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江水木

82、青冥崖五 如云似梦

　　谢尘缘本来不是不想脏了青冥崖的。

　　青冥崖的山顶有兰玉的树，青冥崖的山中有兰玉的人，这里的一整座山，都是兰玉自己选择的。
　　他称呼此地为灵山秀玉之地，满心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和对这无边景色的喜爱。
　　谢尘缘自然是不想坏了他的好心情的。

　　可是世事难料。
　　他怎么能料得到，蝴蝶扇动的翅膀导致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仙盟对他的追杀令，时间提早了如此之前。

　　甚至他本人都觉得如云似梦。
　　谢尘缘在铺天盖地的回忆中，恍惚想起来这段时日他所干的事，随后又缓缓放到那只猫儿身上。

　　昨日那只猫刚到青冥崖，谢尘缘便察觉危险将至。
　　他暗自咂舌，就是心惊肉跳。

　　为何这件事情会突然提前这么多，以至于他毫无反应的机会。

　　那只猫儿刚来此处不过一日，变故就已然发生了。
　　莫非是蝴蝶效应？
　　谢尘缘想不通，可他也已经在无暇顾及这件事情。

　　他将那只猫儿带下了青冥崖，带去了魔渊。
　　谢尘缘望着那只黑白花色的猫儿在一堆鬼魔中便炸毛穿梭的模样，神色复杂。

　　山上的阵法，不出十日，兰玉是破不开的。
　　他向来聪明，谢尘缘却像是下了死手，也不再心疼他，要把一道道禁制全都往上加。

　　这次他死不了。
　　他绝对死不了。

　　蓬莱墟有他的残魂执念，玉兰树护着。兰玉只要死不了，他也不会有事。
　　白面鬼那还存了他的另一缕生机。若是今后有机会，他与白面鬼重聚，醒来一事，也不是难事。
　　剩下的，就是时间了。

　　谢尘缘拔出剑，站在他们面前，淡淡的笑了声：“来吧，一起上吧，还要再浪费谁什么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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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在崖间呼啸，卷起碎石尘粒。
　　谢尘缘单膝跪地，闭上眼，慢吞吞想着：这群小辈们下手也没个轻重，打得他真疼。
　　早知道应该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之前又为何要去蓬莱墟，再乱虐自己一番。
　　耗干自己所有的法力，让他们看到自己这般惨痛的景象。

　　可是若是不这样，他的灵气溢散，只怕蓬莱墟的凶兽们估计又要不得安宁。

　　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身穿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已经将他圈圈围绕在崖边，各色法器流光溢彩。
　　是这修仙世界大盛时期，权贵子弟所必需的法宝与武器。

　　粘连的灵气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朝他挤压过来，空气仿佛都凝固。

　　谢尘缘望着那令他不得安宁的目光。
　　这目光中所包含的情绪太多太多，他几乎快要分辨不出来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好东西给他。
　　可是有些东西却在他们眼里从未消散过。

　　千年前，他们忌惮他。
　　现如今，却还是忌惮他。

　　他们无一人不怕自己站起来，拿起长枪乱剑，刺他们个死去活来。

　　此次绞杀，来的人倒是不少，却没有几个他熟识的。
　　青霭峰，玄天宗，音宗……
　　那些在在旁人口中身体自爆而亡的宗主们，如今都老老实实的躲在自家宗门后院。

　　他们的宗主消失不见，弟子们却全都大乱。
　　面对着谢尘缘的追杀令，纷纷赶来，一起齐聚青冥崖之下。

　　多亏。
　　谢尘缘告诉玉衡子他们几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不要出来。
　　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一定不要去管宗门。
　　一切听天由命。

　　至于自爆的假象……
　　谢尘缘叹了口气。

　　算了，哪怕事实不是这样，也会有人扭曲一切，他并不需要去补全所有的故事。
　　他只需要站在那，便会有无数人往他身上泼无数盆脏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的这条命，那便给他们。
　　只要他们能看到自己倒在这里，就好了。

　　谢尘缘捂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吐出一口热血。
　　枯荣死死地插在地中，浑身震颤起来。

　　周围的那些个老者修士，见此情况，对视一眼。
　　下一秒，那些个人已然按捺不住，暴喝一声。
　　“仙尊，你早已是强弩之末，就别再死死坚持了！”

　　谢尘缘笑了：“你们杀不死我，却还要怨我死死坚持，当真可笑。”
　　他手上撑着剑，站直了身子。

　　枯荣断剑从地上拔出，血至桑阳，谢尘缘的身影被天光和荒明彻底地吞没。
　　他笑了声，道：“算了，我后悔了，我后悔让你们结束我的生命了。”

　　什么意思？
　　周围的人皆是一颤。

　　谢尘缘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举起长剑。
　　他说：“你们这些人，看来看去都没什么本事，所以才能把我到现在这种地步，还尚存一口气。”
　　“怪不得在我死后那么长的时间里，仙界却没有一点长进，还反倒养废了我的弟子，如今看来，这是早有苗头的事。”
　　“现如今倒是有点放心不下自己去死。这把兰月在你们的手中又重蹈覆辙。”

　　一老仙者冷笑：“我们来替苍生讨你的性命，你却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谢尘缘疑惑地看向他：“究竟是我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还是你们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为苍生说话的人，向来没有好的下场和结局。既然你强硬的要这样想，那别怪我救不了你。”

　　“你说什么！”众人大怒。
　　他这是在咒骂他们去死啊！

　　谢尘缘只道：“算了，再和你们聊下去，也是在误人子弟。”
　　“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本来是想借着你们的手，走个痛快，谁承想，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大抵都是一群蠢蛋。能杀死我的，想来只有我自己罢了。”

