
　　接下来，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灵云宗众人的房间，找到了窝在房间角落里打地铺的方青涯，很有耐心地跟踪了整整两天，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偶尔还要故意戏弄一下，比如现在。
　　不过用蔺徽的话来说，他这是试探对方的底细。
　　只是几番试探下来，方青涯都表现得实力不足、谨慎有余。

　　他不仅小心翼翼地吃了很多亏，还在慌乱之中暴露了自己不少底牌。
　　什么带有一丝上界仙人气息的戒指、刺伤他人之后会结冰的匕首、随时提供符咒的锦囊……
　　蔺徽都看笑了，净是些吓唬小孩的小把戏。

　　不过，经过这两天的观察，蔺徽和苏镜也终于确定了。
　　方青涯没有从系统玉佩中获取任何道具，甚至不懂得这个系统的机制，只是一个送上门的小角色。
　　也是心酸，他被系统挟持着铤而走险，凭借运气和胆识死里逃生，却依旧躲不过大佬的事后报复，甚至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苏镜看得直摇头：“其实这孩子也挺努力上进的，就是运气忒差，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了你。”
　　蔺徽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不耐道：“再激将就把你也丢下去，让他演一出英雄救美，你们双宿双飞好了。”

　　“那怎么行？是你把我从墓碑里拽出来的，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渡鬼也该渡到忘川吧。”
　　“我还陪你在龙潭虎穴里泡着呢，怎么能半路散伙？”
　　苏镜当即反对，系统任务还没完成，他还不能离开蔺徽方圆五公里，否则该遭雷劈的。
　　放完狠话，他又抬手给蔺徽添茶，简直能屈能伸：“再说了，像我这样智勇双全才貌双佳还身怀异宝的魂灵，是普通修士能掌控的吗？”
　　“我这两天都看明白了，那些修士个个歪瓜裂枣，没你好看没你强大还没你有钱，我才不跟呢，我俩才是一伙的……”

　　见苏镜如此上道，蔺徽也扬了扬嘴角。
　　尽管他还有一点魂灵没有取回，绝对不能让对方离开自己，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拿捏前者。
　　相反，他摆谱摆得更欢了：“自己几斤几两自己知道就好，一介孤魂野鬼，有本尊庇护是你的福气——好了好了，别在这里发什么善心了，走，去吃饭。”

　　说着，他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指。
　　越过窗格，只见下方街道上的黑衣人有几名“恰好”脱力，“恰好”暴露破绽，方青涯“恰好”瞅准机会，狼狈地逃了出去。

　　苏镜放下心来，欢快起身：“哇塞，今天又要去哪儿？！”
　　蔺徽伸手抓住苏镜的手臂，带他踏出了这个虚幻的客栈。

　　下一秒，他们就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隐隐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两人走出小巷，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穿过鳞次栉比的街道，径自来到一家雕梁画栋的酒楼前。
　　酒楼招牌上描绘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极乐坊。

　　看清招牌，苏镜顿时扭捏起来：“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说着，他很诚实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左右环顾道：“这里的服务都正规吗？正规我就要换一家了。”

　　“……”
　　“你以为我们是来干嘛的？”
　　蔺徽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穿过衣香鬓影的一楼大堂，“噔噔噔”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房门，中年富商打扮的管家正在写字。
　　听见声响，他放下毛笔，抬头笑呵呵道：“庄主，极乐坊今年的账簿还没清点完呢。”
　　他笑得胸有成竹，笑得和气生财，一身宝蓝绣金的长袍在闪烁着金钱的光辉，一切都看起来如此合理，只是……

　　蔺徽沉默片刻，问：“在雅座里记账，你的账房是摆设吗？”
　　苏镜道：“可能是这里阳光透亮，配合服饰布景，有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蔺徽轻哼一声，拂袖坐下：“表面功夫，花里胡哨。”

　　全程一个字没多说，就被盖棺定论的管家：“……”
　　完全无法反驳，他真的在突出人设。
　　可是被人戳穿就很恼火啊！

　　这个人偶傀儡嘴巴怎么这么碎！
　　庄主到底从哪里找来的孤魂野鬼，怎么可以用来制作人偶芯子，简直是挤占生态位……
　　然而风萧萧兮易水寒，在臧灵山庄混到这把年纪了，也实在不好找下家，管家认命起身：“属下继续去整理账簿了，需要替庄主催膳吗？”

