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又一程》七亩花田

1、夕照

　　弥归山，夕照塔。
　　夕阳西下，高塔中不见一丝光亮。

　　塔中的人缓缓睁开眼，良久才适应眼前沉寂的黑暗。
　　他坐在地上，有些迷茫地扫向周围，却什么也没看到。

　　这里空无一物，更无旁人。

　　由四周而来的锁链扣在他的四肢上，使得他无法走动。
　　在看清了眼前的状况后，云谏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他心想。

　　还没想清他先前遭遇了什么，光突然从窗户射入塔内，映的周遭处处金黄。

　　尚未从黑暗中缓过神来，又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神，云谏不得已再度闭上了眼。

　　轰的一声巨响，夕照塔的大门不知何缘由自己开了，而系于四周的锁链纷纷脱落。

　　借着射入的光亮，云谏再度睁开双眼，打量着周围。那些锁链的一端虽已脱落在地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仍然被扣着，他能听到身上锁链叮当的声响，也能感觉到重量，却是无形之物，想来是修士的什么法器。

　　静坐片刻，他不仅没想明白他为何受困于此，也没解开他身上的锁链，不由得有些恼怒。

　　他似乎是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不知去处，不知来路。

　　也不知是不是外头日头要落了，这塔中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身上的锁链朝塔外走去。

　　门口最是敞亮，他近乎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然后看向了天。

　　原来不是日头落了，而是突然飘来了乌云。

　　他边想着边走，没走几步，却在原地定住了。

　　他想过他出来后可能会遇到一些人，毕竟他被困于此，多半是犯了什么错，但他没想到，他要面对的，是这么个大场面。

　　这塔本是建在群山中的，而今塔外的山间，站满了修士，看他们穿的衣服，应当来自相同门派，见云谏出来，纷纷抽出手中的武器，齐刷刷戒备地盯着他，动作的整齐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云谏：“？？？”
　　我从前招了这么多仇人？

　　他心中难得生出些迷茫，然后就被气笑了。
　　他此刻一点修为都没有，别说是一群了，那怕是眼前只有一个弟子，他也没法确保能过几招。

　　他不知情况，不敢轻举妄动，那些弟子怕他耍花招，也不敢动。两方就这样无声地僵持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些什么。

　　没人说话的缘故，山间越发寂静了，眼见乌云越来越厚去了，云谏看他们既不说话也不动，干脆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众弟子就齐齐后退了两步。

　　云谏：“……”

　　我有那么吓人吗？

　　还有，你们在这儿等我半天退个什么劲？

　　他心中惊奇，然后又向前走了几步。

　　或许是觉得他着这动作太过嚣张，这回终于有人说话了，只是不是什么好话。

　　开口的少年或许太过惧怕，气息都有些不稳。
　　“云谏，你杀我师傅，趁着温庄主不在庄内，杀尽竹隐庄所有弟子，后来血洗江夜十三坞，杀害维舟先生，又弄出了怨魂，罪大恶极，我们将你关押在塔中本就是宽恕，你今日又为何要出来。”

　　云谏：“……”

　　我也想知道这塔的门为什么突然开了。

　　这问题云谏没法回答。
　　他只能沉默。

　　众人觉得沉默已经是云谏的态度，顿时怒气顿时就升了上去。

　　“大家随我一起杀了他，了结了这个祸患！”终于有人大声吼道。

　　云谏看着这大场面，愣是不敢多动。

　　密密麻麻的剑向他飞去，虽然大部分人的修为并不深厚，但对付云谏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云谏的修为已然散尽。

　　这是十多年前，黎苍山山主给予的惩罚。

　　云谏心中苦笑一声，说实话，刚出来就被人这么对待的感觉并不好，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憋屈。

　　但那些剑光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或许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云谏对于这个场面并没有太多害怕。他看着那飞剑向他袭来，又在剑光即将落到他身上时被另一股力量振开。

　　有一柄剑直直地飞至云谏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危险。

　　剑中力量极为雄厚，有着排山倒海的气魄，好似一切都无可抵挡。

　　云谏被那股力量护着，毫发无伤。

　　所有人都是一愣。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那些修士都躁动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出了那力量有多强，和那股力量相比，他们都像是山底下的渺小尘埃，不值一提。

