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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摄魂坊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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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台。
谢尘缘在临走之前,朝那台上望了最后一眼。
台上血痕未干,在他们出来半刻钟前,无数试图挑战角级弟子的青年,早已化作一座扭曲的干尸。
角音烈风,赤焰弦刃,将人的血肉精气生生地吸干殆尽。
但那种摄人心魄的血腥,与音波震荡后的焦灼,只在一刹那便消失殆尽。
看台上写着,是五阶正式弟子。而被挤在台边缘的下层少年少女,则面色惨白。
他们亲眼所见,那些同他们一起习武练功的好友,惨死于台上。
但尽管如此,也依旧没人愿意放弃。
五阶,即是天堑,生而定音,命由天音。上层的弟子们,生来便有归属,而下层的音者,所弹所奏,不过尘音。
换而言之,不配入列强,不配入宗门,终身为仆役,或是药材,耗材……总归不被当人看,也不配涉足修仙。
于是这便成了他们唯一的机会,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登上那座天音台,在整个上层的注视下,五大宗门及全宗的注视下,只要获胜,挑战成功任意一位上层的正式弟子,并取而代之。
胜则鱼跃龙门,败,轻则阴窍破碎,沦为废人,重则被对手当场震碎魂神魂,葬送大好生命。
唯独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放弃意味着五年已失,他们的大好年华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再不起眼。无数的尘音会因为过劳而悄无声息的死去。变得无人问津。
凭着少年热气,冲一冲,博一世英名,还是怀才不遇,守着自己不服输的志气,屈居奴仆。
若选了后者,的确守住一条烂命。
但旁人所见,不得他高傲清骨,所视,不过身份低劣,任人随意凌辱,如蝼蚁猪狗般活一辈子。
高下立见,一辨即明。
谢尘缘不是没看过这天音台的惨烈厮杀。
上次音宗大会决拔的初期,他也依着看了两天。
他向来不愿杀生,见着血腥的场面,没看多久,就去云外天待着了。
但……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谢尘缘竟鬼使神差地又往那台上瞧了一眼。
下一秒,浑身血液逆流。
只见如今那台上,立着个女人,已然是白蝶的外貌。
上一世和不画的外貌早已被她尽数毁尽,此时此刻,也再无人认出来。
而她躯壳里的灵魂,是柳絮儿。
柳絮儿为何会参加音综大会?她为何如今会站在那台上!
……
“下一个。”
主持大会的是羽宫的末法长老。
他休习的音诀出了岔子,声音开始逐渐变得尖细阴柔起来,又因价值辈分高,资历老,常在宫商角徵羽五宫授课,便被底下的弟子半敬畏半戏谑地称为公公真人。
公公真人掐着嗓子道:“尘音,白桂,下一位!”
