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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咕——”

      肚子叫得震天响。
      李羽猛地从入定中惊醒,随即又红了耳朵,慌忙瞥了眼四周,捂住肚子悄悄往身后的台阶缩了缩。

      恰逢周末,荔塘广场附近人潮如织。地铁口外的人行道上挤满了小摊贩,各种吆喝叫卖声和马路上的车流声连成一片。

      “来看来看诶!缅甸A货翡翠清仓大甩卖!春彩墨翠飘花白月光,都来瞧一瞧看一看诶!”
      隔壁的大妈穿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蹲在地上拍手招呼,还真吸引来几个好奇的路人。

      李羽悄悄瞥了眼她手里的翡翠镯子,气息稍凝,灵觉之下,一片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那镯子是假的。
      包括地上那些被精心摆在红布上的玉器,都是。

      但那凑过来的路人阿叔还是被大妈舌灿莲花的说辞打动,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牌子“拍”了个照,乐呵呵地收走了那镯子。

      “老大哥眼光真好啊!欢迎再来啊!”
      大妈兴高采烈地起身恭送,把那大叔夸得眉开眼笑的,临走前还好心瞥了眼李羽脚边的纸皮,撇撇嘴,施施然转身走了。

      又是这样。
      李羽垂下眼,默默捏紧了衣领,把自己团得更紧实些,好不让寒风钻进来。

      玉石有灵,方能养人。
      假玉无光,反噬其身。
      可世人不懂,只觉得买个漂亮的石头当摆件,也比在他这算一卦来得实在。

      在这地铁口摆摊将近半月,愿意在他摊子前驻足的人屈指可数。不是把他当骗子,就是嫌贵,更多的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还有误以为他是小姑娘的,大手大脚凑过来调戏,结果发现认错,还要气急败坏地砸他摊子。

      其实他哪有什么摊子,不过一块写着“卜卦算命,一次五百”的硬纸皮。要说砸摊子,也不过把纸皮踢走,他再捡回来就是。

      胃里空泛得发酸,他犹豫半天,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凉透了的硬馒头。
      这是他今天最后的口粮。

      师傅给的盘缠不多,除去落脚的房费,剩下的只够他每天两个馒头。
      早上吃了一个,另一个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留着当晚餐的。

      但现在好像……也才不过未时。

      “瞧一瞧看一看诶!翡翠翡翠!上好的冰种翡翠!”
      那大妈吆喝得累了,拿过手边的矿泉水囫囵灌了两大口,望了眼整齐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排警车。

      阴云浓稠,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水雾,红蓝顶灯在潮湿里晕开模糊的光。警戒线拉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广场入口处晃动。

      “诶……这么多年了,怎么又出这种事……”她小声嘀咕,摇摇头,收回视线时瞥了眼边上盯着馒头出神的李羽。
      “小朋友,怎么穿这么少出来摆摊?今天降温了,冻死人喔!”

      “嗯?”
      李羽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懵然抬起头。

      大妈对上他那张白皙的脸,愣了两秒才笑起来:“摆摊你得喊!闷声不吭的谁理你?我看你在这猫好几天了也没人做你生意哦。”
      李羽点点头,没吭声,只是把纸皮往身边挪了挪。
      大妈见他闷葫芦似的也不介意,依旧熟络地搭话:“小朋友多大了?家是哪的呀?怎么只见你一个人……”

      “咕噜——”

      又一声响亮的抗议从肚子里冒出来。
      李羽耳尖一热,忙小声喃了句:“十、十八了。”说完便羞愧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下馒头的一小角,不再说话了。

      大妈扫了他脚边的纸皮一眼,字写得清秀漂亮,只是上面的内容让人心生猜疑。
      这年头居然还有出来算命骗钱的?看着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世道不易啊。大妈咋咋舌,心里把人归到了“走投无路骗点小钱”的范畴,但看这小道士瘦骨嶙峋,衣着单薄,指尖鼻尖也被寒风冻出一层薄红,到底心生怜惜,没多说什么。
      她往前挪了两步,挡住风口,又继续吆喝:“缅甸翡翠!A货翡翠!清仓大甩卖嘞——!”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知从哪突然炸出来一嗓子:
      “城管来了——!”

      大妈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抓起地上的红布就蹦起来,几个镯子“啪嚓”掉地上摔得粉碎也没管,转头冲李羽尖叫一声:
      “城管来了!快跑!”
      接着拽了把裤腰,撒腿就跑。

      街道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李羽茫然抬起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凌空一脚,他的硬纸皮竟直接被人踢飞了出去!

      “喂!谁让你在这摆摊了!全部没收!”

      一个穿着制服的胖男人粗声粗气地吼着,伸手就来推他。
      李羽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馒头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去捡,一只穿着皮鞋的大脚就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白色的馒头瞬间变得乌黑,混着泥水,黏糊糊地粘在了地上。
      李羽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那是他今天……最后的饭……

      “发什么呆!带走带走!”

