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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火稳皮不焦,酱匀味透骨。”

      阿嫲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铁钳,有条不紊地拨弄着炉子里的柴火。
      李羽蹲在旁边,指尖被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通红,嘶嘶嗦嗦地吹着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安静地看。

      柴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火星弹起,木香和肉香熏得人浑身暖和。
      “做烧鹅要心静,不能急,”阿嫲慢悠悠地说,“晾足时辰,烤准火候……”

      “阿嫲!”

      阁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李羽嚼着红薯抬头,就看见梁逸飞一瘸一拐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一脸刚睡醒的狼狈,左脚拖鞋穿在右脚上,外头披着的皮夹克耷拉了半边,像个歪扭的南瓜。

      “你有没看到我昨晚带回来的细路——”
      话音卡在半道,梁逸飞脚步顿住,和蹲在炉边的李羽四目相对。

      李羽“咕嘟”一声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眨了下眼。

      “……大叔早——啊!”
      没等他打完招呼,梁逸飞已经气势汹汹地几步跨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有些突然,李羽被拽得趔趄两步,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抱稳在怀里。

      梁逸飞只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死紧,二话不说拿走了他怀里的红薯。

      “你干嘛!”

      “穿这么点就敢蹲这?”梁逸飞按着他肩膀把他掰立正了,手上一扬,“知不知道现在外边天几度?”
      李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闭上眼,下一秒却身上一沉,那件暖烘烘的南瓜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梁逸飞也没管他手没伸进袖子,直接拉链“唰”地拉到顶,卡住他下巴,又把两只空袖子胡乱往他身前打了个结。
      “阿嫲你也是,晨早流流得个七八度,就给他穿件单衣乱跑。我小时候你不成日揪住我套大捞的吗?!”

      阿嫲心无旁骛地看着炉子,手里的铁钳轻轻一拨,柴火“啪”地爆出个火星子。

      梁逸飞“啧”了声,把皮夹克领子理好,又探了探李羽的额头,确认是温热的,眉头才松了些,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走。

      “在这待着,别添乱,也别乱跑!”他丢下一句,“晚点我送你回去!”
      “哦。”

      “卤汁熬好了,在锅里,阵间出来装袋。”阿嫲依旧头也没抬。
      “知——道!”

      “砰!”浴室门被不轻不重地甩上。

      李羽站在原地,像只裹紧的粽子,双手被困在皮夹克里动弹不得。
      他扭了扭身子,空袖子也跟着晃了晃,眼巴巴望着被搁在灶台上的那半块红薯。

      “阿嫲,我动不了了……”

      阿嫲这才放下铁钳,擦了擦手,过来帮他解救出胳膊。等两只手都穿好了,又替他仔细理好袖口领口,让那张小脸完整露出来。

      “多谢阿嫲。”李羽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大叔好凶……”
      “阿飞是关心则乱。”阿嫲坐回凳上,“现在天时冻,你昨晚那样,吓到他了。”

      李羽抿抿唇,没说话,拿回红薯蹲回她身边,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阿嫲看着他被暖意熏得微红的脸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细路,你……系至阴之人吧?”
      李羽点点头,并不惊讶:“阿嫲你知道?”

      “看得出少少。”阿嫲望着炉火,缓缓道,“你体温异于常人,气血运行亦有不同,阴煞入体,换作旁人早已生机断绝,你却恍若无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早年行医,也有见过,不过她……不像你识得法术。后来因为难产,元气大伤,我倾尽毕生所学……也还是没能留住。”

      火光晃动,映得阿嫲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她沉默良久,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羽:“阴人难养,看来你师傅……把你护得很好。”

      李羽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很轻地“嗯”了一声。

      “师傅……我不想去……”
      少年的声音散在雾里,带着明显的怯意。

      “羽儿。”

      老道话音平淡无波,那双阅尽尘世的眼睛望着他,淡漠,又深不见底,和化不开的浓雾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命中自有一劫,必须入世自渡。领你上山已然十余载,为师能授你的,也已尽数予你,如今……终是时候了。”

      手中拂尘轻扫,断去一切眷念。

      “去吧。”