白桂是化用的桂爷的名字,白,则是取得白蝶的姓。
柳絮儿身上肩着两个未亡人的念想,念念不忘,顺脚把自己一脚踹进了回忆,又要僵着身子往前,一步一步,晃荡。
参加音宗大会,是她迫不得已,也是与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白桂”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上层威压,早已不能够再让她感受到灵窍被刺痛一般的感觉。
她从初到这里,便游业于下层肮脏的角落,与沾满泥水的过道,也曾亲眼见过,一名音宗弟子在下层却能够横行霸道,随意的掠夺尘民做自己的药奴,堪堪称得上视人命为草芥。
少女的心中最深处还隐藏着一丝烂漫,天真的幻想被人打碎,连带着过往的怨念也会一同的倾泻于对方身上。
白桂站在天音台的台阶上,脚步虚浮,这是白蝶的身子常年劳损和营养不良的结果。
她的眼睛已睁不开,浑浑噩噩,这是柳絮儿的灵魂。躲在棺材中太久,得见天光,便觉刺眼。
不幸中的万幸。
事到如今,这种形态,她已适应大半。
那些在她眼中模糊的服饰、倨傲的眼神、周身流淌令她灵魂感受到压迫的韵律,全都如化实质,赤裸又清晰的摆在她的面前。
她逡巡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一位身着金色道袍的青年身上。
而那人视人命如草芥的烂人,正是宫宗弟子,沈青霄。
不仅是烂人,更是所谓的“天才”。
他是宫音这一代的天才,以音律凌霸著称,传说已是这一辈上层阶级中,摸到化音为芒门槛的人。
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百年,阶级便能再上一层。
就是他了。
杀人要杀点型,打人也是。
况且杀的是恶人,打的也是恶人,哪怕将其抽筋为弦,也不过顺应天道。
知不可为而为……
放屁。
可以说柳絮儿出生牛犊不怕虎,也可以说她百年赤红血厉鬼转生。
世间万物,本就无所畏惧。
柳絮儿干裂的嘴唇合动,声音嘶哑地传开。
在所有人的耳朵边,震出闷响:“弟子白桂,挑战徵音峰,沈清霄师兄。”
目瞪口呆的不仅有同白桂,以及赶来上层的“同窗好友”,还有上层那群打着提灯看笑话的纨绔子弟。
不过两者的情绪却大不一样。
那些同窗好友怪他自不量力,自不量力,挑战普通的弟子便已足够折磨人,如今竟直接挑战天才。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唏嘘半晌,只当这是一个没认知、没实力,纯粹来找死的神经病。
“勇气可嘉。”沈清霄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站在高台之上,如此这般夸赞道。
身后的两三狗腿子走上前来。
面带不屑:“这哪里来的不自量力的废物?也敢来挑战大师兄?”
“就是,不过,据我所知,大师兄,今日又悟得了新招吧!倒不如用这尘音做根活引,虽然卑弱,倒也试着做第一根吧。”
“不错。”沈清霄话音落下,只朝两人投去一个不那么在乎的眼神:“勉强够格,希望不要让我太失望。”
“铮——!”
天音台上没有口令,去比拟一场厮杀的开始。
琴音一响,生死便已然被画进了倒计时的结尾。
沈清霄,看着倒人模狗样:“不如我先让你一步。”
白桂嗤笑:“不必。”
话音落下,他的手中,缓缓成型,那是老桂爷给他留下的唢呐。
沈清霄懵了。全场寂静,一时间,时间都慢了下来。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宫商角徵羽,五个宗门各有各的本命乐器。宫音用钟磐,商音金石,角音丝竹,徵音琴瑟,羽音管笙。这是传承千年的礼制,也是音律正统的象征。
而唢呐这种声调高昂、音色粗犷、常出现在乡间红白喜事上的乐器,在音宗修士的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野路子。
同他们眼中的尘音贱民一样。
叫人可耻。
“果然。”沈清霄有些气,他以为对方有多大能耐呢?没成想,竟是唢呐。
白桂冷笑一声。
唢呐如何?宗门小比,杂役弟子也可报名献艺,当时可没规定要用什么样的乐器。
乐器无高低贵贱,若是只因太过下里巴人,便被唾弃,那真是倒反天罡。
唢呐可吹的曲子多,百鸟朝凤曲调一响,无论哪里来的小唢匠、大唢匠,都得站那听上一曲。从清晨雀噪到黄昏归鸦,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在武场上已经足以让一些修习清雅音律的弟子生不如死了。
白桂心中这样想,但却不这样出口。
说话多的人,常常下场很差,保持安静,集中注意。
沈清霄道:“声如鸡鸣犬吠,律似市井喧哗,这种东西,竟还能入耳?看来,当真是要叫你亡了,给我的琴开弦,我都觉得脏。”
不只是沈清霄这样说,上层弟子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议论纷纷,露出彻骨的轻蔑与厌恶。
“此等野曲俚调,难登大雅之堂!音律粗糙,毫无章法,吹时如气喘牛,闻者头疼欲裂。为何会让这等人混进来?”
