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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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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和的冬季仿佛变得格外漫长,长到很长一段时间内,时伽然恍惚中抬起头来,天空中总是飘着冰白的絮,茫茫一片,仿佛没有边际般。
时伽然顺从地按时誉的安排一步不差地照做。
反正时誉也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权力。
不过,哪怕如此,时伽然也因为她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付出了代价。
一个未来将要投身于物理的学术型人才居然抛头露面地去做什么游戏主播,这样不体面的事情,对于传统的经受高等教育的时家来说,显然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时伽然这一年的生活费骤减了一半。
——他们是这么通知时伽然的。
这不算小事。
就连顾秋羽和江茯也收到了时誉打来的电话。
“小时候就教过她的道理,没想到长大了反倒忘了个干净,真是没有想到……”时誉的语气有些难以启齿,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勉强道,“我们从小到大对她从未吝啬过教育资源,竟然培养出了这么一个——”
电话那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咽下去一个不怎么好听的词。
“朽木难雕。”
时誉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段话反复停顿,看得出来气得不轻。
顾秋羽转头看向江茯,没有开口。
空气似乎安静片刻。
江茯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语气很淡,“严师出高徒。”
他很轻地哼了声,夹杂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之意,“延大出来的物理系教授要是教不出一个尖端人才,他还怎么见人?”
顾秋羽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打断。
江茯一扯嘴角,继续道:“瞧瞧他多厉害,要为国家培养出一个栋梁之材,展示他此生最荣耀的勋章,时家上下三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书香世家啊。”
“好了。”
顾秋羽并不想和他在这里编排时誉,究竟是时伽然的父亲,也是多年的好友。
江茯没再开口,翻出手机,手指敲动着,仿佛是在联系什么人。
“伽然要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顾秋羽轻轻叹了口气。
血脉,是人这一生最难以消解的东西,是天注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割不掉的。
哪怕时伽然几乎是从小就养在了她身边,哪怕是从小就小心呵护着的宝贝,还是会有比他们更有资格更有身份更天经地义地驱使着时伽然的人,这就是血脉。
他们到底还是外人。
“伽然不就是我们的孩子。”
江茯眼也不抬地说着,“从那么小一个养成现在这样亭亭玉立,她换下来的第一颗牙齿现在还封在我书房的展示柜上,她弹的第一首曲子是我们家的进门铃声,我的财产她有三分之一的继承权,怎么不算?我养了她十几年,再养几十年还养不起么?”
顾秋羽微微一怔。
她几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江茯的意图,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
她当然知道,时家是早就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给时伽然,沿着这条路走,当然是出不了错的。
哪怕时伽然不喜欢,哪怕时伽然不开心。
可是时伽然不喜欢,时伽然不开心。
“这不……”
这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都不合。
顾秋羽知道。
她知道江茯也知道。
可是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时誉带走时伽然,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她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感叹她的优秀,仰视她的荣耀,可是这个鲜活的还是小豆丁那么大点的时候就带回来仔细养着的宝贝,却一次次因为时誉,因为时家,那张稚嫩的脸上笑容越来越淡,眼底的光越来越黯,看着自己呵护的玫瑰逐渐枯萎却无能为力。
因为那是她骨血里的一部分。
是她出生起的命定。
难道要告诉她,他们对你不好,不要再和他们有联系了?
“这不行……”
顾秋羽还是说道。
江茯不置可否。
好一会儿。
顾秋羽再次开口,“你不能替她做决定,不然我们和时誉有什么区别?”
江茯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顾秋羽说:“她有选择的权力。”
江茯垂着眸,屏幕上的光落在他的眼底,显得有些晦暗难明。
许久。
他缓慢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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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伽然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收款信息。
她停下脚步,眯着眼,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疑心自己看错了。
距离时誉告诉她生活费减半的事情刚过去一天。
她的账户收到了一年生活费的……五十倍?
