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3、二零七上 叹灵秀憾穷生不及 贾母听罢, ...
-
贾母听罢,频频点头,感慨道:“难为她记挂我们,特为赶那些路来送东西,一路上必也是辛苦。”又问:“哪一日的事?你如今也托大了,怎么不请进来坐一坐,索性再住上几日,她若来了,我们更热闹了。”
凤姐笑道:“嗳,何尝没有请,我们好话说了一箩筐,姥姥却执意不肯留,只说眼下正是地里农忙的时候,脱不开身,不敢多耽搁工夫儿,只托我们代她问老太太安呢。”
刘姥姥是个最知世故、懂分寸,却又心地纯善的老人,前头受了那些恩惠,更不肯轻易登门打扰,农忙只怕是托辞,贾母又如何不知道。
念及刘姥姥往日豁达风趣、朴实可亲的模样,贾母与王夫人、薛姨妈等不禁又感慨一回。
底下新来的几个女孩儿等皆不知这个“刘姥姥”为何人,却也不能失礼发问,只是略带好奇地默默听着。
一时丫头们早将席面收拾了,又服侍众人漱口、洗手、饮茶。
丫头们训练有素地捧着东西肃静地来来去去,众人依旧在原座上坐着,灯火融融,映着底下孩子们玉雪美丽的脸庞,贾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更是舒畅,与太太们随口说些家常话。
贾母才问过邢家太太家中的事情,这妇人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一面瞟着邢夫人,一面胡乱答了,贾母也并不见怪,只是微笑听着,说了一回话,目光一转,望向宝玉那一席,笑着打趣道:“宝玉,我叫你单陪着你薛家的小兄弟两个坐着,你该闷了罢?”
宝玉忙笑道:“离老祖宗坐得这样远,自然是闷的,可是能替老太太招待蝌哥哥与蝉弟,也是我分内之事,这也是没二话的。”
贾母越发欢喜,笑道:“好孩子、好孩子!”她早见席间薛家兄弟谨守规矩,只是安静用饭,不曾有一时乜斜眼睛觑看别席女儿,心中早是暗暗点头,恐怕他们拘束坏了,便柔声问薛蝉:“好蝉儿,你吃好了不曾?还有什么中意的,只管告诉我,我让她们做来你吃。”
薛蝉恭谨答道:“回老祖宗的话,蝉儿都吃好了。难得有这许多丰盛的珍馐,又可聆听老祖宗和太太们的教诲,是再难得的,蝉儿受益匪浅。”
贾母听他说话知礼、举止稳重,心中越发喜爱,便向薛姨妈笑道:“这也真要向姨太太请教了,贵府上是怎么教导出这样的好孩子的,让人不能不疼他。”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快别这样说,说得我脸上也热了。眼前这些孩子,一个赛一个的,都是极好、极出色的,我也正想同老太太请教呢,怎么府里的孙子、孙女儿生得这样齐整灵秀,让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邢家太太、尤老娘、李婶等听了,纷纷笑着附和。
又过半晌,贾母笑道:“今日那碟藕片菱角、还有那点心,虽是寻常的东西,难得却用了心思,鲜而不俗、清润宜人,我看也颇有趣儿。是谁做的?告诉厨房,赏他几吊钱,让他以后就照这样做来,时常也换换花样儿,与那水牌儿上的菜搭配着来,我们也得些新鲜意思儿。”
李纨正要遣丫头去问,凤姐儿忙上前笑道:“不必问。说起这个人,老祖宗也是知道的——正是上一次做‘淮山老鸭汤’,被老太太、太太夸赞过的那个丫头春苗儿。上一回得老太太开恩,许她偶尔也可做些菜上来,她也真不肯辜负老太太的心意,自己颇肯用心钻研,真是极灵巧的一个人。”
贾母点点头,喜欢道:“好,我们不曾看错,是个有心的孩子。再者,厨房里其余的人也不曾打压欺侮她,能让她好好儿地做事,也是众人有‘容人’的器量。好,今日厨房当班的众人都该赏,再单赏那孩子一块衣料子罢,小小年纪,在厨房烟熏火燎的,也委屈了她,小孩子家,到底是爱红爱俏的。”
这一日日间众人聚在秋爽斋作诗游戏,妙语连珠、极尽精彩,晚间又在贾母正房热热闹闹一同用晚饭,一派欢腾和乐的光景,因是这般畅快尽兴,是以宝玉回到怡红院,犹自兴高采烈,半分倦意也无,只忙不迭地拉着晴雯、麝月等人说着今日是如何有趣、如何精彩,新来的姊妹们又是如何文采精华、性情文雅,恨不得将一日的热闹都细细说给她们听。
麝月做事向来沉稳妥帖,听宝玉说得热闹,捧过早备下的茶递在他手边,立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还问上一两句,引得宝玉越发说得起劲儿了。
