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11、纸人替身 一开始不舒

　　“这是什么，一些晒干的杂草？”
　　蔺徽也注意到了那些草药，习惯性讽刺了一句。
　　见苏镜没吭声，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又道：“这是你那个宝贝学生送的礼物？”

　　蔺徽这张嘴啊……
　　苏镜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相处这么久，他早就掌握了偷偷在心里蛐蛐，又不被蔺徽听见心声的小妙招，想得够快就行了。
　　他心念一转，故意问：“是啊，你觉得这礼物怎么样？”

　　蔺徽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嫌弃：“看起来脏兮兮的，没什么药力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也算用心了，收着呗。”
　　苏镜故意模仿他的语气：“收着呗~”

　　“皮痒了是不是？”
　　“别闹，再耽误都要天亮了啊，是谁一天到晚嚷嚷着让我滚出去的？抓紧时间好吧。”

　　蔺徽：“……行，你等着。”
　　“嘿嘿。”

　　苏镜见好就收，把装着药材的小布包轻轻放在一边，盘腿坐好，屏息静气。
　　脑海中传来蔺徽略带不悦的声音：“我说，你做，按步骤来。”

　　“好的好的。”
　　“现在，收敛神识，分理出自己的五感，我会帮你嫁接在纸人身上……”

　　苏镜呼吸逐渐平静。
　　蔺徽也沉下心来，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要随时注意苏镜的情况，防止后者行差踏错。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苏镜几乎分毫不差地分离了自己的五感，就像织工整理两团毛线一般有条不紊。

　　悟性真不错啊。
　　蔺徽早就知道苏镜的天资不一般。
　　他第一次教苏镜引气入体，后者就一次成功，而且再也没有出错过。

　　原先蔺徽还以为，苏镜那些迅速领悟的法术咒诀，都是仰仗着自己的躯体本能帮助。
　　但现在看来，苏镜本身的悟性和天赋也不容小觑。

　　魂魄是最复杂的东西。
　　如果涉及到五感的梳理，那就更是复杂。
　　这种时候稍微出错，就可能让一个人变得呆呆笨笨，甚至寸步难行。

　　普通修士没有十几年的钻营，根本不敢触碰这个领域。
　　蔺徽也就仗着有自己坐镇，才敢让苏镜试试。
　　也只是试试。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苏镜的首次尝试，会因为“无法完整感受五感”而失败。
　　到时候他再跳出来狠狠嘲讽两句，秀一秀资历，摆一摆架子，顺带说出自己的经验，就能让苏镜心甘口服，跪呼大仙。
　　毕竟苏镜一贯能屈能伸。

　　然而……
　　现在好了，苏镜居然凭借蔺徽的口头指导，分毫不差地完成了“分感”“抽离”这两个步骤，对魂魄的控制近乎完美。

　　“……你天资不错。”
　　沉默半晌，蔺徽略带郁闷地夸了一句。
　　其实他折腾了一整夜，消耗了不少灵力，已经有些疲惫，但是此时开弓没有回头箭，算了。
　　他继续道：“做得很好，直接进行下一步吧——我说，你听，仔细操作。”

　　苏镜感受着五感剥离、灵魂离体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浸泡在海洋里的水母，随波逐流，下一秒就可能有一口大网把自己打捞上岸。
　　这种感觉既新奇又刺激。

　　他志气高涨道：“好！”
　　下一秒，他又感觉到身体传来的疲惫，不由得有些怀疑：“蔺兄啊，你行吗？”
　　蔺徽正在怀疑自己呢，闻言更是郁闷，硬邦邦道：“你先把自己管好吧，接下来我说你做，少废话。”

　　又来。
　　蔺徽就是这样的啦。
　　苏镜魂灵挺无所谓地晃悠了两下。

　　下一步，蔺徽让他试着收敛自身，就像春蚕吐丝一样，用灵力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厚厚的茧，缩在识海的角落里。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他最后严肃重复了一遍。

　　“不要担心我会害你，一定要放轻松，一定要信任我，不能排斥我，我让你舒展的时候再舒展。”
　　“一开始不舒服是正常的，我会尽力放松，帮你适应，以后多来几次就熟练了，不用紧张。”

　　这话听起来好奇怪。
　　苏镜在心里嘀咕了两声，遵从蔺徽的指引，把自己一点一点折叠起来，用灵力层层包裹……
　　仿佛堕入漆黑的海，浮沉一梦。

　　烛火摇曳，斜照在软榻上，勾出一截金云滚边的墨青衣角。
　　窗外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那节衣角忽然轻轻颤了颤，紧接着，男人低垂的头颅轻轻动了动，抬脸时，眸光晶亮恰如一点寒星。

　　一道难以形容的强大灵力，从他身上缓慢溢出，涌向四面八方，几乎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灵力之河，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波动间，一瓣桃花被风吹入房中，吹灭了烛火，掠过光河的涟漪，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捞起
　　。
　　蔺徽将花瓣夹在指尖，随手一甩，只听“咻”的一声爆响，紧接着，对面的墙壁上多了一道裂痕。
　　终于不是被困在身体角落了……

　　果然，只有我才能发挥出我百分百的实力。
　　哼，苏镜那家伙真是端着金碗乞讨，有这身本领在，还怕什么左右护法联合造反……
　　也幸好，前段时间天天逼苏镜修炼，功力没有倒退。