      手臂被人拽得生疼,李羽鼻子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了上来。
      师傅教过他:“卦不赊空,法不贱卖。人若犯我,无需忍气吞声。”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那个推搡他的城管袖子,声音因饥饿和生气有些发颤:“你,赔我馒头!”

      那城管大概也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啊你个柒头仔!无证占道经营还敢跟我驳嘴!我顶——”

      一大串乱七八糟的粤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吼得李羽云里雾里。
      他不是不识粤语,但那些混杂着各种没听过的器官代名词和食物的词句组合起来,除了知道这人面目狰狞,来者不善,他竟一个字也没听懂。

      师傅还教过他:“遇恶人,当头棒喝,亦是功德。”

      于是在城管唾沫横飞,撸起袖子就要抓他的时候,李羽深吸一口气,认真而清晰地骂了回去:
      “你、你印堂发黑,口舌生疮,今日必犯小人,有血光之灾!”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他吸了把鼻子,咬牙继续:“你还糟蹋粮食,此等恶行,必损三代阴德!”

      这城管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文绉绉的骂人方式,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抬手一推——
      “血光之灾?臭道士讹钱都敢讹到城管头上了?!”

      “呃……”
      李羽饿着肚子,体型也比不过这彪形大汉,踉跄两步也跟着他的白面馒头一样跌倒在地。
      没等他吃痛爬起身,就又另外几个城管扭住了胳膊。

      “放开我!”
      “直接带走!丢嗨……看个屁!没见过城管执法啊!”

      周围还没跑远的摊贩和看热闹的路人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场面一片混乱。
      李羽瞪着那城管,心里有气,咬牙凝神,被按着的手腕悄悄一动——

      天地清明,小厄随行,一令茶水泼衣,二令鞋带缠脚,三令门栓卡壳,四令笔落纸皱……

      “怎么回事?都别吵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女声突然插进来,人群很快被人硬生生拨开。
      李羽的倒霉咒还没念完,就看见一个年轻女警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市局办案!你们在马路对面搞什么!”

      -

      午后雨点淅沥,十一月底骤降的湿冷叫人难耐,梁发烧鹅档里却热气蒸腾,氤氲着烧鹅特有的焦香,隔绝了屋外的寒意。
      梁逸飞手起刀落,油光锃亮的烧鹅应声斩断。

      “阿飞啊,不系阿婶烦你,三十岁人了都不见你拍拖,我个仔都准备生二胎咯!”
      这胖大婶是店里十多年的老熟客,一边扫码付钱,打趣也来得驾轻就熟。

      梁逸飞嘴里叼着牙签,闻言只低笑一声,头也没抬,利落把斩料装盒、打包,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阿婶,你次次来都讲这句,换点新意啦。”
      “换新意?帮你介绍姑娘你又不乐意。”胖大婶笑着嗔怪。

      “唉,帮他都费事。”门口记账的阿嫲一边刷刷写着单子,一边嫌弃插话,“个衰仔成日嫌三嫌四,再好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
      “缘分未到,不可强求,阿嫲你亲口教的嘛。”梁逸飞往袋子里放上蘸料,打好结送到窗口,被阿嫲瞪了一眼也不在意。

      “冇鬼理他,油尖嘴滑,至烦就系他。”

      胖大婶笑呵呵地接过,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荔塘广场昨晚又有人跳楼了?诶哟,真系阴功咯……”
      “成十几年没死过人咯?又来?”阿嫲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
      “鬼知啊,说系今早上店铺开门发现的,哇……死得好惨哦,阿sir到现在都未收队……”

      梁逸飞用余光扫了她们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刀锋利落破开烧鹅肚身,咸香的汁水瞬间在砧板上流淌开。
      他目光专注,档口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硬朗的轮廓,下颌侧边的一道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每次刀落,手臂肌肉都绷出清晰的线条。

      送走最后一波熟客,今天备的斩料也卖的差不多了。
      他随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吐掉嘴里咬烂的牙签,重新捻了一根叼着,转身去打包另外几个提前留好的饭盒。

      “又去同阿佑送饭?”对账的阿嫲看了他一眼,推推老花镜,状似随意地问。

      “嗯,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就等着我救命。”他麻利把饭盒往保温箱里一摞,想了想,又回头打了份卤味装进去。
      阿嫲点点头,望了眼档口外阴沉沉的天。

      “送完早点返来。”她沉下声,“记得顺便问下福婶的事,已经五日了,一点声气都没有。”
      “知道。”梁逸飞摘下围裙,拎起保温箱,长腿一跨,坐上店门口那辆有些老旧的电瓶车,灵活地汇入车流。

      -

      市局门口倒显得清净,梁逸飞望了眼醒目的警徽,捏了捏衣兜里冰凉的金属棱角,熟络地跟门卫点点头,提着保温箱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大飞哥。”
      “诶,大飞。”
      “又来给詹队送饭啦?”