晴雯站得有些远,手里整理着宝玉才换下来的外衫。她如今心气儿有些灰了,对宝玉有些刻意淡淡的,总要在人前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可性格使然,听着宝玉只顾絮絮叨叨,她还是忍不住要评论几句。
唯有秋纹、碧痕几个,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经过上一次琪官汗巾子被烧的事发了,众人无辜受牵累,齐刷刷跪了一地,险些儿被太太一股脑儿地都撵了出去。彼时她们哭着求恳宝玉替她们求情、分辩,他却只顾着自己伤心,半点儿也不替她们着想,任丫头们哭哭啼啼地罚跪,足见是靠不住的。
后头风波平息,二爷倒像没事儿人一样,把旧事全然不提,仍旧是往日随性的样子,反倒是隔壁潇湘馆的林姑娘,还特地打发了紫鹃来给众人送东西,有擦双膝的药膏、敷眼睛的冰块儿,还有一色精致甜点心,把众人感激得什么似的,紫鹃却嘱咐她们不可向外声张,免得再触太太的心事,丫头们都依言听命、再无不遵的。
似林姑娘这般细心关照,与二爷的行事更是天壤之别,所以如今秋纹等也不大爱与他敷衍了,各人都只守着本分做事,照旧端茶倒水、叠被铺床,差事上一概不肯怠慢,可也仅限于此,若无呼唤时,她们都不愿进房来。本来为着谁能进屋服侍,这些丫头们都是暗暗较着劲的,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个个儿避之不及,与从前围着宝玉说笑逢迎的行事天差地别。
宝玉兴兴头头地说了半日,转头瞧见袭人一个人坐在灯下,瞧着闷闷的,只是不声不响地在一旁做针线,既不搭言、也不抬眼,似乎有几分郁郁之色,便笑着来将她手上的活计拿开,关切道:“早已点上灯了,怎么又做这些?便是要紧的东西,也并不争这一会子工夫,仔细熬得眼睛疼了,一时也不好调理的。”
袭人因为宝玉近日在自己的不懈规劝下好容易沉下些性子,早晚多少肯静坐片刻、念了些书,才稍有些欣慰,不料忽然新来了这五花八门的“亲戚”,姊妹们聚在一处,他的心又飞了,总想着大家要如何玩去,计划这个、盘算那个,早将读书这些事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所以不大高兴。
见宝玉只顾聒噪这些玩乐的事,半分不肯用心在读书写字上,本来袭人的心里有些赌气的意思,可此时见宝玉贴心留意自己,温柔俯就、软语温存,她本来性子和顺,倒也端不住脸了,自觉没趣儿,暗暗叹一口气,只得将针线收了,一面将宝玉推到镜台前坐下,取了梳具来,亲自同他来梳头发。
宝玉在镜中瞧着袭人姣好的面容,笑道:“家常总不见你出去,到底闷得慌罢。这里总有她们呢,你也出去逛逛,比闷着强。嗳,我先只说咱们家这些姊妹已经是天上有、世上无的,谁知,竟又来了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大嫂子两个妹妹,还有东府里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这几个人真是极好的,品貌性情儿,皆是第一等的人物。唔,若不是她们来,我也就是‘坐井观天’,哪里又知道天地之广博、人物之灵秀。如此想来,这无穷天地间竟然不知生有多少钟灵毓秀的女子,竟是千姿百态、极尽妍丽的,只憾我穷其一生,也并不能认真识得几位,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叫我略尽尽心呢,这也是好的——”话音未落,不觉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这是世间最堪遗憾之事。
半晌,袭人忽道:“说得这样离奇起来,倒似来的不是亲戚家的姑娘,是天上的仙女儿了。我不信,她们再好,能强过宝姑娘去?”
宝玉高兴地眉头一挑,刚想细说众女之长处,倒是晴雯在一旁忍不住接口道:“依我看,二爷这一遭儿也不算‘大惊小怪’了。前头这些人进府的那日,我们也趁着人多忙乱、悄悄地去太太院里瞧了一回,那屋里也不能进去,只隔着帘子远远瞧了个影儿,已觉得不凡了。这几日众人都在园子里走动,我们才得好生瞧了,真真儿是极好、极拔尖儿的人物。且不说别人,单那大太太的侄女儿,生得那样标致,人也安静,说起话来又温柔、又和气,半分错处儿也没有,竟不似大太太的亲戚。”
袭人忍着笑,将手里的篦子向晴雯一点,嗔道:“你皮痒了,嘴里越大越没个遮拦,议论大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