　　要抓紧时间了。
　　纸人替身已经完成了一半。
　　苏镜这部分工作完成得不错，接下来，是蔺徽的战场。
　　想到这里，蔺徽猛然握紧拳头，眸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好胜光芒。

　　蔺徽抬掌轻拉，将苏镜提前剪好的纸人吸入掌心。
　　这是苏镜那晚抢走玉佩时用过的招术。
　　他还欠着火候呢。

　　蔺徽心想，这时候真该让苏镜睁开眼睛看看，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炉火纯青。
　　这样想着，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手掌一划，将小纸人定在半空中，紧接着咬破左手指尖，在纸人头上轻轻一点——
　　一滴鲜红的血液，随着他指尖飞速的游动，逐渐蜿蜒成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百转千回，异常精妙，普通人光是看着都会头晕脑胀。
　　蔺徽却下笔如有神，每一处转折都坚定从容。

　　伴随着最后一笔利落收尾，一道金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漂浮在空中的小纸人忽然飞速膨胀，将那金光完全吸收，飞速勾勒出骨骼，丰盈了血肉，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蔺徽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与纸人眉心相贴。
　　那是识海的出口，苏镜容纳魂灵之茧的地方。
　　他将苏镜的五感和思考都渡给了纸人。

　　下一秒，纸人模糊的五官飞速凸显。

　　苏镜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浓密的黑色睫毛，被包裹在眉骨和鼻骨的阴影里，仿佛一个等待拆开的礼物。

　　他是谁？我在哪儿？我又怎么了？我们在干什么？
　　苏镜脑海中策马奔腾。

　　就在这时，那双近在眼前的眼眸忽然睁开了。
　　苏镜仿佛听见“唰”的一声，就像打开一把精巧的玉扇。
　　那对蝶翅般的睫毛在一瞬间掀开，露出墨玉般通透的瞳孔，倒映着一抹洁白的月光，眸色专注而坚定。

　　蔺徽？！
　　他他他他怎么离我这么近？！
　　苏镜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头脑、脸颊和耳朵一起发热，竟鬼使神差地低了低头。

　　一瞬间，仿佛能贴到那近在咫尺的湿润呼吸。

　　蔺徽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截，两人瞬间拉开距离。
　　徒留苏镜尴尬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
　　“…………”
　　两人相对无言。

　　蔺徽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知道苏镜为什么突然乱动，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累，很烦。

　　此时，窗外天色将亮未亮，卧房内的蜡烛早已熄灭，房间里黑蒙蒙的。
　　苏镜又逆着光，他只能看到前方一抹苍白的轮廓。
　　他很不高兴地看着苏镜的方向。

　　“傻了，你怎么不说话？”
　　“诶，我……我，你——啊，我真的活了！”
　　苏镜如梦初醒，他低头抚摸着自己瘦削病态的身体，陷入狂喜。
　　“我真的活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蔺兄你太厉害了——”

　　“嗯嗯知道了。”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小法术而已。
　　看着苏镜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蔺徽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心想，其实真正厉害的法术你还没见到呢，都用来找你了，算你有福气。

　　苏镜很高兴地扑上来：“蔺兄，你真的厉害死了！”
　　蔺徽偏头一躲，任由苏镜抱着自己的肩膀左右摇晃，险些压不住嘴角。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苏镜的脸。
　　果然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眼下微青，嘴唇红得有些病态，眉眼精致到近乎艳丽。
　　就，很像一个鬼。

　　蔺徽的视线在苏镜身上一扫而过，他扭头道：“自己去拿件衣服穿。”
　　苏镜一把扯过一旁椅子上的黑色外袍，往身上一裹：“好大啊，我以前怎么不觉得你的衣服这么大？”

　　纸人化形没有衣物。
　　其实蔺徽觉得都是男人，没什么好害臊的。
　　但是看着一个光溜溜的人坐在自己榻上，穿着自己的衣服，尤其是一个长相雌雄莫辨的人……
　　他还是移开了目光，道：“回头让管家给你做两件新衣服。”

　　“好啊好啊，我要月蚕丝的，和你这件一样的布料，但是不要黑色的。”
　　“怎么这么多要求？爱穿不穿。”

　　“因为我太瘦了，黑色显得我很矮小，很没气势。我又不是你，八尺有余的大高个儿，猿臂蜂腰，穿什么都好看！”
　　苏镜振振有词道：“你可是天下第一大钱庄主人，你可不要小气啊。”

　　就知道玩激将法。
　　蔺徽早就猜透他这一套了，不屑地撇了撇嘴。
　　“好了好了，你要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自己去找管家，别来烦本尊。”
　　说着，他轻轻推了推苏镜的肩膀，示意对方让出一条路。

　　蔺徽起身道：“本尊忙了一整晚，本尊要休息了，自己一边待着玩儿去。”

　　“那我的人偶怎么办？”
　　“本尊醒来再说！”

　　蠢蛋，你就傻乐吧。
　　盖好被子的前一刻，蔺徽看着不远处坐在软榻上，一脸新奇地摆弄破月匕首的苏镜，有些忿忿地撇过头。

　　你根本不知道本尊昨晚花了多少力气，耗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你找回来……
　　一句谢谢都没有，真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