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13、病美人 原来我们庄

　　不管怎么样，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的。
　　苏镜在卧房里躺了好一会儿，又慢悠悠地晃去餐厅吃了午饭，才让小厨房给庄主单独做一份。

　　佣人们常年遭受管家的精神折磨，对山庄里时不时刷新的生面孔已经见怪不怪。
　　他们只是看了一眼腰牌，就熟练地挥舞起了锅铲。
　　“四刻钟，四刻钟就好，大人稍等。”
　　“那我待会儿过来拿。”

　　苏镜也不客气，他熟练地拐过几条小路，穿过繁华茂盛的花园，找到那座架在锦鲤池畔的凉亭。
　　然后他悠哉哉地躺在了凉亭里那张美人榻上。
　　触感丝滑，软硬适中，好怀念。

　　资深山村教书先生苏镜留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决定多躺一会儿，晚点再去拿食盒。
　　反正蔺徽一忙起来就昏天黑地的，也不急着吃饭。

　　于是，三刻钟后。
　　日常巡视山庄内日常工作，被佣人惊呼着认出“原来管家今天长这样，那另一个人是谁”，心生疑虑，一路顺藤摸瓜找过来的管家：“……”
　　他望着凉亭里那道悠然的身影，一度陷入沉思。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他需要时刻关注上司的各种动向，揣摩上司的各种情况，便于提供良好的服务。
　　因此，当他意识到那是一个纸人傀儡，并且还是描绘了精致五官，具有强烈审美风格的纸人傀儡时，第一反应是——我们庄主居然开窍了？！

　　他终于不只是欣赏自己的容貌了！
　　他终于开始展露偏好了！
　　他终于领悟了！

　　管家很感动地走上前：“下午好，你的主人呢？”
　　刚刚闭眼准备大睡特睡的苏镜：“……啊。”他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什么事？”

　　管家今天是个很俊雅的少年。
　　他将双手拢进袖子里，笑眯眯道：“小厨房的食盒快打包好了，你待会儿送完食盒，能不能跟我来一趟？”

　　苏镜：“？！”
　　这副骗小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一骨碌爬起身，结果动作太快一口气上不来，又捂着嘴咳嗽了好一阵，才擦掉眼角的泪花道：“有什么事吗？”

　　病美人！
　　还是气质阴郁的病美人！
　　管家在心里连连点头，心想庄主不愧是魂派第一修士，连审美都如此贴合画风。

　　他用目光描摹着苏镜的五官轮廓，笑得更开心了。
　　只是他心里打着算盘，眼神不怀好意，笑容也变得有些渗人。
　　“我看小兄弟长相如此俊美，起了惜才之心，想仔细看看你的五官，给你做一副独一无二的□□，然后……”

　　“你等等吧。”
　　苏镜听明白了，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管家：“你怎么不尝试做你家庄主的面具？”

　　管家作害怕状：“他会砍死我的。”
　　苏镜说：“所以啊，你要是做了我的面具，他也会砍死你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很不高兴地出门兴师问罪，碰巧看见二人站在一起说话，于是停下听了一会儿的蔺徽：“……”

　　蔺徽仔细想了想。
　　苏镜虽然调皮惹人厌，但是对自己很有用。
　　而且他长了一张特别好认的脸，如果莫名其妙被管家穿走，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大发雷霆。

　　算了，这次不计较苏镜狐假虎威了。
　　毕竟自己也是无意间路过，碰巧偷听了二人的闲聊，如果要以此兴师问罪，实在不够坦荡。

　　这样想着，蔺徽故意停了一会儿。
　　佣人们远远瞧见他，纷纷上前躬身行礼，又敬又怕地喊了一声“庄主”。

　　这动静成功吸引了凉亭中二人的注意力。

　　蔺徽趁机一甩袖袍，衣袂滚滚，很嚣张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他迈步上前，问凉亭中的二人：“本尊的午膳呢？”
　　管家立刻挺直腰杆：“属下这就去催。”

　　苏镜见有人主动请缨，刚刚触地的脚掌又缩回去了，懒洋洋地坐回了美人榻上。
　　他抬手指指管家，笑嘻嘻道：“既然这位小兄弟自告奋勇，属下就不去了。”
　　竟敢用这种语气对我们庄主说话？！
　　管家一脸震惊地看向苏镜。

　　诚然，臧灵山庄是个纪律不太严明，组织不太团结的集体。
　　底层佣人都是普通百姓，领着丰厚的薪水，解决山庄内一应杂事，对上面人又敬又怕，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中层的修士行事散漫，专注自身修炼，除了他们最敬重的庄主，其余一概不放在眼里。

　　而管家，作为臧灵山庄的二把手，真正的高层管理者，他对庄主的态度也是很微妙的。
　　展开来说，他们之间的情谊可以追溯到蔺徽十三岁那年赤手空拳甩开百人追杀，从乱葬岗里刨出奄奄一息的管家，两人并肩作战的雨夜。
　　简短来说，相处十年，在管家眼里，庄主始终是记忆中强大狂妄的少年。