      山门雾重,云压檐角。
      少年抿唇俯身,深深行礼,山风拂起他的发带,长生辫随风清扬。
      起身时对上老道不容置喙的眼神,他哽了哽,背起包袱,独自朝山下走去……

      “啪。”

      火星爆开,阿嫲见状起身,将烤架打开。一时间,满后厨都氤氲着浓郁诱人的焦香和油脂香。
      李羽回过神,望着刚从炉里取出来的几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浴室门恰时打开,梁逸飞一边捋着洗脸时沾湿的头发,一边夹着手机走出来。
      “嗯……好,那晚点再联系您,辛苦了罗叔。”

      电话挂断,他低头敲下行消息发出去,抬眼扫过后厨,视线在李羽身上停顿一下,又移开。
      “阿嫲,”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眼锅里的卤汁,熟练拿过锅勺舀了舀,开小火,“我同派出所那边联系了,约了今日午市之后去福婶家看下情况。”

      阿嫲手上动作一顿,眉头皱紧:“唔得,你只脚没好,万一又撞上些……”

      “如果真出了命案,点算?”梁逸飞沉声打断她,“阿嫲你不也挂心福婶的事吗?不然就不会叫我去警局找,也不会这几日晚晚都睡不好。”
      他顿了顿,拿过袋子一勺勺装卤汁,指尖一转系好结,“既然已经有出事的可能,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阿嫲把新鲜腌好的光鹅送进炉子,铁钳拨弄柴火,没说话。
      柴火噼啪,已出炉晾好的烧鹅焦香四溢,汁水顺着鹅腿滑落,滴在案上。

      李羽吃掉最后一口红薯,舔舔唇角,抬头看了阿嫲一眼。

      老人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祥和,眉眼深沉,和师傅那种悠远有点像,但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

      李羽想了想,大概是疲惫。
      早上起来,他就看到了阿嫲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睡在地上的大叔一样,是熬出来的憔悴。

      “等午市收工我就出发。”梁逸飞说,“部电鸡要维修,送完他回家,顺路过去就行,不会绕远。”
      “阿飞……”

      “没事的阿嫲,”李羽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来帮你照顾大叔。”

      阿嫲和梁逸飞手上动作一顿,同时转头看向他,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李羽扯了扯身上宽大的皮夹克,站得笔直,满脸认真:“大叔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而且阿嫲救了我一命,还给我烤红薯吃,作为报答,今天我会帮阿嫲好好盯着大叔,不让他乱跑乱动,和他一块找福婶。”

      -

      午市结束,目送走最后一位阿叔,今日备的烧鹅和卤味都卖得差不多了。
      剩下些鹅头鹅颈的边角料,梁逸飞拿塑料袋一并装了,留着给阿嫲喂流浪猫。

      阿嫲在门口记账,计算机按得噼啪响,梁逸飞不想打扰她,收拾完案板,洗过手,便取下围裙,转身进了里屋。

      李羽吃完饭,正在红木沙发上打坐。

      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表情严肃,讲的还是昨天的跳楼案。
      少年端坐在那,双目微阖,呼吸匀长,对周遭的声音恍若未闻。

      梁逸飞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道身影。
      安安静静的,像尊精致的瓷器。

      开门营业忙起来,就没怎么顾上他。这小子倒自觉,说不打扰,真就在里屋待了一上午。阿嫲怕他无聊还开了电视,现在看来,小道士自有他的一套清净法子。

      直到梁逸飞走近,李羽的眼睫才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大叔?”

      “走了。”梁逸飞从柜里翻出件藏蓝色的棉服扔给他,“先穿这个,别又冻着。”
      李羽忙接住一看,衣服挺旧,洗得发软,但还很厚实。胸口处绣着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勉强还能认出上头“四中”的字样。

      他拎着棉服起身比划一下,挺大一件,下摆能盖到大腿。
      “干净的。”梁逸飞揣好手机钱包,自顾自往外走,“赶紧穿了跟上。”经过门口,他才轻唤了声阿嫲。

      阿嫲从账本里抬头,摘下老花镜,朝屋里望了眼。
      李羽正低着头,一步一停地拽上棉服拉链,又把随身的旧布袋拧了拧,当腰带似的系在外头,衬着深色校服,有些滑稽。

