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之约[天降]》殷橘柚

38、失智 我要离婚也

　　当晚，陈慕白和岑清越的交谈结束后，一个人驱车回家。

　　时值元宵佳节，空气里虽然涌动着冬雪初化的冷意，但路边冉冉升起的花灯仍然阻止不了游人如织的画面。

　　陈慕白开车穿行过城市霓虹，曲水江畔的映日花灯如一条火龙盘踞，星光点点，透过车窗玻璃投射在他的镜片上。

　　从岑伯伯房间里出来，他脸上就没有了笑容。
　　他在想，童旁落还是要走。

　　年会结束后，他遵守承诺，除了工作，再没有和她在私下说过话，眼神接触也没有，她竟然还是要离开。

　　车子穿行过花灯最密集的区域，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童旁落站在人声鼎沸的灯光下，再一眨眼，他才确定自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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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四，晴光万里，风和日丽，草坪上的绿草在发芽，喷泉池水汩汩，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

　　童旁落在忙工作收尾，她前两天投的简历刚才抽空去看了一下。

　　其中她比较倾向的是一家做脑机接口外骨骼支架的公司，刚从汉源市迁来西城落脚，名字叫“天人骨”。

　　这家公司目前还没有给她回复，童旁落打算再等等。

　　她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事是如何向陈静提出离职这个事情，她一心想要栽培她接她的班，结果她中途撂挑子不干了，而且……

　　而且，陈慕白那一关也不好过。

　　临近下班时间，童旁落微信突然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联系人来自“MU”。

　　童旁落一阵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聊天框了。
　　平常有工作方面的需求，紧急的会打电话，不紧急的则发邮件。

　　迟疑几秒，她鼠标下滑，点开屏幕角落不断闪烁的极光图标。

　　【MU：小童，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似乎怕她不去，后面又追加了一条。
　　【MU：谈公事。】

　　他都说了是谈公事，童旁落自然没有不去的理由。

　　等同事们都下班走后，童旁落找出几份需要陈慕白签字的文件，她今天穿了一身修身款的灰色毛衣，在室内便脱掉了外套，但就这样上去不太体面，她犹豫再三还是穿上了外套。

　　陈慕白办公室里他正在伏案工作，听见外面有动静，他停下手头的工作，凝神细听。

　　整个办公区的人走了十之八九，有同事看见童旁落，友好地问候一声：“童经理，找陈总签字啊。”

　　“是，你们还不走吗？”童旁落问。

　　几人收拾好东西，拿包起身，“这就准备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人都走光了，童旁落站在陈慕白办公室门前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抬手敲门。

　　隔着门，陈慕白清清淡淡的嗓音传来：“请进。”

　　童旁落推开门，出声提醒他一句。
　　“陈总，您找我什么事？”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温度适宜，绿植叶子在暖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

　　陈慕白只穿一件白衬衫，藏蓝色的领带系了一个很优雅的温莎结，西装外套挂在一旁衣架上，他闻言头都没抬，平光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源，看起来严谨又随意。

　　“来了，先去那边坐着等一下，我发两个邮件。”

　　童旁落默默收回眼神，去会客沙发那边坐着等。

　　干坐着也是无聊，陈慕白敲击键盘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童旁落开始打量他的办公室装潢，蓝白配色在寂寂冬日里可以扫去室内暖气带来的过于沉闷的视觉感受，也同时让人想到夏日海滩，蓝天白云，令人耳目一新。

　　童旁落视线又转移到左边那一排落地书架上，有很多外文书籍，凭借她的外语水平，依稀只能辨认出几本侦探小说原著和医疗领域的专业参考书目。

　　正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书时，身后传来陈慕白温和悦耳的声音：“久等了。”

　　童旁落闻声立刻起身，回头看向含笑望着她的陈慕白：“没有，陈总您忙完了。”

　　“请坐。”陈慕白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随她落座的时候视线落在她放于茶几桌面上的几份文件，便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维斯西城和总部的往来询证函，我和陈经理已经审核过了，这是需要您签字的部分。”

　　童旁落按照标签贴好的位置，将文件翻开放在陈慕白面前。

　　陈慕白抬手签字，却发现没带笔，他起身欲去办公桌上取，童旁落将他拦住了。

　　“陈总，我带了。”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签字笔递给陈慕白。

　　陈慕白接过，道句谢，一边在标注好的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口中说道：“小童，最近工作方面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吗？”