　　“嗯，老样式。”
　　管家一走，苏镜就很有眼力见地把毛笔纸墨都放到了一边凳子上。
　　蔺徽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出手帕擦拭桌面：“做得不错，本尊留你还算有用。”
　　苏镜见缝插针地嘿嘿一笑：“那蔺兄，劳您费神费力，还用灵力帮我维持着人形，我当然要报答你啦。”

　　北海寒木虽然是容纳魂灵的绝佳材料，但是也同时消耗着大量的灵力。
　　苏镜没有金丹，只是一介凡人之躯，要不是蔺徽每时每刻都用灵力供养着他的人偶躯体，根本不可能维持人形。
　　对待自己的衣食父母，苏镜肯定要拿出一万分的耐心，擦擦桌子又算什么？
　　必要时候让他暖床都行，只要暖完床能放他走。

　　蔺徽对此也很受用：“知道就好。”
　　说话间，房门被人轻轻扣响。
　　紧接着有人推开房门，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依次呈上，热腾腾的香气盈满了整个屋子。
　　蔺徽抬筷给苏镜夹了一块鱼肉：“喏，极乐坊的招牌样式囊括南北、包揽海陆，都是仙门百家的开办宴席的最高规格，味道还不错。你不是很爱吃吗？尝尝。”

　　“唔，这鱼肉好嫩！”
　　苏镜也不客气，端起碗筷就大快朵颐起来。
　　蔺徽对于吃喝一贯挑剔，连他都觉得“味道不错”的菜肴，在苏镜眼里简直是瑶池仙宴，每一口都好吃到飞起来。

　　金汁煨火腿入口即化，甜鲜诱人；玉笋烧乳鸽唇齿留香，爽脆弹滑；就连一道拔丝山药都是甜糯爽口，让人根本舍不得咽下去。
　　苏镜吃得两眼放光，真是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狠狠吃他个肠穿肚烂。

　　此时两人都摘下了面具。
　　看到苏镜顶着一张病恹恹的艳鬼脸，却左右开弓吃出了风卷残云的气势，蔺徽都忍不住笑了。
　　“这么急干什么，你是饿死鬼啊？”

　　苏镜咬着筷子想也不想：“对啊，我生前家乡闹过饥荒，饿死了好多人呢，你看我都瘦成什么样了。”

　　“哦。”
　　蔺徽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苏镜见他有兴趣，又认真想了想：“好像还有瘟疫，你知道的饥年会饿死很多人，产生很多尸体……”

　　“停。”
　　蔺徽打断他：“我在吃饭。”
　　苏镜闻言赶紧调转话头：“那我们再说另一件事——你猜得没错，这个系统确实会根据我当下的情况，为我提供不同的奖励。”

　　“它刚刚还极力劝说我，让我再开一次剧本，会奖励我一颗金丹呢！”
　　说完，苏镜略带希冀地看着蔺徽。
　　后者却拧起了眉头：“金丹，你想修仙？”
　　“谁不想……啊。”

　　苏镜话说到一半，意识到氛围不对，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蔺徽的眼睛，那双近乎通透的墨色眼眸中清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只是略微扭曲变形，不由有些紧张。

　　“那个……我不能修仙吗？”
　　苏镜硬着头皮问：“可是系统明明告诉我，魂灵也可以修出金丹，重塑肉身啊？”

　　蔺徽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很信任这个系统？”
　　苏镜脸上浮现一丝犹豫：“可是，它真的给了我北海寒木，还有破月匕首啊。”
　　“你要作死我不拦着，等你重塑肉身那天它借金丹将你夺舍，让你再次沦为孤魂野鬼的那天，我会亲自把你净化，送你上路的。”

　　“哎呦你别说得这么恐怖行不行……”
　　蔺徽讽刺道：“那你别说得这么天真行不行？”

　　苏镜的肩膀耷拉下去，有些可怜巴巴道：“可是我也不想一直当别人的累赘……”
　　蔺徽皱眉道：“演得太假了。”

　　两人在同一副躯体里待了一个月，他怎么可能看不穿苏镜的小伎俩？
　　苏镜终于演不下去，抹把脸又笑了起来：“好吧其实我不想死也不想修仙，活着太舒服了，跟着你混太幸福了，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啥也不干就是享受，刚刚我想卖惨让你帮帮我来着。”

　　“啧啧。”
　　脑海里响起系统犀利的评价：“好明显的以退为进。”
　　苏镜却胸有成竹，在心里暗笑了一声，心想，他就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