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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邂逅 爱是秩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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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的雨季过后，夜晚的变得清凉，正是河水高涨，月儿清辉的美好季节。
春武里府的夜幕甫一降临，年轻男女们便纷纷打扮光鲜，趁着月色出门，在河边相伴而行，观水灯、赏月亮，赴雅荫大寺的水灯节。
节日的亮点是放水灯，人们不分男女老少，都会把自己制作的各种造型的水灯点上香烛，放入河中，许下心愿。
凡有河水处，都飘着三三两两的水灯，点点朦胧倒映在水面，衬着林立悬挂的灯笼，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少女们叽叽喳喳挤在河边敞亮处，香风笑语花裙摇曳，成为这夜晚最靓丽的风景。
作为一个信仰佛教的国家，在这一天 ，人们通常会进寺院烧香祈福。放完水灯，待会自然少不了去寻心上人，游玩看戏，祈福上香。
灯火照不到的河边，有些偏僻，也有人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托着一盏燃好的水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放了出去。
小小烛光透过朦胧的薄纱，照出呢绒礼帽下一张温柔典雅的面容。
宋天向来是不怎么过水灯节的。
二十岁前是母亲管教的严，且正值战争时期，一家人都怕他和阿阳在外面闲逛生事，出门管的极严。
二十岁后，却是因为没时间。
宋父身体不大济事，已半隐退颐养天年，他身为长子接手了宋家生意，做了五龙会的当家老大。
宋天从养尊处优的少爷，陡然成了顶梁当柱的话事人，每日里操持家业，大大小小的事都靠他打理，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躲得了清闲。
那些野心勃勃的叔伯们，仗着老辈子的功劳，明里暗里也给他添了不少堵。
他年轻当家，不凭本事压不服人，因此更加夙兴夜寐，走一步看五步，睡觉都要留一个心眼。
只不过他运气不错，有赖于战后经济复苏，诸般生意倒也好做。
时间是过得极快的，管着偌大的帮会，一晃就过了十年，如今底下人见到宋天，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宋爷”了。
只有一件烦心事，就是他的终身大事。
母亲上了年纪，愈发絮叨，整日里在饭桌上旁敲侧击，说着各家名门闺秀的贤良淑德，他怎么就眼高于顶，一个都看不上。
宋阳是二房的少爷，一贯的不着调，偏人家在这一桩事上争气，早早与爵爷家的小郡主成婚，儿女都生了一双。
把大太太羡慕的，整日跑到隔房的妯娌二太太那里逗孩子。她多么想早日抱上阿天亲生的孩子，每天含饴弄孙，吃斋念佛也甘心了。
宋天刚成年时还不太会招架母亲的催婚，后来，跟一群老人精打久了交道，练就了一身的虚与委蛇。
推三阻四打打太极，出几趟远门跑跑生意，就把老太太给含糊过去了。
当初他们潮州的宋、张、马、蔡、孙几个家族，携家带口举家下南洋，一番艰苦打拼，才在暹罗站住了脚跟，如今自然要有后人，才能守住家业。
往日在潮州的时候，都是正月十五闹元宵，如今入乡随俗，便在水灯节这天过元宵。
今日家里煮了甜水，是五色汤圆炖蛋，阿天口齿之间还有椰奶的清香，但母亲在桌上又是那一套催婚的话。
阿天胃口全无，没吃两口，就借故码头上还有事，溜了出来透气。
他是头一回过水灯节，又是大忙人，手下人没想起来准备，他自然更没准备。倒是二弟阿阳为哄孩子开心，手扎了几盏精巧的水灯。
阿阳性子跳脱，为人父仍不改。明白哥哥是躲清净，阿阳也从饭厅溜出来，悄悄追到花园里，塞给了阿天一盏。
他教哥哥放心去，雅荫大寺附近的夜市街，今夜有难得的潮戏，还有很多特色小吃，很是好逛，他在家里设法拦着大伯母就是。
“哥顺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人，像戏文里那样，花前月下邂逅一番，缘分这事情天注定，也说不准呢。”
想到阿阳的打趣，阿天扶着膝盖，静静地半垂下眼睛，只看着那盏放出去的水灯一阵阵随波飘远，和那点点灯盏一起融汇如星。
他的眼神里藏了太多心事，却总是掩饰极好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藏身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不远处的街道，一片喧嚣繁华，而灯火阑珊的深处，多少幕起幕落，不为人知。
阿天站起身，决定还是去看一看生意，恰好他家码头上今夜到一批货，仓库离这里不远，他去给工人们慰劳慰劳，也是全了他们大过节的辛苦。
去码头，穿过旁边那条人声鼎沸的夜市街最便利，正是阿阳极力推荐的去处。
这条街白天是繁忙的手工作坊，鳞次栉比的商肆店铺，阿天很熟悉这里的活动和交易。
只是没想到夜晚迥然相异，变成另一种热闹，充满了浮动的暗香。
斜斜疏影，红尘喧嚣，街巷仿佛一朵莹莹的晚香玉，这时才浮尘褪去，慵懒地苏醒，鲜活了起来。
阿天一边走，一边看着夜市上的花灯，一阵阵混合着烟火气的食物香气飘过来，让他没吃几颗元宵的肚子饥肠辘辘起来。
凡人不过百年，阿天早已学会不委屈自己，左右闲来无事，他很快就决定，吃些街头小吃，祭一祭自己如同人生一样寡淡的五脏庙。
沉稳持重的小宋爷，被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的本能催着，难得左顾右盼，上演了一出街头觅食记。
琳琅满目，却都不是骨子里那份家乡味道，阿天头一次恨自己潮州血统里对吃食的挑剔。
一条街快走到头了，灯火都变得阑珊稀落，只几个女孩子围着个小摊子，叽叽喳喳买东西。
阿天看着女孩子白白的小腿，听着那娇滴滴笑盈盈的声音，半点遐思也无，只是暗叹怎么人家就这么好命，托生了女儿身。
他不经意抬头，蓦地在那衣香鬓影间，瞟到了久违的手艺，不由得眼睛一亮，是潮州捏糖猴。
好久没有吃到了，阿天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儿时，回到了那个单纯简单地快乐着，不需要拜祭祠堂，也无需守规矩，一颗糖就无比满足的年岁。
人长大总有诸般不好，守这个规矩，守那个规矩，他规划好的一生，总有这样那样的秩序，就连衣服也不能穿错，严严谨谨，一丝不苟。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眼望到头地过下去了。
阿天久违的雀跃已经很快平复，他面色不变，实则已心不在焉，淡淡顺着那糖塑的花看过去，想问问摊主怎么卖。
雅荫大寺的钟声远远敲响。就在街巷的夜空上方，庆祝节日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燃放。
人们都不约而同翘首仰望，惊喜地看着夜放的一朵朵巨大的火树银花，发出赞叹欢喜的声音。
阿天却忘记了抬头看那纷繁落下的星雨，浑然不知他在人群中如何格格不入，他只怔忡着望着那个小摊子上，抬头与他对视的陌生男子，深深地望进那双黑的过分的眼睛。
他在这男子的眼睛里，看见了盛大绚烂的烟花。阿天的心跳乱了一拍，好像失去了节奏，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如同很多人都不知道，爱，就是秩序外的那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