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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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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海风裹着铁锈味灌进鼻腔时,林栖正跪在灯塔底层的配电箱前。检修手套被腐蚀的金属门划开第三道裂口,她盯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忽然想起导师临行前的忠告:“那座岛吃人。”
配电箱里蜷缩着一团湿漉漉的野薄荷,暗绿色叶片间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林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典型的人为标记,但根据海事局记录,白砂岛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常驻人口。
“嚓。”
身后传来砂砾挤压的轻响。林栖本能地攥紧万用表,转身时撞碎了一地斑驳的光。逆光而立的轮廓正将某种银色器械抵在腰间,海风掀起那人鸦青色的麻质长裙,露出小腿上蜈蚣状的陈旧伤疤。
“滚出去。”
林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像是有人把碎玻璃和苦艾酒倒进留声机,每个音节都带着锋利的醉意。她下意识退后半步,后腰撞上配电箱的瞬间,整座灯塔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你动了电路?”神秘女人疾步上前,发梢扫过林栖锁骨时落下细雪的气息。那是种矛盾的香调,前调是暴晒后的海盐结晶,中调渗出腐烂的龙舌兰根茎,尾调却诡异地缠绕着婴儿襁褓的奶腥味。
林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研究所的嗅觉记忆训练从没收录过这种危险的组合。她看着对方用改装过的军刀挑开电路板,刀刃在铜线上擦出蓝紫色火花:“岛上的变电站二十年前就废了,这些线路连着——”
尖啸声打断未尽的话语。生锈的螺旋楼梯上方传来重物坠落的声响,某种粘稠的液体正顺着阶梯缝隙滴落,在她们脚边晕开墨绿色的圆斑。
“现在走还来得及。”女人突然掐灭手电,黑暗如潮水漫过彼此的呼吸。林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贴上颈动脉,那是对方缀满贝壳碎片的项链,“等月亮升到礁石阵中央,涨潮会淹没唯一出海的航道。”
惊雷在此时劈开铅灰色云层。惨白电光中,林栖终于看清对方腰间闪烁的银器——是把老式捕鲸刀,刀鞘上刻着模糊的拉丁文:Memento mori(勿忘死亡)。
“我叫沉雾。”女人将应急灯塞进她怀里,灯罩上黏着干涸的蓝藻,“你的越野车后胎扎了三枚海胆刺,现在去补胎还能赶上末班轮渡。”
林栖站在塌了半边的灯塔门口,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龙舌兰丛中。她摸出口袋里的采样瓶,几粒迷迭香种子正在瓶底泛着幽光——这是刚才相撞时从沉雾衣襟里掉落的。作为专攻濒危植物的研究员,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品种的迷迭香早在十五年前就被宣告野外灭绝。
雨滴砸在礁石上的瞬间,黑猫的惨叫刺破浓雾。林栖循声望去,一只眼珠浑浊的玄猫正撕咬着沉雾的裙角,猫爪疯狂抓挠她脚踝的伤疤。而三百米外的断崖边,成片黑色花朵正在暴雨中舒展花瓣,像无数张开的嘴。
那是她在文献上见过无数次的形态。林栖感觉心脏撞向喉管,防风打火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绝对不会错,那些在飓风中狂舞的,正是本应只存在于19世纪航海日志里的“塞壬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