　　管家也只是尽着一名管家的本分。
　　他与庄主有过生死交情，是庄主的左膀右臂。
　　他可以在庄主面前稍微放肆言行，甚至浪费庄主的时间，让庄主给自己“主持大局”……
　　就是不敢用那种理所当然又无所谓的语气，对庄主说出“既然他去，那我就不去了”这种不负责的话。

　　庄主明明最讨厌属下推卸责任了！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管家也没听见那句“谁给你的胆子？管家，把他给我丢下地牢”。

　　哦哦对了，这位气质阴郁，长相精致，还挺有个性的小兄弟是纸人傀儡。
　　纸人不能丢下地牢，应该直接销毁、净化。
　　管家很有眼色地转身离开了。

　　他的心里还有一丝惋惜。
　　等自己回来，就看不见这个长得还挺好看、庄主第一个描绘了五官的纸人傀儡了……

　　凉亭里只留下两个人。

　　蔺徽不太高兴地看着苏镜。
　　“让你出门带个饭，居然磨蹭了这么久，真是不能指望你。”
　　苏镜避重就轻：“哎呀真不好意思，今天饭太好吃，我一不小心耽误了嘛。”

　　蔺徽白了他一眼。
　　他抬抬下巴道：“那是本尊的卧榻，下来，本尊要睡。”
　　说完，他就往前走了两步，那八尺有余的身高真不是盖的，往别人面前一站，压迫感十足。

　　苏镜只好跳下美人榻，一屁股坐在了凉亭栏杆上：“真小气。”
　　“什么小不小气，明明是你没规矩。”
　　“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你和我讲什么规矩，我明明是你的客人，我还说你没有待客之道呢。”

　　苏镜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让蔺徽都不由得有点怀疑自己了。
　　难道是本尊太小气了？不应该啊，我今天明明是——
　　对了，我明明是为了帮他雕刻人偶，埋头苦干了两个时辰，才累得肚子咕咕叫的！

　　想到这里，蔺徽立刻停止了腰杆。
　　附近人多口杂，他没有直接开口解释，只是不满地盯着苏镜的眼睛。
　　他希望对方能够意识到问题所在，然后向自己道歉。

　　苏镜：“……”
　　一直盯着我干啥呢。
　　他不甘示弱，也瞪圆眼睛看了回去。

　　蔺徽：“……”
　　突然发现这死鬼眼睛还挺大的。
　　不对，我明明想让他道歉啊，他怎么蠢成这样，这都发现不了？！

　　蔺徽有点生气了，更加用力地盯着苏镜。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你……刚刚在跟我说话？”

　　蔺徽也睁大了眼睛。
　　他刚刚在脑海里听到了苏镜的声音！
　　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意念相通了？分开之后听不见苏镜那聒噪的心声了，他原本还挺高兴，只是……

　　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开始测试。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意念相通是双向的。
　　只有当一个人想要开启对话，另一人也接受的时候，他们才能在脑海里听到对方的声音。

　　蔺徽心想，应该是自己那一缕丢失的魂灵在发挥作用。
　　苏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以为是两人之间的特殊感应，在心里美得不行。
　　“这个好这个好，以后我有什么不方便直说的事情，我就可以在心里偷偷告诉你，你我二人里应外合，合则天下无敌！”

　　“你？”
　　蔺徽很不客气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苏镜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但也绝对不是废物，当即挺了挺胸膛：“没错，我。”

　　蔺徽轻笑一声：“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就在这时，他的耳尖一动，捕捉到了那一丝脚步声：“管家来了，你别说话。”

　　苏镜于是继续坐在凉亭的护栏上。
　　他一条腿盘坐着，另一条腿伸出栏杆外，在半空中无所事事地晃荡着。
　　他在心里说：“对了，为了感谢你帮我雕刻北海寒木，那把破月匕首送给你了，就当辛苦费。”

　　蔺徽心道：“本尊还缺你这点辛苦费？”
　　苏镜说：“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再分给你嘛，我也不是完全没用，我还能从梦境世界给你捞东西呢。

　　“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简短评价了一句，蔺徽没再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管家也带着几名佣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

　　真不愧是臧灵山庄的二把手，管家办事很周到。
　　他不仅让小厨房重新热过了饭菜，还专门搬来了一套小桌椅和两份餐具，一面屏风，将凉亭布置成了一个单独的雅间。

　　苏镜全程目睹佣人们鱼贯而入，放下家具，洗净手掌，布好菜肴，又迅速离开。
　　而蔺徽始终安然高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镜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架子真大啊。

　　以前扮演蔺徽的时候，还不觉得此人矫情做作，只觉得爽。
　　现在换了一个视角，才明白那有多夸张。
　　就，很欠儿。

　　看着蔺徽傲岸如山的身影，那冷峻的侧脸与记忆中略带稚气的少年侧颜逐渐融合，苏镜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体验过乖巧懂事的小蔺徽，更觉得无比怀念。
　　下次吧，下次选一个更好的剧本。

　　苏镜心想，看我怎么在梦境世界收拾你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