不等她从这条收款信息的冲击里回神,手机又收到了许多条消息。
是顾秋羽发来的。
【顾秋羽:时誉今天给我们打电话说了,宝贝别在意,我和你江叔叔不觉得有什么,你年纪还小,爱玩多正常,你看你哥江骁,他上学的时候网瘾大着呢,经常一打打一个通宵,打打游戏有什么的?】
【顾秋羽:家里算不上富贵之家,但也够用,只要不违法,宝贝做什么都可以。】
【顾秋羽:天气冷了,你一个人在学校又不怎么回来,江骁马上要进部队了,也腾不出时间,正好江疏最近有时间,离你学校也不远,我跟你哥哥说了,让他多去看着你点,我们也好放心。】
【顾秋羽:我和你江叔叔给你卡里打了点钱,你在学校要好好吃饭,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想吃什么就去吃,别有压力,学习之余也多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我们伽然不是还玩游戏吗?我问了公司里的年轻人,说这个游戏最近出了新的皮肤,我不懂这个,但是想让宝贝开心。】
【顾秋羽:[转账]】
【转账留言:皮肤赞助。】
【顾秋羽:[红包]】
【红包留言:冬季热饮。】
消息一条一条地发送过来,就像一团棉花,轻飘飘地打在她身上。
是柔软的。
时伽然安静地注视片刻,眼睫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她领会过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那就是一切的付出都是带着期待的初衷,投入就是为了回报,就像努力学习是为了好成绩,拼命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哪怕是追求异性也是为了得到爱。
时誉在她身上投注的所有资源,其实都是明码标价好了的,她得按照他的要求走上那条路,为时家那一面填满了荣誉名牌的墙上添一个名字,成为那诸多考究精致的名片之一。
一个活生生的人压缩成一张小小的卡片。
时誉的父亲是这样走来的,时誉也不例外。
时伽然是时家生命的延续。
只能这样,必须这样。
可是江家图什么呢?
时伽然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空中缭绕,又迅速消散。
她扬起脸,望着天空中飘起的雪花,满天白絮,洋洋洒洒。
远远的,不知是哪里传来的音乐,女音轻声吟唱着。
“I'm a little bit scared of what comes after.
(我只是有点害怕这之后发生的事。)”
……
来年开春,时伽然变得很忙,论文应接不暇,导师和时誉是旧识,所以对她也不算很客气,实验要求与数据都比其他人更加严苛,论文用词也格外讲究,时伽然一次次被打回来重改,所有时间都留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就连实验楼的老师都记得她了。
江疏倒是常来看她,不过也只来得及一起吃个饭,时伽然通常吃完就得回学校了。
至于江骁,他似乎比她更忙。
只偶尔几次通话。
那几次通话中,时伽然听见那边似乎有人叫他,时伽然问起,他却说没什么,然后关心几句后就被迫中断了电话。
时伽然除了论文以外,还需要准备出国的一些手续。
今年的政策改了,原本大三的交换生计划,从今年开始,大二学生也能报名,而后续的毕业流程也适当放宽了一些,甚至允许给一些特优生开放线上流程,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
以至于离开的时间比时伽然想象的早了些。
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或早或晚而已。
时伽然对此倒是接受良好。
离别就仿佛高考的倒计时,一转眼,就近在眼前了。
哪怕再忙,时伽然也开始抽空回家了。
江家的氛围却似乎不如从前那般明快了。
一次午后,江茯和顾秋羽在书房里告诉她,如果不想走那条路,他们也会支持她,无论她想要的是什么,他们都会尽力满足她。
那天是开春后的日子,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明媚的天光沿着缝隙争先恐后地闯进来,整个书房内明晃晃的。
她垂着眼,侧脸被光影切分,能看清脸上隐约的软软的绒毛。
安静又柔软。
许久。
她慢慢弯起唇角,说:“谢谢。”
却没有应。
两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江疏对于她要离开的事情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道:“一开始可能会不太适应,伽然别怕,哥哥有一些朋友在那边,会帮你安排好的。”
时伽然唇轻轻动了一下,想说其实不适应也没关系,反正都会习惯的,她就是这样被扔在江家,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可是她看着江疏望着她温柔的目光,不知怎么,没能说出口。
她笑了笑,说:“谢谢哥哥。”
一切都很顺利。
交换生的名额也好,出国留学的手续也好。
时伽然按部就班地等待着离别的那一天。
她没有想要带走的东西。
只除了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里面装着朝见短暂的一生。
她那时候太小,保护不了朝见,后来又太懦弱,不愿意面对那些沉重的痛苦,所以用遗忘来逃避,她怨恨过剥夺朝见生命也剥夺她这一生无数个选择权的父亲,怨恨过漠视她无数次求救从未施以援助的母亲,怨恨过那件事中无辜的邻居,甚至怨恨过当年执行命令的警察……然而那些日日夜夜被折磨的时间里,她最怨恨的却是自己,是她盲目又愚蠢地以为自己可以决定一个小生命的未来,她连自己都决定不了,却还想决定一只狗,那这一切不都是她活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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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天光明媚,还残留着寒冬未能完全融化的冷意。
时伽然清点完自己的行李,随身物品却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而真正属于她的,似乎只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朝见而已。
她眯着眼望着照片出神。
那是当初为了留下念想时拍的,取景框里,她闭着眼,虔诚地亲吻哥哥心脏的位置。
只可惜,那时候怕被发现,太过仓促,以至于这一张照片也是模糊的。
这样也好。
她想。
反正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太过清晰显得有些真实,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时伽然低头将照片装进夹层里,拉上拉链。
与此同时,房门被敲响。
叩叩两声。
她合上行李箱,没有回头,“进来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