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又一程》七亩花田

8、缘由

　　话毕，莫修离盯着云谏，“今天算你走运，我往后会一直跟着你，百密总有一疏，你最好期待这两个人永远不离开你。”

　　云谏没太在意他放的这些狠话，又问了一句，“你说月枯是跟我一伙的，那现任山主呢？他又怎么惹你不喜欢了？”

　　“现在的山主？”莫修离冷笑一声，“他也配当山主？我师傅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成为山主的，而莫怀……不过是侥幸成为山主罢了。”

　　“哦？是吗？”云谏狐疑道。

　　“自然，我师傅是黎苍山正儿八经的弟子，天资极好，当年无人不赞，后来一路过关斩将，连挑七长老皆得胜，随后战胜前山主，正式成为黎苍山山主，他待人宽厚仁慈，颇受百姓敬重。而你当年却闯进黎苍山杀害了他，难道我还不能恨你吗？”他前面的话尚且能堪堪保持冷静，后来却越发气愤，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而莫怀，怯弱无能，对你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张口闭口只有一句当年的誓约，他可曾把那些被你杀害的无辜之人放在眼里？可曾记得黎苍山祖辈的教导？”

　　莫修离越说越生气，云谏却没太在意这些，因为他不记得了。

　　假若他记得，若他真的做了这些事，那他定会道歉，然后想办法弥补，哪怕是被杀了也无所谓，若他没做，那他一定会向莫修离解释清楚原由。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他无法回应这份愤怒，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所以他会记得，直到找到真相的那一天，而在此刻，他只能问些别的。

　　“既然当年你师傅能连挑七位长老，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学你师傅，既然对山主不满，为何不下战书挑战他们？”

　　莫修离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了，随即低着头，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打不过。”扶疏看着莫修离的神情，替他回答了。

　　哦，原来如此。

　　“行吧，你往后愿意跟着就跟着，说不定那一天就突然发现自己想错了呢。”云谏随意地说着，朝璃茉道：“走吧，我们回去。”
　　听云谏叫她，璃茉很自觉地跟了过去。
　　走了一段后，见封无凝和扶疏没走，云谏回头问：“你们不走吗？”

　　封无凝本在原地看莫修离，他似乎也有话要说，但听见云谏叫他，也赶紧走了，倒是扶疏还留在原地。
　　云谏没怎么在意，见封无凝跟了过来，问他：“你怎么出来了？我方才出来的时候还见你跟掌柜的聊的正欢。”
　　封无凝道：“这不是见你出来了，想着你又没有钱，要是想买什么东西的话多少有些麻烦，便跟着出来了，没想到会遇到眼下这么个状况。”

　　这倒是出乎云谏的意料，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封无凝思索了一下，拿出了那袋银子，“这点钱你拿着吧，在江湖上行走，有些银两总归是方便些的。”
　　云谏没立刻接过，而是道：“那你呢？”
　　“我留了一些，而且我江湖上朋友多，遇到难事总归有办法。”封无凝这话说的十分诚恳。

　　云谏这回没再客气，接过了那袋银子，然后递给了璃茉。

　　璃茉有些迷茫，“公子，这是何意？”
　　云谏笑道：“帮我拿着吧。”
　　璃茉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好、好的，我会拿好的。”

　　云谏朝她点点头，继续问封无凝，“那扶疏为什么跟着你？”
　　封无凝奇道：“啊，他出来比我早，我方才找你的路上遇到他的。”

　　云谏心下疑惑，但封无凝既然不知道更多，他便不再问了。

　　回到客栈后，璃茉回了房间，封无凝也上去了，说是要给自己江湖上的朋友写个信，云谏没什么事做，就在楼下闲坐着，听店小二与几位来客闲谈。
　　这里本就偏僻，来住店的客人不多，但是来喝茶歇脚的人却不少。
　　云谏让掌柜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就独自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听他们闲聊。
　　只是听了良久，那茶都被他吹的没了温度，他也没喝一口。

　　窗外风景如画，店中的闲话中包含万般喜乐，云谏无端地想，隐熹山中的日子是否像这般安宁。
　　他看向身上无形的枷锁，依旧什么也想不出。

　　方才为了挡那一剑，他动作大了些，锁链扯得全身都疼，现在坐着歇了片刻，可算是稍稍好了些。

　　窗外日头更高了些，光从窗户照在了云谏身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人的话，不自觉地犯了懒，便干脆将折扇撑开遮着脑袋，趴在桌上渐渐睡着了。
　　醒来时，店里已经没了什么人，只有店小儿在擦桌子。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扶疏坐在他对面。
　　“睡觉怎么不回客房？”扶疏手中握着云谏的那杯茶，话中没什么情绪。
　　云谏依旧那么趴着，并未端坐。

