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执刀守四方》扬采

2、画像

　　丰朗月在派出所等候许久。

　　为尽最大可能地还原喻观澜画作上那个女人的相貌，丰朗月此时身穿一身素衣，发间插着一根银簪，怀里抱着一柄宝剑，眼神清冷，露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旁边的人似乎都在把她当猴儿看，还带着某种不知缘由的怜爱与同情。
　　丰朗月一脸漠然，熟视无睹。

　　终于，有人来接她了。

　　丰朗月知道，这个人是喻观澜的经纪人，叫傅良辉。
　　喻观澜的社会背景调查资料里有这个人的信息和照片。

　　所以丰朗月便没说什么，跟着傅良辉坐上汽车。

　　傅良辉顺利地把人从派出所带到喻观澜家中。

　　喻观澜早已等候多时。
　　既然今晚是没法休息了，那就好好来把这件事情解决一下。

　　傅良辉进门时，低头悄声对喻观澜汇报道：“这位冯小姐从见面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辛苦了。”喻观澜点头表示知晓，顺着傅良辉的目光看向进门的女子。

　　见到这位名叫冯千诺的女子的第一面，喻观澜的心中便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丰朗月一点都没有自己是外人的拘谨与忐忑不安，老神在在地任对面的喻观澜和傅良辉打量。

　　眸光从女子怀中的宝剑上划过，电光火石之间，喻观澜在自己遥远的回忆中捕捉到一抹身影，当那抹身影与眼前的女子重合，喻观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不虚的惊讶。

　　是她吗？
　　如果是她，多年不见，这位似乎容颜依旧？
　　世上莫非当真有不老之术？

　　喻观澜面上的这点细微变化，站在他身后的傅良辉没有看见，却被他对面的丰朗月给捕捉个正着。

　　丰朗月心中思索道，看来这人果然见过自己。
　　只是，这人认识的，究竟是唐璐白给她制的这张皮，还是她这个人本身呢？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喻观澜余光瞥见身后斜侧方如门神一般的傅良辉，勾起唇角，将心中的惊涛骇浪掩在唇边风流的笑容下，对着面前的女子道：“想必这位花容月貌的美丽小姐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妻子了，冯小姐你好，据说我是你丈夫。”

　　说着，喻观澜伸出手：“我叫喻观澜。”

　　于是，丰朗月捏着嗓子说出了她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柳郎，你为何说话这般阴阳怪气？我想过无数次我们重逢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想到你竟然这般绝情。”

　　喻观澜收回那只被女子忽略的、表示友好的手，指着自己，疑惑道：“你是说……我绝情？”

　　丰朗月难掩心痛道：“柳郎，你为了和我撇清关系，如今竟然连名字都改了……你真得不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喻观澜眉心一跳：“我什么身份？”

　　丰朗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红着眼睛哽咽道：“你是我丈夫啊。”
　　“柳郎，你我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成婚。”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二人是拜过天地、也拜过高堂的。”
　　“虽说如今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难道你就要对我始乱终弃吗？我不信你是这般负心薄幸之人……”

　　喻观澜扭头和傅良辉对视一眼，示意他去沏壶茶来。

　　见冯千诺泪眼盈盈的模样，喻观澜无奈地把她从门口一路带到会客室，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道：“冯小姐，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丈夫难道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丰朗月才止下的泪珠又如断线一般大颗大颗地滴落。
　　她委屈地看向喻观澜：“柳郎，你为何总是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呢？你是有什么苦衷吗？还有你为何对我这般疏离？你以前都是叫我阿诺的……”

　　阿诺？

　　冯千诺……

　　喻观澜沉吟一番，开口：“你丈夫……”
　　见到女子控诉的目光，喻观澜换一种问法：“冯小姐，你以为，我叫什么名字呢？”

　　丰朗月：“我没有说假话，柳郎你何必用这样的话来试探我呢？我难道会忘记柳郎你的名字吗？柳郎名叫柳念岳。”

　　砰。

　　傅良辉刚端着托盘走进会客室，便听到女子笃定的话语，放下茶壶时声音便重了一些。

　　喻观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让冯千诺先喝茶，自己和傅良辉到外面走廊上：“阿辉，你刚刚还好好的，现在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傅良辉拧眉道：“澜哥，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女的身上有什么线索呢，现在才发现咱们都被这女的给骗了。她就是澜哥你的粉丝，估计看剧看魔怔了，还以为你是《天下第一刀》里的柳念岳呢，所以才说自己叫冯千诺。咱们一天天都忙成什么样了，还要陪她在这里玩过家家……”