      迎着一路招呼,他轻车熟路地拐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把保温箱放在门口桌上,往里一看,詹思佑他们果然还没回来。
      一个跳楼案能折腾这么久?

      梁逸飞撇撇嘴,看了眼手机时间,干脆从兜里摸出盒烟,叼上一根,没点,就靠在办公区门口,低头敲着消息。

      -饿死鬼,饭到门口了。

      消息发出去半天都没人回,他也懒得催,只夹着烟,假装自己在抽,探头打量着里面的装潢。
      辞职之后,他就在戒烟。戒了两年了,瘾还是戒不干净,嘴里总忍不住想叼着东西,就跟这办公区一样,固执地维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模样,一成不变。

      谈不上多么怀念,他一个引咎辞职的前副支队,本不该腆着脸地频繁出现在这里。

      他吐了口并不存在的烟圈,摁瘪烟头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要走,余光无意间往留置室门口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那原地打转,时不时还朝里头望一眼,接着又揪着自己的齐肩短发,跟只丧尸似的对着门框撞脑袋。
      梁逸飞嘴角一扬,提了份烧鹅饭,慢悠悠晃过去。

      “荔枝?”

      黎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回头一瞧见他,眼睛立马迸发出犹如看到救世主降临的光,“哇”的一声直扑过来,差点当场跪下抱大腿:
      “大飞哥啊——救救闺女吧!我、我是真的没招了呜呜呜……”

      “干嘛了?谁又扣你实习鉴定了?”
      梁逸飞挑眉抵住她额头,把烧鹅饭塞进她怀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安静端坐在长凳上,墨色的发尾被发带整齐束起,落在肩头,一身单薄的阔袖白衣,衣角沾了点泥泞,却衬得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他手边放着个破布袋子,补丁陈旧,袋口别着枚玉佩挂坠,还挂着把玩具似的小木剑。

      似乎察觉到视线,少年抬起头来。

      很干净的一张脸,甚至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和未褪的稚气。眼睛是少见的灰黑色,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玻璃珠,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梁逸飞愣了愣神,推开留置室的门走了进去。
      离得近了,才隐隐察觉到一抹冷香,好像是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孩。”

      那少年眨了眨眼,直直看过来,眼里毫无畏惧,还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梁逸飞弯下身,与他平视:“叫什么?”
      “李羽。”
      “怎么进来的?”

      “跟城管闹事。”黎芝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苦着脸抢答,“今天出现场,正好马路对面城管扫街,闹得厉害,蘸……詹副队让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然后就……把人带回来了。”
      梁逸飞目光没离开李羽:“是这样吗?”

      李羽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是他们踩坏了我的馒头,不仅不赔,还说我讹钱。”
      “讹钱?”梁逸飞偏头。
      黎芝忙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告状:“算命的!是个小道士!”

      梁逸飞眉头一挑,重新打量起李羽:“你是道士?”
      李羽郑重地点下头。
      “有证吗?”
      李羽脸上毫无掩饰地浮起一片茫然。

      梁逸飞差点没绷住笑,下巴朝边上快崩溃的黎芝抬了抬:“跟我家实习生聊什么了?把她吓成这样。”

      一提这个,黎芝就有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他一直说我染了什么……黑气?还有什么倒霉咒,犯小人啥的,问我要不要买他个平安符,开口就要五百块!还说自己是下山渡劫的!大飞哥,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啊!向来遵纪守法,为支队鞠躬尽瘁!除了觊觎詹副……柜子里的泡面!打死也没干过对不起人民群众的事,怎么可能会惹上脏东西!可他神神叨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我听得心里直发毛……”

      梁逸飞听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痞笑到底藏不住,抬手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大闺女,封建迷信要不得。”
      转头又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慢悠悠开口,“小道士,你要真这么厉害,不如来算算我?”

      李羽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身形几乎能将他整个笼在阴影里,一身简单的工装裤加T恤,外面披件皮夹克,身上带着好闻的味道,混着点咸香、焦香,还有一点屋外湿冷的潮气,却又被他体内散发出的炽热气息熨帖得恰到好处。

      师傅说过,如若遇上“贵人”,自然会被其身上的“气”所吸引。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梁逸飞的脸。
      触碰的瞬间,指尖却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才小心覆上他下颌那道浅浅的伤疤。

      “……大叔,你身上,有阳火。”

      梁逸飞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却又听这小道士一本正经地说:
      “但是你印堂发黑,三日内怕是要有血光之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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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二五日晚九点更新,有情况会提前通知~感谢各位老大捧场(磕头) 专栏完结文《外来公子本地郎》 欢迎大快朵颐! 预收强推《我想回到过去》 《暖途》 ,都是粤区背景,还有现耽《做恨不是KPI》 和古耽《桂落山河》 感兴趣可移步专栏点点收藏(磕头) 感谢喜欢和收藏!感谢评论和投喂!感谢营养液!团结友爱,和气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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