      阿嫲朝他扬手,帮他把长出来的袖口往上折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
      “小心点,”她轻声嘱咐,“阿飞麻烦你了。”

      “阿嫲放心。”李羽认真道,“我会保护好大叔的。”
      “早点返归,别搞到太晚。”阿嫲拍拍他手臂,转头看向梁逸飞,“有事就打电话。”

      “知了。”梁逸飞看了李羽一眼,旧布袋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视线,走去推停在门口的电瓶车,等李羽跟到身边,才随口问:“你这布袋装了啥?法器?”

      “嗯?”李羽低头拉开袋口给他看,“有画符用的黄纸,师傅给的笔和朱砂,算卦用的铜钱,身份证……桃木剑是防身用的。”

      梁逸飞一愣,看着挂在外头那支跟玩具刀似的小木剑。
      剑身粗糙,应该是手工削的,用红绳系在袋口,边上还别着枚玉佩,真玉假玉看不出来,形状是太极图的半边,颜色有些发灰。

      “这……桃木剑?”

      “嗯。”李羽点头,脸上还有些小骄傲,“是我自己做的。”
      梁逸飞一言难尽地沉默了两秒。

      “上车。”

      -

      电瓶车送修费了些时间,等他们坐公交晃到派出所附近,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梁逸飞看了眼微信,早上和罗警官联系后便加了好友,现在人还在调解个纠纷,让他们稍等一会儿。

      毕竟不是正规的查案,他就没进办事大厅打扰,领着李羽在门口公交站等。

      “大叔坐。”李羽拍了拍站台的长椅,“你脚伤不能久站。”
      梁逸飞轻哼一声,还是坐下了。
      小道士倒挺懂得尊敬长辈。

      本来阿嫲答应那提议的时候,他就不太乐意,只是老人家决定的事,谁都拗不过,才无奈应下。
      还说要保护他?这小神棍没给他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李羽等他坐稳,才挨着旁边坐下。
      人挺安静,眼睛却一直好奇地转来转去,每次有车停靠,总会伸长脖子去看人上车刷卡,脸上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

      梁逸飞余光瞥了他一会儿:“你……身体没事了?”

      “嗯。”李羽点点头,“阿嫲帮我调了气脉,今天打坐运气,已经好多了。”他眨眨眼,解释道,“昨天是法术用过头,灵气不够了才会被反噬。还好没起第三卦,加上大叔的烧鹅饭吃得饱,所以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第三卦?”

      “师傅说我修为还不够,起卦一日不过三,否则会伤及根基。”李羽说得坦然,“不过具体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因为师傅不让试。”

      正说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小跑着朝这边过来了。
      梁逸飞见状立刻起身:“罗叔。”

      “诶,梁队客气,”罗警官抹了把汗,跟梁逸飞握了握手,“刚调解邻里矛盾,费了点时间,久等了。”

      “分内事。”梁逸飞笑笑,“叫我名字就行,早就不在一线干了。”
      罗警官应了声,目光落向他身后的李羽,看见少年身上的校服外套,顿了顿:“这位是……?”

      “我亲戚家孩子,喜欢侦探小说,听说我在找人,趁校运会放假就非闹着要过来给我当助手。”梁逸飞抬手,很自然地按了下李羽的发顶,“让您见笑了。”
      李羽愣了愣,略微鞠了一躬,小小声地喃了句:“罗警官好。”

      “哦哦,小孩子好奇,理解。”罗警官也笑了笑,态度明显放松下来,“那走吧,福婶家不远,就隔着两条街,我带你们过去。”
      “麻烦了。”梁逸飞点头。

      -

      路上,罗警官简单说了下情况:
      上周日17号,有个福婶的老病人上门问诊,发现人不在,也联系不上,就敲了邻居的门。大伙都以为老太太临时出门了,但等了两三天还没见着,电话始终打不通,这才报了警。

