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见 民国 ...
-
民国 燕城
雨下得淅淅沥沥，不知是哪位神明在哭泣。
无虞书店——
“小姑娘啊，我家里人打电话给我了，我得关门了，你就别看了吧。”
店主急匆匆地走向一个穿着最新款的玫瑰紫旗袍的女生。
“那我把这书买下来。”
林安澜抬了抬手上的《飞鸟集》。
“姑娘不仅长得漂亮，出手也大气。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店主是没指望女子来买书的，但还是夸了林安澜一番。
林安澜从书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泰戈尔写的《飞鸟集》，身上还背着一个皮包。
但林安澜没有带伞，淋到了一点雨，找到了一处屋檐供她躲雨。
林安澜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是一个与林安澜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个女孩右眼眼角下有一颗小痣，不是很明显，得离得很近又很仔细才能看到。
“小姐，你要不进屋子吧，站在外面容易感冒。”
“不麻烦你了，等雨停了，我就走了。”林安澜摆摆手。
“不碍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在外面站着跟在屋子里坐着肯定有区别。”
“那……麻烦你了。”
林安澜转身关门的时候，代招娣看到了她手里的《飞鸟集》，眼睛都亮了。
“书！”
“嗯，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
“可我……不认得很多字。”
林安澜有些诧异。
这屋子里，不论是茶具、桌子，还是挂轴，都还算得上不错。
当然，跟林安澜家里的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这屋子里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这两人。
一个是过于寒酸，衣服像穿了五六年的代招娣，另一个，则是由内向外都显得很洋气的林安澜。
“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可以教你。我坐这，行吗？”林安澜指了指身前的椅子。
代招娣正在倒茶，一听这话，激动的把手烫到了。
“可以。嘶……”
“怎么了？”
“手……烫到了……之前的伤口。”
林安澜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了药。
“给我看看。”
代招娣乖乖地伸出了左手给她看。
无名指那儿有一处刀口，现在被烫红了。
“可能有点疼，疼就喊出来。”
林安澜给代招娣上药。
“嗯，谢谢你。”
代招娣活了十几年。
这些年里，她的父亲、母亲说的都是一句话：
“疼，你就给我忍着。麻烦死了……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应该立刻把你按到水桶淹死。”
而她的弟弟代福娃说的是：
“你这贱货，天生就是卖给纨绔当妾的料。”
代招娣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家人给过她好脸色。
代招娣心里想：
是有点疼，但比起这些年吃过的苦，这太轻了。
“你这边……有一颗痣！”
在林安澜上完药后，代招娣先指了指林安澜左手手腕，用右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食指，“我也有一颗痣……不过在这……”
“那你这也有一颗痣。”
林安澜突然靠近代招娣，闭上右眼，指了指眼角。
但代招娣注意到林安澜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没有干过什么重活累活。
“来吧。不说那么多了，坐下来，我教你认字。”说完，林安澜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与一只钢笔，很有老先生的派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代招娣。”
林安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色。
“我认得一些字……家人的名字，一些数字和一些简单的字。差不多就这些。”
“那你弟叫什么？”
“代福娃。”
两个人的名字，明明都是父母的愿望，可一个是用来“招弟”，而另一个，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幸福。
可笑至极。
“写给我看看吧。”
“嗯。”
代招娣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下了弟弟的名字。
林安澜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
代招娣的字很好看，但一撇一捺都很生硬。
代招娣没有多少机会写字，她会的所有字，都是父亲找先生来给弟弟上课时，自己偷偷学的。
“你……有什么很想学的字吗？”
“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呢……”
