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兄不可能是魔女》泉涧飞鸟

7、第 7 章 可她哭起来

　　雅彦并不后悔跟踪原叶出来。

　　否则他也没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雅彦刚到俱乐部酒廊，就看原叶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背影伤心欲绝。

　　这是在做什么，借酒浇愁？

　　雅彦不动声色远远看着。

　　原叶绸缎般的黑发狼狈地披散下来，衬衫在腰间打了个结，纤细柔韧的腰肢蜷缩着，肩膀微微颤抖，正在低声啜泣。

　　她眼睑晕红，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滴，唇紧紧抿着，白皙的侧颜满是泪痕，没来由地让人联想到雨天被遗弃的小猫，湿漉漉地缩成一团。

　　像被一只小蚂蚁轻轻叮了一下，雅彦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古怪的愧疚。

　　难道是他中午做得太过了？

　　发现魔眼对他不起效果，就这么难受？

　　但是血族的魔眼只对人类起效果，他又不是人，魔眼对他没用，他也不是故意的啊。

　　不过……她又不知道。

　　身为血族安身立命的本领失灵了，肯定很受打击。

　　也不怪她哭的这么伤心。

　　要过去道歉吗？

　　可那会暴露标记素的存在。

　　而且……是她先做跟踪狂让他毛骨悚然的，他只不过是小小反击一下，凭什么反过来向她道歉？

　　可她哭起来的样子……好像有点可怜。

　　雅彦犹豫着。

　　恍惚间，他向前迈出一步。

　　原叶又续了一杯酒，喝得又快又急，有酒液顺着嘴角溢出，她微微侧着头，用手擦拭，眼角有狡黠的微光一闪而过。

　　嗯？

　　雅彦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一丝说不出的古怪再次爬了上来。

　　雅彦虚起眼眸。

　　不对劲。

　　原叶……在搞什么鬼。

　　答案很快以一种他未曾想过的方式揭晓。

　　一个男人迫不及待地坐到正源源不断释放出脆弱信号的原叶身边，目的性极强地像她表达关爱。

　　雅彦冷眼看着，等着那男人碰一鼻子灰。

　　他早就看出原叶不是个温柔单纯的主，尽管她面对他时展现出乖顺老实的模样，但那双瞳眸深处始终燃着两团野火。

　　而且她现在显然情绪不佳。

　　这个浅薄的男人就像扑火的飞蛾，下场已经注定。

　　雅彦幸灾乐祸地勾起唇，心中升出些许雀跃。

　　来吧，狠狠拒绝他。

　　然而随着原叶抬起头，雅彦的笑容凝固了。

　　原叶展露出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一面，娇媚多情地与男人交谈，一双杏眼里藏着水汪汪的钩子，看男人的眼神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

　　几句之后，原叶脚步虚浮地被男人拥着站起身，男人的手不老实地揽在原叶细白的腰肢上，原叶倚在男人胸前，二人亲密地消失在走廊。

　　雅彦的手指骤然攥紧，捏在掌中的杯子砰然爆开，碎片划破皮肉，尖锐的刺痛后知后觉地袭来。

　　她和那个男人进了休息室。

　　去休息室里做什么？

　　难道说……

　　雅彦面色发冷，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电光石火间，他蓦地想起原叶刚从无名钟所回伊甸园那一晚。

　　那一晚，他追踪原叶过去，正好目睹她在垃圾处理厂附近被两个混混缠住，她甜甜地拉着他们叫哥哥，并且与他们消失在一户平房里。

　　他跟过去时，平房门正好打开，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冲去取钱，再之后，就是原叶神气十足地站在门口，一边骂他们猪猡一边抢下他们手里的现金，然后砰地甩上房门。

　　等原叶离开，他进去查看，只在浴缸里发现两坨混着骨灰的脏衣服。

　　雅彦沉默片刻，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无人的走廊，面无表情地拔下掌中的碎玻璃，配合着清洁机器人将碎杯子打扫干净。

　　他真是中邪了，不过是因为她掉了几滴眼泪，就陷入奇怪的动摇，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都没看清。

　　雅彦凝视着迅速愈合的伤口，慢慢擦掉掌心最后一点残血。

　　这里是二层中心商区，他倒要看看，在这闹市中心，她怎么杀人越货。

　　不多时，原叶神采飞扬地走出来，一同进去的男人没跟着一起。

　　等原叶走远，雅彦沉着脸快步走进她刚进去过的休息室，诧异地发现男人衣着整齐，正呆坐在房间地上不动，看他这样一个大活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雅彦径直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

　　空气里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床品也干净整齐，浴室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才缓了面色，走到呆坐在地上的男人面前。