　　嗯？
　　童旁落原本专注观看陈慕白签字的眼神瞬间如冰湖般凝滞，心想他问这个做什么？

　　陈慕白的字很好看，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很有风骨。
　　看起来有小时候特意练过的痕迹。

　　童旁落把眼神从签名上收回来，望向陈慕白的眼睛回答：“多谢陈总关心，上任以来，陈经理帮了我很多，部门同事也都配合我的工作，没有不顺利的地方。”

　　陈慕白点头，没有再说话，专心签完剩下的几份文件，这才合上文件，盖好笔帽，好整以暇地回望童旁落的眼睛。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童旁落瞳仁慌张地闪烁几下，又让自己镇定下来，和他对视。

　　然后，她就听见陈慕白用笃定的口吻轻松问出：“既然工作上没有问题，那你为什么要跳槽呢，是因为我吗？”

　　童旁落一时心慌，眼睛都忍不住微微睁圆。
　　张口结舌道：“你，你怎么知道……？”

　　陈慕白忍住笑意，眼神紧追不舍，“天人骨的岑总岑珃，他知道你。”

　　看她还是不解，陈慕白好心解释：“你上次在汉源市住院，吃的营养餐就是岑珃家的阿姨做的。”

　　尴了个大尬，在职想跳槽，结果简历投到顶头上司朋友的公司，还被他当面抓个正着。

　　童旁落努力想说辞。

　　忽听陈慕白带着笑意的嗓音，温声道：“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我不再越界，你不许跳槽，我想我这半个多月应该没有违反约定吧？”

　　“我……”童旁落被堵得说不出话。

　　“所以，是你先违反约定的，对吗？”

　　陈慕白进一步逼问，童旁落退无可退，她垂落眼神，心想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厚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童旁落再抬眸时，肃正了神色，“陈总，劳动关系需要遵循双方平等自愿的原则，我如果执意要走，您也是拦不住的。”

　　听她说完这句话的陈慕白不禁闭了闭眼，他没想到昨晚用来堵岑珃嘴的话，今天会以回旋镖的方式扎在他身上。

　　“我需要理由。”陈慕白说。

　　“没有理由。”

　　“如果我一定要呢？”

　　童旁落蹙眉，随意道：“你就当我是个“逃兵”吧，当周围环境变复杂的时候，我的第一想法是换个环境。”

　　陈慕白了然地点点头，落下去的嘴角略微提起一些。
　　“所以，还是因为我？”

　　童旁落语塞，觉得此人油盐不进，半晌破罐子破摔道：“您非要这么想，也可以。”

　　一番谈话至末尾，陈慕白终于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他的话语说得含混不清：“有些问题，我们暂时得不到答案，但那并不意味着这是一道无解之题，便都往前看吧，也许当下每走一步都是无限靠近那个答案……”

　　他说完没想要童旁落的回答，在她还在蹙眉思索自己的话语时，率先站起身。
　　“走吧，我送你回去。”

　　童旁落张嘴就要推拒。

　　陈慕白提前预判，截住她的话头，“别说，我不喜欢听拒绝的话。”

　　童旁落：……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驶过一段林荫大道，童旁落看方向是往枫林御苑而去，于是出声道：“我最近不住那边。”

　　陈慕白车速慢下来，脑中闪过一些细碎的信息，并不多问，从善如流问她：“你现在的住址在哪里？”

　　“永松路，花圃园小区。”童旁落报出地名。

　　陈慕白利落转方向盘，拐上一条高架桥，车子向北行驶。

　　花圃园距位于市中心的公司也就十来分钟车程，因为晚高峰，堵车耽搁了一下，半个小时左右也就到了。

　　花圃园是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
　　快到小区南门的时候，童旁落才发现陈慕白一路竟然没有打开导航。

　　她还在疑惑，陈慕白何时对西城的道路这么熟悉了？

　　“蒋先生？”陈慕白突然出声。

　　童旁落闻声立马抬头从车里望出去，寻找蒋翼鑫的身影。

　　只见蒋翼鑫的车停在大门另一侧，他站在车旁边踱步等待，时不时看一下手机。

　　在他眼神扫过他们这边时，童旁落紧张地捏一下扣在身上的安全带。

　　“你丈夫，我要过去打个招呼吗？”陈慕白轻声说道。

　　童旁落原本准备解开安全带卡扣的手收回来，她警告陈慕白：“我不下去，你也不许去。”