　　然而云谏也没敢因此放松，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朋友并不比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对手好多少。

　　“诸位好呀。”

　　在众人的戒备和慌乱中，有人主动现身，她从塔边的一棵树上落下，轻轻点地，须臾便到了云谏身边。

　　她的话音很是轻松随意，与眼下紧张焦灼的氛围完全相反。

　　云谏不认识，现在也不敢多问。如果两人之前是熟识，这会儿他要是真接问就在众人面前暴露了。

　　好在那女子现在似乎不想跟他多说，她身披黑袍，戴着兜帽，面对众人嘲弄道：“莫公子，先前莫家主立下的誓言，你们已经全忘了吗？原来名门正派也会不守承诺吗？”

　　或许是意外，又或许是惊讶，人群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一个穿着华丽些的公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神色颇为平静，眉宇间还有些傲气，话一出口便自觉地让人信服。

　　“我虽不知姑娘是何人，又为何要替这魔头说话，但我知道，我此番前来，并非我不守承诺，而是这云谏实在该死。”

　　很明显，这话哄得了门派中年轻的弟子，却忽悠不了这位姑娘。

　　“是吗？”那姑娘笑道，“那且容我问一句，你这回带领众多弟子来此地杀他，莫先生可知道？”

　　这话一出，云谏便明白了，眼前这乌泱泱的人群，尽是些背着长辈偷偷溜出来的年轻弟子。

　　不过，能一次忽悠这么多弟子过来，那领头的也算个人物了。

　　听了那姑娘的话，那公子面色显然有些变了，他身后的弟子也窃窃私语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那公子沉声问道。

　　那姑娘显然是不打算回答这问题，依旧随意道：“莫修离，若是想要他们活着回到黎苍山，你最好立马让他们回去。”

　　莫修离很明显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认得他，面上闪过怒意。他身后的众多弟子不明所以，低声问道：“莫师兄，这女子是何意，你不是说此次下山是山主的意思吗？”

　　莫修离没理会身后小弟子的话，而是稳了稳心神，说道：“你怎知我没提前告知莫先生？”

　　那姑娘笑着叹了一声，“因为莫先生真要来的话他会自己来，犯不着让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冒险。”

　　“好。”莫修离思考过后开口。

　　他朝转身，缓缓众人道：“诸位，今日是我骗了你们，这女子的意思不错，莫山主从未要我们过来，带你们过来乃是我的私心，若大家有气，我毫无怨言。”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先前莫山主已立誓，十五年后云谏洗去罪孽重新来过，各大宗门弟子皆不可违背，就此……散去吧。”

　　众人皆是一愣。

　　“莫师兄，你这话是何意？”

　　莫修离的话很坦诚，“山主既然立下誓言，而我们是黎苍山弟子，便应当自觉遵守。若你们背誓，那黎苍山的信誉何在？声名又何在？”

　　“而我……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再是黎苍山弟子了。”

　　众人似乎不太明白。

　　“你们就当我叛出黎苍山了吧。”

　　闻言，那女子轻轻挑了挑眉，有些随意地在云谏耳边道：“说实话，我还是挺喜欢黎苍山的，那弟子虽然信错了人，但心里想的却是正的，无愧于黎苍山的名声。”

　　这话只有云谏一个人听得到，显然是说给云谏听的，但云谏硬是没敢乱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莫修离，听他继续说：“你们走吧，若你们在这里出了意外，黎苍山也不好跟百姓交代。”

　　若他们真的杀了云谏，那便是黎苍山不守信用，若云谏杀了他们，那便是黎苍山未能好好处置云谏。所以无论今日如何，都有损黎苍山的名声。

　　并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莫修离的意思，但有人听懂了。在反复衡量后，众人纷纷离开，有人似乎想多问莫修离些什么，但莫修离并没有回答，只一味地劝他们走，没过多久，就只剩莫修离一人在山间站着。

　　三人相互打量着，一时没人开口，场面有些诡异。

　　云谏也是心大，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竟然问莫修离他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莫修离顿时就气笑了。

