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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剪玉(二) 元婴大典记 ...

  •   “在下邵筠,无名散修,可否交个朋友?”

      玉笛随着走动磕到了桌角,发出哒一声响,一片月白衣角擦着长凳缓缓落下。

      严文洲抬眼看去,来人二十模样,容貌颇为俊俏,衣裳一层又一层,罩得一点不该露的地方都露不出来,配上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很有世家公子的味道,只是偏偏生了一双狡黠狐狸眼,眼尾还晕着一抹薄红,眸色深得异于常人,又透出一股妖异之气来。

      西南多瘴雾,又逢青阙子作乱,连桌子都能长一层白毛,这时候冒出这么一位矜贵公子……说实话,并不像是好人,反而像是山妖现世。

      还是一位偷摸学了许多繁文缛节却仍掩盖不了本性的山妖。

      酒壶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灼烈酒水撒了一片,浓郁酒气中,严文洲支着头懒散笑了起来,轻薄水汽柔化了他的轮廓,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吓人,甚至还透着些许无害,像个成日里喝茶饮酒的闲人,“方才想杀我的人,就是你吧?”

      邵筠定定地看了一阵,嘴角笑意分毫未淡,似乎完全没有已经被杀机锁定的自觉。

      他眸色极深,近乎浓墨,便是笑着看人也自带三分寒意,然而被看着的只是安安定定地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喝了起来。

      比方才更浓郁的酒香弥散。

      天色已暮,又逢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在这儿打机锋,酒肆其余人等立刻跑得精光,本就十分安静的半山之地更是寂静,只偶尔响起几声鸟鸣。

      严文洲晃了晃空酒杯,并不遗憾。他素来不好酒,在这里自斟自饮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况且,此地山酒虽烈,却失之浊,多饮伤身。

      “怎么,敢做不敢认?”他抬眼看着来人,一样笑吟吟的,连刀都没叫出来,似乎醉糊涂了,“你现在来,是想继续杀我?”

      “我现在不想杀你了,”邵筠顿了顿,自顾自地在长凳上坐下,月白衣袍顿时因为那片撒出的酒液深了几分,“我之前就不想杀你了,我只是想来跟你交个朋友。”

      “为何?”

      “不为何,只是想这么做。”

      严文洲轻笑一声,直白问道:“你是青阙子的谁?弟子,还是属下?又或者,是受过他恩惠?”说话间,将山妖公子团团围住的凛冽刀意又近了一分,一丝血线在颈间缓缓渗出,格外明亮。

      邵筠悠悠叹了口气,仍然没有项上人头已在别人掌控之中的紧张感,“道友,我真的不认识青阙子,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西南呢,哪里会认识那等魔头?你若是现在不想和我叫朋友,那我下次再来,如何?”

      看着这人悠哉悠哉的样子,严文洲却来了点兴趣,稍稍直起了身,“第一次来西南?现在青阙子可还到处乱窜,正道修士也跟着他屁股后头跑,哪里都不安宁,来这里做什么,看看热闹么?”

      “自然是,”邵筠笑意更深,鸦羽似的睫毛投下浓重阴影,“为了你啊。”

      严文洲一怔,眼神古怪,良久才道:“你确实很有趣。”

      “白鱼刀雪中剑,刀靓人俊,既然凑巧路过,我便过来看看,这一遭……”话没说完,邵筠就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白鱼刀——那是一柄很长很亮的刀,轻盈而不飘,沉着而不钝。

      确实很像白鱼。
      江中那种肉嫩味美却刺多的肉食鱼。

      还剩一个底的酒坛当啷一声砸到地上,下一刻,酒肆也塌了半间,若有若无的薄雾被撕开,搅乱,又继续被扯开更大的口子。

      几息间,两人已经交手了数个回合,金属相碰的清响在数里外都能听到,而灵气流动更是明显,就差直白朝天空大喊一声这里有修士打架了。

      毕竟,这是两个金丹修士相争。

      这位山妖公子的武器是一条古怪的长链,银亮柔软如天河落下凝成的银绸,毫无疑问,只消稍稍带到一点就能刮下一大片血肉。

      这种武器很偏门,严文洲还是第一次见到,应付起来颇有些兴致勃勃。

      “道友为何叫它白鱼刀,难不成是从水里得来的?”邵筠完全不遵循少动嘴多动手的道理,好奇而碎嘴,“这样,道友下来西洲时与我知会一声,我请道友吃全鱼宴如何?”

