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右下二

12、第 12 章 秋千

　　梁酝喜静，来往做事的人手脚都轻，偌大的别墅一楼，只剩下他抽泣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揪心看着他，林棵低着头，阳光从他身后落地窗洒落在他头顶，一点光晕随他擦泪的动作像蜻蜓点落水面。
　　梁酝伸手，拢住他的后脑，摸了摸他的头发，那里传来的触感丝缎一样冰凉。林棵很快远离他的手掌，从他身后探出脸，用晕影斑驳的视线眷恋不舍地看向对面。
　　王纷仍站在那里，声音切切：“是想爸爸了么？好，好，不哭，爸爸看了也要伤心了。”
　　林棵喉头艰涩，点点头。
　　“我只……哭一会儿。很快就，好。”
　　那双眼睛，闪烁的泪光里，有很沉重，令人心碎的情绪，因为这个孩子的样子而变得叫人不愿意相信。他似乎太年轻，太美丽，人会希望世界别教他承受太重太痛的东西。
　　梁酝示意佣人去取热毛巾，轻轻抬起他的脸，细细擦拭脸颊和眼角。长睫濡湿，哭得太厉害，额头浮现出不规则的浅浅红印，眼眶和鼻尖也是红的。王纷拿了润肤乳等在旁边，梁酝握着他的下巴，拨开他被打湿的一缕额发。林棵在她的注视下乖乖让擦完了整张脸，涂面霜时又被揉了一遍。
　　很不舒服，这个人指尖粗糙，皮肤变得火辣辣的。但王纷在旁边，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不配合。他希望王纷能喜欢自己，愿意和他说话，或是他说她只听也可以。他有很多，太多的话想要说给他听。
　　几分钟后，梁酝指尖萦绕着护肤品的花香味，坐到林棵右手边，似乎什么都未发生：“吃饭。”
　　林棵慢吞吞拾起筷子，抱住面前的碗。
　　梁酝用公筷给他夹菜，看他不动：“磨蹭什么。”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六菜一汤：“都不爱吃？”
　　林棵情绪起伏之下感觉不到食欲，只礼貌地敷衍他：“我没有饿，大哥。”
　　梁酝转头叫王纷：“重做。”
　　“不用！”林棵惊愕中揪了一把他卷起的衣袖，企图让他闭嘴，“我等一会儿，等一下就饿了。”
　　“……我现在又饿了。”说着很快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片青菜叶子，低下头用筷子尖把它在碗里展平。
　　王纷还是转身去了厨房，端来一蛊汤：“小少爷先暖暖胃。”别墅有按时上下班负责三餐的厨师，她只炖了这一锅鸡汤，是雇主早上下楼特地嘱咐的。林棵抬起头，想接，被身边的男人握着小臂拎开手，只是眼睛还直直望向她，解释道：“我叫林棵，一棵树的棵。”
　　“棵棵，尝尝我的手艺，”王纷被他殷切瞧着，从善如流道。她推走他面前的碗，布置好餐具：“我不太会做饭，鸡汤是唯一拿手的。”
　　梁酝看向林棵侧脸，他目光正随她动作扫来扫去，点点头：“谢谢。我爸爸也不太会做饭，这没有关系。”
　　他又追问：“你吃过了吗？和我们一起吃吗？”
　　“吃过了。”王纷直起身点点头，正要离开，接到雇主的示意，又坐回两人对面，“我再陪你们吃些。你慢慢吃，多吃点。”
　　她在餐桌边坐下，身后是玻璃落地窗与浅色的窗帘，眉目柔和地垂着眼睫，用公筷给餐桌上的一道蒸黄鱼挑刺：“小少爷吃葱丝么？”
　　“不吃，纷姨。”林棵摇摇头，一直看着她。
　　“好，我都挑掉。”
　　她把鱼肉用勺子分成漂亮均匀的块状，梁酝再夹到他碗里，林棵乖乖都吃进去了。
　　梁酝将这顿平静午餐带来的良好情绪称为掌控感，他不再发言，林棵柔顺配合，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相处最融洽的半个小时。
　　假若一切顺利，这就是他们未来将会一起度过的生活。林棵把大学读完，工作或者升学，或者在家玩一辈子，生或者不生小孩，这些都由他高兴，梁酝允许他有这样的权力。只要他们的家庭与联结永存，他永远陪着自己。
　　还有好好吃饭。以后再得让长辈陪着，他哄着才肯吃是绝不被允许的。

　　除去前半夜的波折，林棵平稳地度过了第二个发情期，新的一天开始，他又耳聪目明、一身清爽回来，潮热缠身、不得解脱的记忆被抛之脑后。还因为得到了肖似亲人的长辈的慰藉，初潮来临时那种不安定与惶惑感减轻许多，没那么想死了。
　　生活到了他十九岁这一年，已经经过急湍，可以自然地流淌下去。
　　——在他没有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的时候。如果真遇到了，就去找爸爸吧，他答应自己。
　　许澍请不到太长的假，勉强咬牙处理完学校里叫他焦头烂额的一堆事，又匆匆赶回来接人。他的车刹在柏油路上，林棵正抱着一玻璃碗的草莓，坐在庭院的小凉亭里，不住地张望被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团簇的铁艺院门。
　　水果碗是方冰塞进他怀里的，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冰镇柠檬水和点心，他都没动，只是坐着，初夏午后逐渐燥热，阳光穿过葡萄藤的枝桠洒在他白生生的胳膊上，他也不肯回屋子里。
　　只是他没参观过这片院子，不知道身后的红砖墙之隔就是一楼书房，这个居所的主人本应正在里面像往常在家时一样无休止地办公。窗台上几盆薄荷与迷迭香长势旺盛，冰凉的清香钻入书房，却不同于平日的辛辣或芬芳。
　　脖颈纤细，肩膀削薄，肤色肉白。草木郁葱，深浅不一的叶片反射的日光蛰眼，距离不远，能看见他侧过脸时翩翩欲飞的眼睫，盛着一点光斑的秀挺鼻尖。院子里一阵动静，那个人看往一个方向，倏而放下怀里的小碗。
　　梁酝站在窗边，闭上眼，星星点点的橙红浮现在视网膜，分毫不差地勾勒出一个侧影。
　　再睁眼，雪白的秋千悠悠晃荡，光斑点点打在椅背。这个秋千自建成后一直等待的主人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