　　“我在等你回来。”

　　扶疏的目光飘向窗外，“在这儿趴着睡觉，你管这叫等我？”
　　云谏：“……”

　　他收回了折扇，身子稍微坐直了些，不打算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本来想着，你会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竹隐庄的。”
　　扶疏听了没说话，云谏只得继续道：“但你没有，我只能来问问了。”

　　扶疏依旧没说话，倒是喝了一口茶。

　　“这是我的茶。”云谏的话中近乎有些无奈了。
　　“嗯，你又不喝。”

　　云谏确实没喝，因为这茶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
　　“闻着味道一般，茶叶应该放了挺久了。”云谏有意无意地晃着折扇。

　　“嗯，所以你要问什么，我不一定会回答。”
　　云谏：“……”

　　云谏：“你闭嘴，我不想问了。”
　　说罢，他就继续趴在了桌上，用折扇遮着双眼。

　　扶疏没怎么在意云谏这点小动作，继续道：“你想问什么？问我为什么要去竹隐庄吗，璃茉应该告诉你了。”

　　云谏这下更不想说话了。

　　扶疏自顾自道：“我方才问那位莫公子除了他师傅，黎苍山还有没有其他人有叶纹咒，他说没有，这么看来，问题就很大了。”
　　云谏没开口，但是扭头看向了扶疏。

　　扶疏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道：“无论是我出生的村子，还是后来的竹隐庄，叶纹咒都是同时出现在一群人身上，绝不会单单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叶纹咒形如其名，身负此咒者身上会出现像树叶一样的纹路，如果是凡人，则渐渐失去生息，若是修士，则会先失去灵气，再失去生息，直至死去。”

　　“所以你觉得有问题？不过……你怎么确定这些叶纹咒不是因我而生？”
　　“我不确定，但既然我师傅相信你，我也会暂且相信你，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云谏闻言，忽地笑了，开口问他：“隐熹山是什么样的？”
　　扶疏愣了片刻，“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扶疏道，“我已经在那里呆了很多年了，在这十五年里，那里只有我，从前在养伤，后来在练剑。”

　　云谏：“……”

　　在安静了一会儿后，他继续说：“可能是过了太久，我记得从前我师傅将我带上山的场景，但如今，那些场景在我心里已经翻不起什么波澜了，倘若非要找一点什么感情，那或许是遗憾吧。”
　　云谏问：“为什么遗憾？”
　　扶疏：“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没能送我师傅离开，也可能是我所忘记的那部分，对我而言很重要。在隐熹山有一座院子，名叫‘云归处’，那里大概是你曾经的住处。”

　　“哦？”谈起这个，云谏的目光亮了亮，“那里是什么样的？”
　　“我没进去过，但从门口看，那座院落处处精致。”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是想起来什么了吗？”扶疏问。

　　“没有，你师傅在你心中有相当重的分量，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过往能担起这么沉重的感情。”云谏注视着扶疏的双眸，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扶疏闻言却并未流露出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了云谏的话，然后平静地开口：“提起这个，我想有件事或许该告诉你。”

　　“什么事？”云谏收回了目光。

　　“你先前在夕照塔前应该听过一个名字——维舟先生。”
　　云谏点点头，他确实记得这个名字，“嗯，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是我师傅的师弟，嗯……许多年前我们一起住在隐熹山。”
　　云谏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一下，“嗯，看来我又罪加一等。”

　　扶疏看着云谏，见他表情像平常一样轻松随意，丝毫没有受他这话的影响，才再次开口道：“你下次别一个人出门了。”
　　云谏：“嗯？”
　　“莫修离说他以后会一直跟着我们，这并非妄言，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云谏笑了一下，问：“说起这个……你今早怎么也出去了？”
　　“自山上下来时，我便感觉到有人在暗处跟着我们，只是今早你出去后那目光便消失，我便也出去了。”

　　云谏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我知道了，我以后都离你近些，若真有人来杀我，我便将你推出去替我挡剑。”
　　这么说着，他朝扶疏眨了眨眼。

　　扶疏偏了头，不去看云谏，声音轻飘飘的，“这世间能扛我一剑的人并不多，希望那人修为足够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