“人如其器,怪不得他身上一股穷酸戾气。唢呐是什么家伙?丧事上抢孝帽子,喜事上闹洞房。我音宗修士修的是天地正音,求的是大道清韵,岂能与这种下九流的玩意混为一谈?”
“大师兄对上他,可真是倒霉透顶。也是大师兄心善,若换做旁人,早觉得心受侮辱,将他置身于死地了。”
“要我说,大师兄现在动了杀心也未尝不可。这种家伙,就该给他些教训看看,免得带坏了我们音宗的风气。”
弟子们说的没错。
沈清霄本来没想彻底杀了白桂的打算,开弦只需取神魂,祭剑倒也没必要搞得那么血腥。
可这一出,将他激怒。
想来他也不是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只是拿出个法器,便做足了心理斗争,觉得旁人在羞辱他,自尊心高傲到不可一世。
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凌冽的杀气。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金色弦光,骤然发出,却并不是直捣白桂的要害。
他冲的方向是左肩。
是左肩?
谢尘缘站在原地,九唳站在他的身侧,缓缓开口:“哪里来的好姑娘?上来便挑战沈清霄这杀人魔头。怕不是台上就要被抽筋剥骨,练作琴弦了。”
“什么意思?”谢尘缘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清霄这人擅长用活体入药。他当年练了三把武器,把把夺人命。你之前不是还问我,那些魂晶有何用处吗?”九唳不以为意:“用处就在这。不过魂晶的威力,可没有活人生刨的效力要大。”
“我记得很久之前,这种嗜血杀戮的方式是不被允许的。”谢尘缘声音都有些抖:“为何现在你能如此不以为意?”
因为真的很常见。
这个问题根本无需回答,怕是他不傻,也能想得到。
他恍惚。
怪不得,所以这一切就可以串联上了,一举迈进前十宗的另外两个宗门,说不定也都是如此。
所谓正道的光,却要比杀戮的夜魔还要可怕。
不过很快,他的神魂再次被一声极大的闷响拉回。
谢尘缘眼睁睁看着那犹如一道道凝练实质的琴丝迸发,带着锐意的杀伐,毫不留情地冲向白桂。
音宗的对决,并不像其他宗门一样,有实质武器上的伤害。
大多是精神和耳廓的双重折磨。
若是精修音道还好,但是大部分修行音宗的弟子,都只得到达三境。
音宗修行有六境。
闻音境、变律境、和鸣境、交响境、天籁境、创生境。分别为入门、登堂、佳境、融会、出神、传说。
低阶修士就是闻音辨律,吼出一声粗大的音波,又或是刺耳尖啸,毫无乐感的乐声,有律,但粗糙,只要能达到扰乱敌人心神的目的就行。
但中阶修士更偏向和鸣,频率无声,音刃有声,交戈切之,避无可避。外表无伤,却丝丝致命。
而高阶修士,修为毕竟传神,所到之境,近乎自然之威。若是漫步战场,所过之处,敌人铠甲自鸣崩解,兵器颤鸣脱手,若是漫过人群,周围三两路人,大概率会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而灵力运转紊乱,吹拉弹奏,更是无一不精。
如今的大部分音宗弟子,多数都到和鸣境。
而宫商角徵羽,五大宗的宗主,大多是出神境界。
至于以抵传神之境,也并非没有,少之又少,也大约可以理解成为无。
当今还活着的,大概便只有一位。
现如今只音宗后山底下囚室,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
沈清霄的境界还要再往上高一层,抵达交响之境,也就意味着,他能够同时驾驭不同的音律,或快或慢,或大或小,大范围的无差别攻击,单从作乐的方面来说,结构尚在,细节仍需努力。
白桂咳出一口血,心里暗自思忖,这便是所谓的交响之境?也不过如此。
呕哑嘲哳难为听。
还没有老桂吹的那唢呐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