      罗警官和他带的徒弟一块上门看过,门窗完好,屋内整洁,没有打斗或翻动痕迹。联系了登记的唯一亲属,电话是空号。目前已经按失联处理,通知了社区和网格员多留意。

      梁逸飞心下了然,詹思佑发来的记录也卡在上周四前后,邻居找不到人的时间,和阿嫲联系不上的时间都对得上。
      也就是说,福婶从周四傍晚在荔塘广场坐车回家后,到周日被邻居发现不见了的这两天里,出了事。

      “福婶年轻时候自梳明志,没成家也无儿无女,一直独居。这附近老一辈的大多认识她,挺厉害的一位赤脚医生,我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发高烧,也是请她给看好的。”
      罗警官说着,领他们进了路边一栋老旧居民楼,“独居老人这样的事不少见,有的是自己出门走亲访友忘了说,有的是身体不舒服住院了……你们也先别太紧张。”

      楼道狭窄,光线有些暗,飘着淡淡的潮湿霉味。
      福婶家在三楼,罗警官敲了敲门,又拔高声音喊了几声“福婶”,还是无人回应,才拿出从物业那借来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梁逸飞率先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老城区常见的一居室格局。
      家具都是红木的老样式,边角磨得温润发亮。客厅兼做诊疗室,靠墙放着张大木桌,上头放着药箱、脉枕,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医药书和手记。旁边一墙柜子,摆满了书、药瓶、一些和病人的合照。

      李羽跟着进屋,一眼就被那个角落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挪过去。
      “别乱跑乱摸。”梁逸飞提醒完,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客厅。

      房间干净整洁,餐桌上还码着几包没拆封的中药,大概是老太太从医院新拿的。
      茶几上摆着套白瓷茶具,茶杯倒扣着,梁逸飞走过去,指尖划过桌面,蹭上一层薄灰。
      确实有段时间没人回来过了。

      罗警官在屋里转了转,看看冰箱,又检查了电表煤气,摇摇头:“你看,真不像出事的样子。可能就是老人家出门了,还没回来。”

      梁逸飞没接话,问:“我能再随意看看吗?”
      “当然,”罗警官说,“詹副队打过招呼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梁逸飞点下头,开始在屋里慢慢走。
      脚踝还疼,蹲不住,去看些边角缝隙的时候只能弯腰歪着身子,姿势有点滑稽。

      罗警官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嘀咕。
      他虽只是个片区民警,但也对这位市局刑支的前副队长有所耳闻。办案果敢凌厉、胆大心细,是公认的强将,只是好像犯了什么错,被革职后引咎辞职,叫人可惜。
      不过这都几年过去了,那股老刑警的架势倒是一点也没丢。这找个老婆婆而已,至于这么掘地三尺?还托关系打招呼的……难道这事真有什么蹊跷?

      刑警办案从不讲虚的,要的是找线索、查证据。
      血迹、毛发、皮屑,散落的药片、没拧紧的煤气阀门,家具的磕碰……一切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只要是人做的事,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

      ……可如果不是人呢?

      梁逸飞脚步一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有发现?”罗警官见他停住,立马凑过来问。
      “没,想了下事情。”梁逸飞摇摇头,余光却瞥见李羽仰着脑袋,望着柜子里,一动不动站了好半天了。

      梁逸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走过去也凑近看了看。
      是张福婶和阿嫲的旧合照,相纸已经发黄掉色了。
      “在看什么?”他问。

      “这是大叔要找的福婶吗?”李羽伸手指了指照片里的人。
      梁逸飞“嗯”了一声。

      李羽又定定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发直,像是在走神,额前的碎发压着眼梢,那双灰褐色的眼珠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大叔,”他忽然眨了下眼,声音轻下来。
      “这个婆婆,我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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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二五日晚九点更新,有情况会提前通知~感谢各位老大捧场(磕头) 专栏完结文《外来公子本地郎》 欢迎大快朵颐! 预收强推《我想回到过去》 《暖途》 ,都是粤区背景,还有现耽《做恨不是KPI》 和古耽《桂落山河》 感兴趣可移步专栏点点收藏(磕头) 感谢喜欢和收藏!感谢评论和投喂!感谢营养液!团结友爱,和气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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