　　又有一人怒道：“只许你替天行道，杀妖诛魔，却不许我们为凡人发声。净世，你凭什么！”
　　“是啊，你凭什么？凭什么占据灵力充沛的青冥崖，却让我们在那九州大地之上苦苦挣扎！”
　　“凭什么！”
　　“凭什么！”
　　“……”

　　讨伐声响彻天际，好像谢尘缘真的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谢尘缘沉默不语。
　　他沉默地往前走了两步，引得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齐齐地后退。

　　谢尘缘道：“你们说凭什么？”

　　“凭我活得久，我老不死，凭这地方千年万年里，都是我的地盘，只允许我一个人进入。你们既然没有本事，就不要问那么多凭什么、为什么？”
　　“我倒是想问你们凭什么？凭一张嘴就能将我造谣成十恶不赦的恶人？凭一张嘴，就能把你们看不见的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凭一张嘴，就能为我的弟子扣上一顶孽障的高帽？”

　　谢尘缘忽然又不想死了。

　　他凭什么要死？他凭什么要用自己的死去换这个世界正常的运转？
　　有他们这种人在，世界早晚会乱了套的。
　　他只是想活着，陪兰玉一辈子，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用他的死去换这个世界的安静和平？

　　谢尘缘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莫大的悲哀。

　　他有这样的实力去做这样的事，却永远无法坚定自己的内心，将这条路贯彻到底。
　　他在天道的禁锢中走完了自己的一辈子，结果反过头来还要去埋怨天道的不公。
　　谢尘缘啊谢尘缘，你可真是谢了尘缘啊！

　　谢尘缘的长剑缓缓落下，沾满血污的长剑剑柄忽然亮出一道惨白的光。
　　谢尘缘一愣，抬头望去。
　　远处的山林发出震天的巨响，一时间，鸟兽众散。

　　谢尘缘这才警觉，山上之路早已断绝被封，那群讨伐他的宗门弟子，就算上山，也会被困在山路上好长一段时间。
　　可面前的这些人……

　　谢尘缘忽然觉得呼吸不畅。
　　他忽然如同疯了一般，长剑颐气指使地挥向对方。
　　人散了。

　　是幻境。

　　“你终于发现了。”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淡淡的环绕着谢尘缘的耳廓。
　　“谢尘缘，你怎么突然就蠢了这么多呢？”

　　谢尘缘重重的呼吸忽然停滞，他抬起头来，望向崖上无边的白空：“你早就知道了。”
　　“谁能不知道呢？”那声音叹息：“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惹得三道六界全在找你。”

　　谢尘缘望着那白得发虚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知道那是谁。

　　那是天道。
　　接受赐予他无上天赋的天道，又亲手把他扯下神坛的天道。

　　“一个我亲手创造复制出来的赝品，被大家这么惦念？”天道嗤笑：“我倒是嫉妒又好奇，想知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样的法子，才叫他们对你念念不忘？”
　　“我不知道。”谢尘缘冷道。

　　“你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称呼你的？”
　　“……”谢尘缘沉默不语。

　　“你死之前，他们称呼你三界第一白月光。”
　　那声音顿了顿：“我还以为你死之后，他们对你的评价会变成魔头、孽畜、妖怪，可是他们怎么一个个还都念叨着你，不肯放手呢？现在想想，当初保你活着才是我最大的悲哀。”

　　“与其让你不能够飞升，倒不如直接断了你的因果。”那声音又叹：“可惜啊，我亲手选定的天尊大人，你护不住自己的徒儿，便恨上了我，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你如今出现在这，究竟是想干什么？”谢尘缘冷道。
　　“干什么？当然没什么！”那声音笑道：“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哪怕你赢了又怎么样？哪怕你成功的逃出了幻境又怎么样？你还是救不了他。”

　　“你放心！”谢尘缘突然怒吼道：“你做梦！我一定会救他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再这样折磨他的。”

　　“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声音狂笑道：“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你怎么还一直活在梦里啊？”

　　那声音渐渐离得近了，环绕在谢尘缘的耳边。
　　谢尘缘忽然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鼻尖浸染兰花香。
　　在抬头的时候，一个安静漂亮的身影站在玉兰树下的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兰玉。

　　谢尘缘怔住了。

　　谢尘缘向来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可他完全没意识到那个兰玉和他的兰玉有什么不同。
　　兰玉看向他：“你把我一个人关在山上做什么，害我逃出来用了这么久。”
　　谢尘缘哑然：“对不起。”

　　兰玉道：“算了，像你这么笨的人，是肯定不知道我是如何解开阵法的。你还站在那做什么？这玉兰树便有这么好看？”
　　谢尘缘：“不及你万分之一好看。“

　　兰玉蹙眉：“谢尘缘，你又在说胡话了。下山吧，今日天黑的快，我找了你好久呢。”
　　谢尘缘点头。

　　他走近了，才能看见那样的兰玉。
　　干净无暇的兰玉。

　　谢尘缘克制不住自己悲怆的情绪，眼角落了泪。
　　兰玉问：“你哭什么？”

　　谢尘缘说：“没什么，你没事就好。我们走吧。”
　　兰玉沉默的看向他：“谢尘缘，你最好别骗我，否则你会没有好下场的。”

　　谢尘缘笑了：“我不要好下场。”
　　兰玉说：“那你要什么？”

　　谢尘缘张了张口，却无法把他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他说，我只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