“我叫林安澜，你也可以叫我……Ella。”
林安澜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写了上去。
“这是……？”代招娣指了指林安澜写的“Ella”。
“我的英文名，在英国的话，同学们会这么叫我。”
“你是留学生？”
“现在刚好放假了，回来看看家人。我只要再去一年就可以了。”
“哇……”代招娣十分羡慕林安澜，不……是十万分羡慕。
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些。
“那个……我得先走了……因为我家里头……”林安澜用手指指了指门。
代招娣从门口拿了一把油纸伞。
“那你拿把伞。防止……”
“不用不用……”
“拿着吧……就当是你教我认字的谢礼。”
“谢谢。”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林安澜走到了门口，代招娣突然说了一句。
“会的，一定会的。“林安澜转身，向她笑道，“明天我就来。”
“再见。”代招娣语气里有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一直等到林安澜走到很远很远，代招娣根本看不到了的时候，代招娣才缓缓关上门，走向桌子，将刚刚写上了字的纸收到了楼上自己的枕头下面。
“谢谢你，林安澜。”代招娣盯着那几个字说。
“哟～你还知道回来呀，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跟男人私奔了呢。”
说话的女人仿佛恨不得所有看到她的人，眼睛都被亮瞎，穿了一身金银珠宝，身上还喷了香水。
不是别人，正是林府如今的女主人——张二姨太，也就是林安澜的后妈。
张二姨太穿着的旗袍底下的叉口岔到了大腿根，露出白晃晃的大腿，一副风流女子作派。
“要是晚点回来，就是和异性私奔了的话。林安国至少跟几百个青楼的妓女私奔了吧。”林安澜阴阳回去，抖了抖手上的伞。
回来的路上又下了一场小雨。
“你得叫他哥。这伞从哪来的？我们家有这种伞吗？你去谁家了？”
“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妈呢？我去谁家，你管的着吗。你别忘了，你没过门。”林安澜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你！小兔崽子！今天不收拾你！你还不得上了天？”张二姨太拿起附近的鸡毛掸子，向林安澜走过来。
“哎哎哎……二姨太三思啊！”
裴妈拦住了张二姨太，还转过头向林安澜眨眨眼，示意让林安澜赶紧回楼上的房间。
“小孩子不懂事，您不要和她计较。”
“算你会说话。”
林安澜母亲叫裴妍。
裴妈是裴妍那时候的陪嫁丫鬟 。
裴妍生完林安澜之后不久就死了，裴妈特别伤心，打心底心疼林安澜这个孩子。
林安澜小时候听府里的下人说过，裴妍身体里有脏东西，喜欢一个女的，从来没有爱过林安澜父亲。
裴妈从小林安澜口中听到了这话，拉着五六岁的小林安澜的小手，去跟裴老爷子告个状。
之后那几个下人就被送进了黑市。
但到现在，林安澜都不知道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裴妍死后一年，张二姨太就搬进了府里，还带着一个比林安澜大三岁的儿子，叫做林安国。
当时城里面议论纷纷。
林府对面的茶馆——
“这裴夫人嫁入林家，不过五载吧。裴夫人才死了一年，那女儿才一岁，唉……”
“估摸着……第三年，林大商人就……”
“啧啧啧……那女的我还认识呢。”张二姨太搬进林府时，对面茶馆一个男子指着她对旁边的人小声的说，“是青楼的，我还睡过呢。”
“没想到林天好这口。”
“唉……可惜了裴大美人喽。当时找她的媒人啊，要把裴家大门门槛踏烂了，可都被一一拒绝了。最后，嫁给了林天这货。”
“唉……好像林天不是她心上人呢……生完了林小姐后，她不就上吊死了吗？裴妍嫁的，肯定不是自己的如意郎君。”
“不是说，裴妍……难产死的吗？”
“那是跟外面人说的，我有个朋友啊，在林府里面当小厮，他亲眼看到裴大美人脖子上有一条青紫色的勒痕。”
“那你们是不知道啊。”他们后面一桌的男人说道，“听说啊，”他瞟了瞟周围人，“裴大美人上吊是为了殉情，她喜欢女的。”
“啊？这……竟然……”
“谁能想到啊……”
那两个男人皱起了眉头。
“诶……怕不是那个女的……给裴大美人下了迷魂药吧……裴大美人那么的学识渊博，又长得那么好看……那女的得多好啊……”
“你不会惦记上了裴大美人惦记的吧……”另一个男子打趣道。
“我还听说啊……”后桌的人又说道，“裴大美人喜欢的那个女的，是……”
后桌的人还卖了个关子。
“你倒是说呀！”
“说呀！”
“一盘瓜子。”
“行，小二！来盘瓜子！”
“那女的，跟裴大美人一块上的临风书院。”
临风书院是当时的一所私立学堂，远在城郊，现在已经荒了。
“当时上临风书院的女子本就不多，死的比裴妍早，不会是……”
“谁呀？”
“季？澜？”
“啊？！”一个男子很大声的喊了出来，引得全茶馆的人都向他望去。
季澜七八岁时丧父，母亲也毫不犹豫的殉情了。
临风书院的院长与季澜父亲有些交情，看季澜有些可怜，允许季澜免交学费上临风书院，待季澜如亲生女儿一般。
从7岁到17岁，季澜与裴妍在临风书院一起学了十年。
两人都长得极为好看，被燕城的人称为“季大美人”和“裴大美人”。
还有不少人羡慕她们之间的感情，什么“澜妍之交”，“季裴之交”都有了。
如今想来，她们之间是不被世人接纳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