　　他弯腰，修长的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男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操控了，两眼发直，左脸和右脸对称地浮着两个浅淡的掌印，口中小声数着秒数，对外界没有其他反应。

　　雅彦仔细端详着男人，有些惊讶地男人除了眼珠虚浮无神，唇色青白之外似乎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皮外伤，甚至名表还好端端戴在手上。

　　思忖片刻，拉开男人的衣袖，目光在皮肤上一寸一寸仔细辨认，很快便找到一个极不起眼的淡红色针孔。

　　雅彦恍然大悟，怜悯地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男人，缓缓笑出森白的牙。

　　他知道她买冰箱和密封灌装袋的原因了。

　　雅彦莫名郁结在心中的情绪彻底通畅，他大笑出声，长舒一口气，仔细将男人的衣袖整理好，微笑着走出休息室，循着标记素安静地跟着原叶。

　　与他不同，原叶像是常来这里，她轻盈娴熟地在众多区域穿行，与不同的男人搭讪，面对每一个人都呈现截然不同的话术和表情，被搭讪的男人无一例外都被她骗到没有监控的地方独处。

　　雅彦挑眉看着。

　　抛开原叶是他变态跟踪狂的内在，这家伙无疑生了一幅极好的皮相，否则也不能一钓一个准。

　　那些对她的美色毫无抵抗之力的男人就像进入繁殖期的狂热大马哈鱼，眼看就要被当猪猡宰了，还殷切地摇头摆尾，扑向她寒光闪闪的鱼钩。

　　起初雅彦还觉得有趣，毕竟他从未这样近距离观察过这样别致的仙人跳。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看着原叶在俱乐部的每一层每一区如蛟龙出海般灵活穿梭，一个接一个搭讪，雅彦莫名感到一阵烦闷，脸色也从最初的兴味盎然不知不觉间变得阴云密布。

　　咖啡桌前办公的斯文商务男、吧台边独自小酌的西装眼镜男、在跳舞机前挥洒青春的男大学生、卡座里大呼小叫的张扬墨镜男、妆容浓艳的男酒托、被朋友硬拉来的生涩书呆男、额发弧度是天然卷的男DJ、出手阔绰的二代少爷、被客人刁难的年轻男服务生、在角落偷懒的健壮安保……

　　原叶带着他们轻车熟路地进入各种隐蔽的监控死角、进入休息室、卫生间、甚至工具间，每一次出来，原叶的挎包就又鼓一点，雅彦的面色也从阴沉逐渐转为麻木。

　　到一定程度，他甚至看出了原叶挑选猎物的规律：长得难看的不要、穿得土的不要、岁数大的不要、看着虚的不要、带着对象的不要。

　　从她已经得手的猎物里来看，原叶明显偏爱肌肉紧实有健身痕迹的年轻人，而且只对男性下手，每一个都是不同类型。

　　雅彦磨着后槽牙，气得想笑。

　　这是要集齐所有口味吗？

　　这个鬼鬼祟祟跟踪他却不敢给他发一封私信或直接来和他搭话的家伙，

　　这个喝了他两包血就傻呵呵直乐忘了初见就抱上来是很失礼的行为的家伙，

　　这个得意地对着他比出八字手势说自己百毒不侵的家伙，

　　这个一边吃他做的饭一边趁他离开桌子往他咖啡里撒盐的家伙，

　　这个脸蛋软软的稍微吓一吓就怂得跟个鹌鹑似的家伙……

　　竟然能在外面这样游刃有余的钓男人！

　　她不是他的跟踪狂吗？

　　怎么还能对着别人笑？

　　捕猎也罢了，为什么只找男人？

　　为什么还跟他们聊得热火朝天？

　　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漂亮，找男人好得手？

　　长这么漂亮为什么还当跟踪狂？

　　雅彦心中烦躁，攥在掌中的酒杯咯吱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发现自己被原叶跟踪时的场景。

　　那是伊甸园的某天深夜，他杀了几个圣裁军后口渴，在小巷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盒咖啡牛奶喝，忽然留意到有人悄悄缩在不远处。

　　又来了。

　　这个人跟踪他有一段时间了，气息隐藏得很巧妙，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体温，也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他忽然来了兴趣，于是有意走远又悄然折返，想看看跟踪狂的真面目，却发现那是他以前随手救过的血族少女。

　　少女双眼亮晶晶地从垃圾桶里捡起他扔掉的饮料盒，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一边小心地把饮料盒装进去，一边嘿嘿傻笑，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

　　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眸和发自内心欣喜雀跃的笑容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而现在，无论是那双晶亮的眼，还是全心全意的笑容。