　　“你说呢？”莫修离反问。

　　云谏想了一下，问：“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莫修离气的愣是没接上话，那女子也惊奇地看着云谏，或许是没料到云谏脸皮这么厚。

　　“那我想走。”

　　“……”

　　“那就来吧，你杀了我，我让你走。”

　　莫修离说着拔出了剑，俨然有决一死战的意味。

　　云谏：“……”

　　旁边的女子对此似乎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她含笑注意着莫修离的一举一动。

　　莫修离也是个利索的人，说罢也没再拖，剑光顷刻就到了云谏面前。

　　然而那柄早已横插在云谏面前的剑，再度拦下了袭来的灵气。

　　那女子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云谏有点奇怪，明明有人在他身边站着要救他，为什么莫修离还非要这样硬来。

　　“说实话，我不太懂，你既然不想拖累他们，那你叫这么些人来闹着一趟是为哪般？”云谏问。

　　莫修离没说话，反倒是那女子替他回答了。
　　“是因为我哟，云谏”，那女子笑道：“这些弟子可以偷偷把你杀了，可我是外人，他们绝不可能当着我的面把你杀了。”

　　这些不便说出口的心思被看穿了，莫修离却没有多少意外，反问那女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心中早已有答案，何必多问我？”那女子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莫修离。

　　莫修离提着剑，面上满是怒火，他已经清楚的明白，他今日杀不了云谏了。

　　“果然，你是魔域的人。”他朝那女子道。

　　“嗯……准确来说，那里如今叫做孤云雪域”，女子纠正他，“不过……你们怎么叫都行，不重要。”

　　自多年前云谏血洗江夜十三坞后，人间怨魂邪魔频现，后来怨魂不知何缘由在渺天北聚集，自那以后，万孤山脉以北终年被霜雪覆盖，江湖上便称那里为孤云雪域。也是在那之后，孤云雪域便不许旁人随意进出，而人间孤云雪域的修士所到之处，必有怨魂肆虐，为害人间。

　　“你这是承认你们是一伙的了？”

　　“我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女子笑道：“世人皆知怨魂在孤云雪域聚集，那里妖邪丛生，早已不复当年华天宗的盛景了。而怨魂是云谏所为，我不认，你们就不认为我们有关了？”

　　莫修离安静了片刻：“你们既然清楚云谏罪大恶极，也清楚怨魂乃是祸患，又为何要来救他？”

　　“因为我们没得选。”女子叹道：“若我们有别的路，绝不会选这一条。”

　　莫修离没懂，他不太知道孤云雪域曾经发生的事，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定形于须臾之间，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们现在不是还有机会吗？你离开他，我就放过你。”莫修离道。

　　“放过我？”女子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极其好笑的话，“你以什么身份，又凭什么？再说了，我不需要你的放过，你管不了我。”

　　莫修离没接话，这女子说的是实话，别的事情都有的聊，但有一点，他的修为不及眼前这女子。

　　可那又如何，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今天不行，他可以明天再杀，明天不行，还有后天，云谏总有松懈的时刻，总有旁人帮不了他的时刻，他已经等待了十五年，也不怕第二个十五年。

　　“所以你非要救他是吗？”莫修离问。

　　“想救他的人多的是，只有我走到明面上罢了，无论如何，莫修离，无论你怎么恨他，他今天都死不了的。”女子坦然回答。

　　莫修离沉默片刻，就那样离开了。

　　云谏也没有想过事情结束的这么快，他还担心会跟莫修离耗上一会儿，这着实出人意料。

　　在莫修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女子终于主动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仔细打量云谏一番后，她开口发问：“你就是云谏？”

　　嗯？

　　这是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你救的人是谁？

　　云谏迷茫了一下，反问道：“原来我还可以不是？”

　　听这话，这女子似乎不认识他。

　　那姑娘一愣，随即笑了一下，“说实话，若非我亲眼看着你出来，我绝不会相信你就是云谏。”

　　“为何？”云谏追问。
　　那姑娘还未回答，便有另一人插了话。

　　“在传闻中，你不是这般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