　　喻观澜意味深长地提醒道：“阿辉呀，你既然都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那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脸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澜哥，你还真别说，我确实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傅良辉皱眉思索道，“难道是因为美丽的面容总有相似之处吗？”

　　喻观澜转身瞥了一眼会客室里乖巧端坐的身影，然后对身侧的傅良辉道：“你跟我来。”

　　傅良辉跟着喻观澜走进书房，在书架前站定。

　　喻观澜仰着头搜寻一阵，顺着梯子爬到顶端，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长方形锦盒，递给傅良辉：“打开看看。”

　　傅良辉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画。
　　他将画取出，缓缓将画纸铺开。

　　当画中人一点一点露出真容，傅良辉的表情震动，惊叹道：“澜哥，这不是你当初拍《天下第一刀》的时候给柳念岳的亡妻画的画像吗？这怎么和今天这位冯小姐长得这么像？”
　　他拧着眉盯着手中的画瞅了半晌，最终才从不可置信的情绪中回神，确定道：“冯小姐简直和这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喻观澜：“阿辉，你还记得柳念岳的亡妻在剧里叫什么名字吗？”

　　傅良辉木木地回答道：“冯千诺。”

　　“是呀。这位冯小姐的名字，也叫冯千诺。这可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派出所的警察同志告诉我们，她叫冯千诺的。”喻观澜一字一句提醒道。
　　他从傅良辉手里接过自己的画，认真端详起画中的女子。

　　当初他接下《天下第一刀》这部戏后，便着手为柳念岳这个角色写人物小传。

　　《天下第一刀》是一部武侠剧，讲述的是柳念岳和他的兄弟们闯荡江湖的故事。

　　男人戏嘛，里面的故事围绕着各式各样的男性角色，却几乎没什么女性角色。

　　剧本里面唯一和柳念岳产生情感瓜葛的女性，就是柳念岳这位只出现在角色台词里的白月光亡妻。

　　这个亡妻在剧里面始终没有露过脸。

　　但是江湖众人都知道柳念岳对亡妻用情至深，在妻子去世后终身未娶。

　　甚至因为亡妻曾经是个剑术天才，柳念岳在妻子过世后悲恸过度，从此再不能拿剑。
　　自那以后，柳念岳才开始以刀为武器，经过多年努力，最终成为天下第一刀。

　　那时候，喻观澜在读剧本的时候就在想，虽然在《天下第一刀》这个故事里面，冯千诺这个亡妻角色无足轻重，她只活在人们的台词中。
　　但是对于柳念岳这个角色而言，冯千诺却很重要。

　　柳念岳因为冯千诺的去世，此后不再拿剑，也不再娶妻。
　　这是一种怎样的深情。

　　如果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被人遗忘，那么冯千诺在柳念岳的世界里其实一直没有离去。
　　在漫长的岁月里，柳念岳将冯千诺记了一辈子。
　　也就是说，在柳念岳的想念中，亡妻冯千诺陪伴了他一辈子。

　　分析到柳念岳这个人物的这一点心理之后，喻观澜灵感大发。

　　被天下第一刀柳念岳记了一辈子的冯千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据说她去世时年纪尚轻，但已经剑术超群，在剑之一道上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少女，江湖中无人可望其项背，连柳念岳都打不赢她。

　　若论剑法绝妙，喻观澜在少年时期，曾经也碰到过那么一个惊才绝艳的神秘女子。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仿佛冯千诺就应该是那样的面容。

　　于是喻观澜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点描绘，不知废了多少稿，才终于画出这么一张他满意的画像。

　　而如今，和那人面容一样的人出现了。

　　还顶着冯千诺的名字。

　　傅良辉见喻观澜一直盯着画像沉默无言，问道：“澜哥，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冯小姐就是画中人，就是柳念岳的妻子冯千诺？”

　　“谁知道呢，待会儿去问问她吧。”喻观澜正准备将画像收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落款的日期，“7月7日？”

　　“咦？澜哥，这画是你去年7月7日画的？”傅良辉，“你记不记得，今天警察在电话里提到过，你和冯小姐领证……”

　　喻观澜纠正道：“我没和她领证。”

　　“口误，口误。咱们说话要严谨。”傅良辉，“澜哥，你和冯小姐在系统里显示的领证日期好像就是去年的7月7日？这是个巧合吗？”

　　喻观澜：“很显然，不太像是巧合。”