　　陈慕白隔着平光镜片的眼睛直直望向她，桃花眸里含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容。
　　“为什么不许去？我不是你老板么，送你回家碰上你丈夫顺便打个招呼而已。”

　　“你别添乱了行不行。”童旁落一个头两个大。
　　她和蒋翼鑫原本就快分崩离析的婚姻不需要再横加一个陈慕白作为不稳定因素之一。

　　“他过来了。”陈慕白说。

　　童旁落再次抬头去看，果然蒋翼鑫在那边等得无聊，开始在大门口瞎转悠，马上就要走到他们停车的地方。

　　童旁落立马把头埋下去，抬眼看陈慕白还正义凛然地端坐着，她急了。
　　“你把头低下啊！”

　　陈慕白转过头，垂眸看着她笑，“我为什么要把头低下？”

　　蒋翼鑫越靠越近，童旁落急得不行，一咬牙直接上手扣着陈慕白的脑袋，强行把他拉下来和她一起蹲在中控台后面。

　　偏偏这个时候陈慕白嘴还不停，“你这样搞得我们好像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一样。”

　　她蹲下都能看见蒋翼鑫的头了，说明他就在陈慕白的车附近，童旁落一把捂住陈慕白喋喋不休的嘴巴，手动阻止他说话。

　　陈慕白果然住嘴了。
　　但是他呼吸时有丝丝缕缕的气息喷薄在她掌心，她不能放开，却又不得不忍住。

　　这个角度，在眼镜没有遮盖的缝隙，童旁落得以窥见他狭长眼睛里的笑意。

　　童旁落右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冲他“嘘”了一声。

　　蒋翼鑫的身影路过车旁时，童旁落一再把自己往下缩。

　　她的举动在陈慕白眼中格外……可爱。

　　陈慕白想，他真坏。
　　没有告诉她他这辆车从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当然也听不见。

　　就这样蹲了一会儿，蒋翼鑫再次走回来，又从他们身边路过，这次他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像是在打电话。

　　童旁落夹在膝盖与身体之间的手机突兀地响了一声，她立马手忙脚乱地去关静音。

　　陈慕白忍不住轻笑出声。

　　童旁落关了静音，左手还没离开他的嘴巴，手臂用劲推搡他一把，小声道：“你别出声。”

　　管教完添乱的陈慕白，她抬眼去看车窗外。

　　蒋翼鑫身影就在两三米远处，背对着车门，一通电话没打通，他又继续拨打童旁落的电话，所幸他这次走远了一些。

　　等确定他已经回到自己停车的那边时，童旁落才放开陈慕白坐起来。

　　手机里有三通未接电话，都来自蒋翼鑫。
　　童旁落思索一下，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她说她今晚去高素秋家了，让他没事别去找她。

　　信息发出去，电话就没有再进来，童旁落看到蒋翼鑫垂头丧气在门外等了几分钟，随后开车离开。

　　警报解除，童旁落忍不住深呼出一口气。

　　陈慕白看她一眼，笑着道：“忘了告诉你，我的车从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

　　童旁落惊诧回头，看着他瞠目结舌。

　　两人从车里下来，童旁落已经冷静下来了，深知刚才作为多有不妥，出言抱歉道：“陈总，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他看了眼四周通明的灯火，不接这个话，转而含笑道：“都到家门口了，不请我上去坐坐？”

　　“你别得寸进尺！”童旁落变脸警告。

　　陈慕白难得放声大笑。

　　童旁落好像终于窥见他的恶劣本性，若有所思，下一刻她接上他的话。
　　“陈总说得对，是我没有礼数，要不您上去坐坐呢？”

　　这回轮到陈慕白脸上的表情僵住，他被反将一军就开始转移话题。
　　“好了，既然把你送到了就赶紧回去吧，天太冷了。”

　　童旁落摇头看着他笑，大方放过，“谢谢陈总，再见。”

　　她道完谢转头就走，簌簌寒风下，独留陈慕白看着她的身影走入那片人间烟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