      “不用如此麻烦,只一条烧鱼就好。”

      长刀破空,带出尖锐嘶鸣。

      满月似的弧度落到邵筠眼中,石破天惊。

      下一刻,他感觉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妙但绵延的刺痛,修长刀背正映在眼中,像一汪天光,极漂亮。他一时被晃了眼,竟没来得及动作,只听那执刀人含笑的声音响起:“虚宿中人交朋友,是交明年祭拜的朋友么?”

      “虚宿,什么虚宿?”邵筠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我什么时候和虚宿扯上关系了?”

      严文洲嗤笑一声,不等开口,心中忽而一动,下一刻,舒朗声音遥遥传来:“哟,徒儿,你这又抓到了什么?”

      几步外,霎时多了一个青衫女子。来人兴致勃勃地将邵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头正在旋转烤制的乳猪。这样的眼神,邵筠活到现在也没体验过几次,一张狐狸笑脸终于变了。

      片刻后,她下了定论:“虚宿的人?这回来得倒是挺漂亮的,杀了可惜。”

      四洲皆知,临川君爱美人,怜香惜玉之举不胜枚举,而白鱼刀的师尊只有一人。

      来人身份不言自明。邵筠眼珠微转,立刻可怜兮兮地叫屈起来,“临川君明鉴,晚辈只是仰慕严兄,想和严兄交个朋友而已,万万没有别的意思。”

      临川君确是十分怜惜地点点头,“我这徒儿长了一副好皮相,你仰慕也是自然的,这样,我暂且不杀你。我师徒二人一路行来,杀手颇多,你若说出有谁雇佣了虚宿来杀我徒儿,我便送你一个好死,如何?”

      平心而论,邵筠此时衣衫凌乱,双眸湿润,眼尾薄红更盛,是极惹人垂怜的,真如那传说中噬人心魄的山妖成精了一般。然而临川君既是爱美人,活到几百岁便也看过了无数美人,有多少人想用美色博她一笑,便有多少人想用美色杀她,如此拙劣的伎俩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当弱点变得人尽皆知,那便不再是弱点了。

      同样,邵筠有一点不知道——一路上,临川君方才那番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最终救了邵筠的,居然是青阙子。

      轰——数道天雷陡然落到几个山头外,蜿蜒紫电将铅灰色的天幕照出一片明亮。随着雷光传来的,还有一阵隐约但不可忽视的腥臭。

      严文洲即将刺入邵筠丹田的刀尖霎时一转方向,另一只手却将邵筠扔到了临川君脚边。寒光一闪,一头斗大的暗红蟾蜍顿时被劈成两半,更浓郁的腐臭味在酒肆外蔓延,瞬间盖住了酒香。

      但临川君却霎时闪身出去,朝天轻轻抓了一下——方才那不是正常的雷,而是太清宗的五雷术。下一刻,地上已然多了一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只听咔擦一声,邵筠猛地被人拎了起来,“再过来我可就杀了这小子了!”

      与此同时,天上却也在放狠话:“太清小儿,你追着我作甚!?”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严文洲怔愣了一瞬,难得一刀落空。

      临川君扫了眼地上的东西,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一口白牙闪得人心慌慌,“替身傀儡,你还有这种东西?偷的抢的买的?”

      “……什、什么东西!?你再过来,你徒弟可就没了!”那修士声厉内荏地叫道。

      严文洲回过神来,笑得嚣张,“你杀呗,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我师弟了?”