　　两人沉默一阵。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知道当不当说。”傅良辉突然道。

　　喻观澜：“少说废话。”

　　“我只是被自己的脑洞吓到，但是又越想越合理。”傅良辉两眼放光，“澜哥，你说，冯小姐她会不会是从澜哥你的这幅画里诞生出来的？”
　　“柳念岳的亡妻在《天下第一刀》的整部剧中从未真正出场过，她只活在角色的台词里。所以观众们其实并不知道她的脸长什么样。编剧只是给亡妻这个角色添加了一些人物设定，但是有关亡妻的许多信息，比如相貌等等，其实都选择了留白的方式。”
　　“等于说，亡妻这个角色对于男主角柳念岳而言，虽然真实存在，却始终没有脸。”
　　“可柳念岳的这个亡妻在剧里虽从未露面，对柳念岳产生的影响却很巨大。所以，也许在剧中世界里，这个亡妻角色一直隐匿在故事的主线之外。她可能也很困惑，自己究竟长什么模样。”
　　“澜哥你在饰演柳念岳的时候，为了体会人物心情，画出了柳念岳亡妻的脸。而澜哥你的这张画像，恰恰给了这个人物一张脸。”
　　“剧播之后，其实很多人都对柳念岳这种美强惨男主的悲剧结局感到意难平，希望亡妻没死，这样就可以陪着柳念岳。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愿力，再加上亡妻这个角色本身对于自己想要一张脸的执着，让冯小姐被某种神秘力量从剧中世界拉了出来。”

　　傅良辉的猜测滔滔不绝，喻观澜边听边点头，适时地提出一个疑问：“那她难道不应该从这幅画里走出来？为何会出现在派出所？”

　　傅良辉思索片刻又猜测道：“这幅画也许只是一个把冯小姐从《天下第一刀》这个剧中世界召唤出来的一个引子。”
　　“澜哥你这部剧现在本来就在热播，任何诸如电视、手机、平板这样的媒体端都有可能成为连接剧中世界和我们现实世界的通道。”
　　“或许，冯小姐就是从某个屏幕里走了出来呢？”

　　喻观澜：“那为什么在警方的系统里，她会成为我的妻子？我还和她在去年的7月7日领了证？”

　　傅良辉分析道：“澜哥，在饰演柳念岳时，你是剧中世界的柳念岳。但是在给亡妻冯千诺画像时，澜哥你就在现实世界，你是明星喻观澜。”
　　“当本应该在剧中世界存在的亡妻冯千诺在现实世界有了脸，澜哥你和亡妻在剧中世界的夫妻关系可能就自动在现实世界得到了延续。并且由于澜哥你是在去年的7月7日给冯千诺画的像，所以就在这一天，冯小姐成为了澜哥你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喻观澜：“真是天降老婆啊……那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回事？”

　　傅良辉：“也许是因为这部剧这几天才播到大结局？观众们对男主的意难平现在才开始发酵，导致对亡妻的召唤现在才实现？”

　　喻观澜若有所思，沉吟半晌，拍拍傅良辉的肩膀道：“阿辉呀，平常咱们任务虽然那么忙，可你影视剧没少看吧。”

　　傅良辉露出略微尴尬的笑容：“劳逸结合，劳逸结合。”

　　喻观澜轻笑道：“没事儿，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和老任说。工作是很重要，但是个人的爱好和生活也是要兼顾的。”

　　傅良辉点头称是。

　　喻观澜：“还真别说，你这剧没白看，猜测得还有模有样的，有点意思。”
　　本欲再引导傅良辉几句，骤然间，喻观澜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在门外出现。
　　他一边和傅良辉说话，一边不经意间回头，瞥向门口一眼。

　　丰朗月连忙收回身体，紧贴墙壁站好。
　　这人还挺警觉。

　　没瞧见人。
　　但喻观澜可以肯定，门外站着的是那位冯小姐。

　　喻观澜眸中有暗光流过，转回头对着傅良辉一字一句道：“阿辉，你的意思是，冯小姐从某个正在播放《天下第一刀》的电视屏幕里走了出来，拿着剑去到大街上，继而被带到了派出所？”

　　傅良辉：“是的。”
　　紧接着他又开始阐述这种猜想的合理性，想赶紧把喻观澜的注意力从发现他摸鱼看剧转移开。
　　虽说他是喻观澜的经纪人，但实际上，喻观澜的级别比他高。
　　而老任，更是他的顶头上司。

　　二人拿着画像这般说了许久。
　　冷不丁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这不是我的画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