　　都对着别人。

　　雅彦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他没有扎发，半长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周遭人人来人往，带起夜场氤氲的冷气，几缕深黑的发丝轻抚过漂亮阴冷的面容。

　　原来她对着区区一个猎物也能露出那样的笑容。

　　雅彦漆黑的眼珠颤动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群中如鱼得水的原叶，薄唇抿着，半晌，才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气流似的轻笑。

　　那一丝原本就不该存在的情绪随着笑音被呼出体外，雅彦的表情恢复平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程，转身离开俱乐部。

　　深夜如水的凉风徐徐吹着白色的纱帘，整个房间一片安静，原叶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裹着浴衣蹲坐在冰箱前，一包一包数着着今天收获的血浆，冰箱内的照明灯将她的眼睛映得闪闪发亮。

　　整整十包！

　　大丰收啊大丰收，今天真是状态绝佳！

　　未来一周的饭都有了保障，原叶盯着满满的小冰箱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再也不用担心吐完雅彦做的难吃饭之后没有好味涮嘴了！以后做梦都是满满的幸福。

　　她哼着歌合上冰箱门，噌地跳上床将自己裹进毯子里，愉快地按亮手机。

　　笑得弯弯的眼睛在划到魔女的个人主页时凝固了。

　　魔女小姐发了一条新动态，内容却和一直以来的风格大相径庭。

　　——一个倒过来的微笑脸。

　　原叶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又被裹得太紧的毯子束缚，蠕动着栽倒在床边。

　　魔女小姐心情不好！

　　难道、难道……

　　原叶捏着手机，紧张地蜷在毯子里，回忆一切可能的线索。

　　她今天深夜从俱乐部回家，一放好血袋就立即出门去魔女之前拍过照片的地方进行圣地巡礼。

　　那里距离狼人营救任务会面点不远，她按着坐标钻进小巷，本以为魔女已经不在那里，却没想到巷子深处正站着那一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魔女斜靠在自动贩卖机旁，一手随意捏着盒装饮料。她柔顺的雾紫色长卷发垂落几缕在胸前，一袭垂至膝下的长裙蕾丝掩映，修长紧实的小腿若隐若现，漆黑的漆皮高跟鞋尖溅着几滴雾蒙蒙的斑点，似乎是半干的血迹。

　　她精致的蕾丝面具掀起一个小角，正漫不经心地边用吸管喝饮料边看手机。

　　魔女哪里都好看，就是身材出奇高挑，加上高跟鞋，几乎比自动贩卖机还要高出半头，但因体态优越，气质优雅，光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就显出一种别致的神秘感，直击原叶早就不跳但感觉现在又跳起来了的心脏。

　　幸福来得太突然，原叶抖着手拿出手机咔咔连拍了几十张照片，又觉得幽暗的小巷月光和自动贩卖机的盈盈灯箱映得魔女小姐美上加美，又意犹未尽地打开录像，放大焦段对准她的脸，想一睹魔女掀起一小角的面具下方真容。

　　镜头里，魔女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面具下精致的下巴被贩卖机灯箱映得冷白如瓷。她目光恹恹地盯着手机，似乎心情不佳。

　　然而下一秒，魔女像是意识到什么，头部微微转动，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骤然凝住镜头。

　　原叶大吃一惊，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魔女小姐看到她了？！

　　她紧张得手心打滑，手机在掌心跳跃反转几次终于被接住，再次抬头，魔女已经化作鸦群消散，地上只留一盒已经喝完的咖啡牛奶空盒。

　　难道、难道是因为她拍照的时候笑得太垂涎，让魔女小姐感到不愉快了吗？

　　不会的，当时那么暗，她还藏在一堆纸箱后面，魔女小姐不可能看清她的脸。

　　原叶裹在毯子里紧张地咬着手指，目光不断瞥向桌上已经被她捡回来密封好并贴上日期标签和小爱心的饮料盒。

　　魔女小姐好像本来就不太开心，要是知道她扔掉的饮料盒也被人捡回家了，应该会更不高兴吧？

　　没事，魔女小姐走得快，她不知道的。

　　不过……

　　原叶打开相册，反复播放着魔女发现她时那惊诧又复杂的一眼，又翻回去看魔女发布动态的时间，确定是在自己偶遇之后，越发觉得魔女发这条动态很可能是被她牵动了情绪。

　　没错了，本来就心情不好，还发现自己被人偷拍了，哪怕是魔女小姐这么优雅完美的存在也一定会怒火攻心，所以才发了这样一条动态来发泄。

　　原叶越想越笃定，深感惶恐的同时，心中又悄悄升起隐秘的欣喜，两种情绪交织，渐渐地，化为一股诡异的冲动。

　　她的视线再次瞟向桌上的饮料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