      那修士万万没想到有如此师徒,不免犹豫,然而被挟持的人质却已经作出了选择——银亮长链悄无声息地抬起,毒蝎摆尾般自后向前洞穿了这人丹田。

      刹那间,灵气溃散如溃堤,一颗滴溜溜金丹转瞬分崩离析。那人的表情最后凝固在不可思议上。

      想他也是青阙子手下一员说得上名号的修士,居然死得如此窝囊。

      严文洲亦有些惊异,他方才分明已经封住这位山妖公子灵力,什么时候挣脱的?

      邵筠只是矜持文雅地一笑,“见笑了。”

      说话间,天上的战斗也已分明,已然向暗蓝转变的天幕亮了一瞬,两道人影咚一声砸到地上,“青阙子在哪儿?”

      白莲冠、绿丝绦,天缥色衣衫飘然落下,好似融进了满目山色中,然而一双寒星眸子却绝容不得人忽视。

      这人动作粗暴,但声音平静,鲜血在衣衫上水珠似地滑落,显然是提前设了绝尘禁制,似乎对于他而言,一切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那邪修面若金纸,“我、我怎么知道!?主上去哪儿还、还需要告知我么?!”

      “青阙子藏头露尾多年,这次又惊动了仙道同盟,被追得抱头鼠窜,你是他的军师,又常年跟随在侧,自然该有所风闻。”

      “我不知道!”

      “那我便搜魂了。”

      “你、你是仙道中人,怎可用如此手段!?”

      “你已坠入邪道,自然可配如此手段。”

      “你!”

      眼前这人的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似乎没有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心中起波澜。那邪修忽的意识到,这仙气飘飘的太清弟子并不是在威胁。他真的能接受,自己像个魔修一样搜魂,哪怕身边还有别的仙修。

      他不禁朝另一边看了眼,认出立在那里的三人中有两人都是四洲鼎鼎有名的仙修,可他们无动于衷,甚至有人朝他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

      这不应该!

      说,是死,不说,也是死!他绝望而疯狂地闭上了眼,“我、我有神魂……”尚未说完,那向下的嘴角便诡异地向上一扬,一颗金丹陡然破体而出。

      竟是要自爆!

      夹杂着丝丝浊气的浓郁灵气顿时便要炸开,可对面的修士只是皱了皱眉,手中剑光一闪,于刹那间点中金丹。

      于是,山风浩荡,吹开满山薄雾。

      邵筠眼睛一亮,“雪长剑!太清温琢玉!”

      “神魂锁,”温琢玉同时出声,又朝临川君行了一礼,礼数十分周全,“定是问不出什么了,可惜丢了青阙子踪迹。”

      “无妨,他已是穷途末路,不过早晚的事。”

      临川君眼神转了一圈,矜持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暗数一息,果不其然,唯一的徒儿已经巴巴地凑了过去,十分不值钱。

      “温蘅,你怎么在此处?太清宗也有人来解决青阙子?”

      话虽如此,严文洲心知不对。温蘅已至金丹大圆满,正该是好好闭关冲击元婴的时候,这时候跑来西南不合常理。青阙子虽然麻烦了点,但太清宗里的元婴修士多得是,何必让一个金丹弟子过来?

      温蘅的眼神却越过严文洲,缓缓落到了邵筠身上,眉心渐渐拧起,“他是谁?”

      严文洲迟疑一瞬,立时便被抢了先,“在下邵筠,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好心散修而已。”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说的青阙子可是一个干瘦得像竹竿儿成精,蜡黄得跟用赭黄上了色的老头儿?”

      临川君随口一问:“你见过他?”

      邵筠用力点头,“见过的,很丑。”

      严文洲却没怎么听这人讲话,一来,真假未定,二来……他细细端详了片刻,确认对面这位数年未见的好友有些生气。

      为什么?
      唔,猜不出。
      这太悲惨了,两人简直像是隔了数十年未见一样生疏。
      虽说两人是隔了些年头了,但最多不过五年!
      这可不应该。

      严文洲又别扭又不可思议,一时间,只蹦出一句:“温蘅,元婴大典记得叫我。”

      温琢玉嗯了一声,审视眼神终于放过了邵筠,挪到了眼前霜衣修士身上,眼睛忽而微微弯了起来,“正巧路过,便来看看。”

      临川君是游历惯了的,十年里有九年半都在外面飘着,虽说出身世家,但早已习惯了随便找个地方窝着,什么树杈山洞都行,半拉破房子都算好的,多一个徒儿也不甚要紧,又不是凡人,倒霉的吹吹风就病死了。

      但眼下丁零当啷带了一串,这么干就不太妥当了。

      于是四人顺着邵筠所指的方向,在沿途找了个镇子停下。好巧不巧,碰上了太清宗的人。

      青阙子其人,一甲子前就惹出过大祸,当时亦是引来了诸仙门联合围剿,围攻之下,此人重伤,而后不知所踪,搜寻半年后仍然无果,诸仙门便鸣金收兵了。

      众人都以为他已经伤重而死了,万万没想到半年前又冒了头。

      食人血肉,炼人魂魄,还弄出个天一教来哄得愚昧民众对他言听计从,主动为他搜罗血食,往少了估计,已有千人命丧此人之手了。

      青阙子之乱毕竟是一甲子前的事了,西南本地的仙门一时也没联想到,折损了好些个弟子才反应过来,连忙报到了太清宗,便有了这一行太清弟子。

      领头的弟子叫燕春生,出身玉华峰,认得对面三人,心中又喜多了几位帮手,笑吟吟地行了礼,“临川君。”

      临川君颔首,随口问了几句,忽而听见天地罗盘四个字不由多问了一句。

      “清溪派将沾有青阙子精血的衣物带了来,若他在百里内,天地罗盘定会示警。”燕秋生道。

      “那便好,青阙子那厮蛰伏多年,如今修为不好说,若是罗盘示警,便知晓我一声。”

      话到这里,也没什么了,太清宗虽和垂云汀还称得上交好,但也没有直接二合一混成一队的道理,于是两行人各走各的路。擦肩而过时,队伍末尾却传来一句有些困惑的声音:“温师兄怎么也在?待会儿要去请他么?”

      怪就怪修炼之人听力都不错,若不然,山风一吹便把后面一句直接吹散了。

      “呵,请什么请,人家看不上咱们太清宗呢,就乐意跟江家混!你若去请,说不定还得碰一鼻子灰呢!”说话的是个面生的金丹弟子。

      严文洲脸色霎时一变,正要发作,身旁却伸来一只手直接握住了手腕。

      “不值当。”温琢玉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半分没在那弟子上停留。

      对于一个使惯了刀的修士来说,手腕这么要紧的地方被拿住简直是要命,电光石火间,便有一阵刺挠沿着严文洲脊背一路窜上去,差点把他激得直接飞上天。

      好在他还记得这是什么场景,硬生生绷着脸,给了那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弟子一个阴森森的笑,大有以后再算账的意思。

      燕春生也急急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常柏,门规第十三条是什么?”

      山风安静地吹起布幡,茶肆下只有孤零零两三个人。因为青阙子作乱,这里的乡民能逃的都逃了,长街上十分空寂。

      “不可恶语伤人!你是把师长们的教诲都忘了么?最迟明天,你就去向温师弟道歉!”
      ……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却不管严文洲什么事情了,可那只微凉的手却没放开。他小幅度挣扎了几下,未果,不由光火,“温琢玉,你放开!”

      这人手松得很快,还附赠了一句有些惊讶的“抱歉”,像是不慎忘了这回事一般。严文洲一下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难不成这人还能反手刺自己一剑不成?

      “无妨。你……”他本想多问一句,偏偏那古怪的虚宿杀手恰好回了头,一张端正中透着点妖异的脸上满是好奇,颇有些下一瞬就口无遮拦地问些什么的意思。他立时便熄了火,板着脸走了,打算好好找个机会再问。

      毕竟,说得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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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