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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三十九章 兵戈 ...


  •   “解释。”

      周平隐隐约约听到小王爷那句命令里一丝若有似无的请求,他的确有千万条理由,而且条条都占了理字。

      大宋那么多能臣智士,会看不出封禅祭神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局吗?然而明知是错,还是要竭尽全力为这个丑事遮掩下去。

      一旦爆出皇帝愚民天罚降世的丑闻,无疑会导致民心失尽的结局,这还是轻的,内忧外患加在一块,大宋即将面对的是亡国危局。

      替罪羊的计策不是第一次用了,上回修宫失火一案也是这般,一个普通监工的命足够抵罪。然而这次不同,蝗灾遍布长江以北,这样巨大的灾害必须要由分量足够的人来顶罪,连普通官员都不够格。而最佳的羔羊人选,就是与这次灾情紧密相关的赵允让。

      除了为大局着想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周平在离开赵允让之后的表现差强人意,尽管还是很出众,但和平定湘乱的功绩比起来就逊色了很多。他没有主动为太子个人谋划过,这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引起了真宗的不满。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一名君主,赵恒总是会偏向自己亲生儿子的。

      而且,退一步来讲,即使周平没有提出这种建议,汴京就没人想出这种法子吗?

      周平执笔写下这份密奏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将真宗和朝廷各派的反应反复推测了数十遍,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真宗不会对赵允让下手!

      他掐准了时间,估摸着寇准的行程,就是想让这位眼里容不得任何沙子的名相振臂高呼,为赵允让说话。各路灾害的爆发已经让刚直的寇准愤怒到了极点,当初他就是反对封禅泰山最激烈的官员之一,周平敢打包票,寇准要是再听到老天托蝗虫寄信来惩罚不德皇室之类的迷信话语必然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再加上在大宋众多宰相之中,寇准是唯一一位让赵恒感到敬畏的人,不能说赵恒性格软弱,而是寇相爷性格过于彪悍,刚烈执拗的无敌技能能让所有人害怕。

      也就是说,这份密奏只是向上级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就像在警校时的入党申请书一样,词句恳切而内容空泛。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病倒,将计划的前提条件毁个精光。周平输在了时间上,他来不及将密奏寄出,属于同类生物的丁谓就已经勾结了刘后,对赵允让下手。

      周平舔舔发干的嘴唇,观察着小王爷的神色。

      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小王爷显得很平静,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伤得重。

      以一个臣子的立场,赵允让也觉得周平说的每句话都头头是道,事实也的确如此。

      赵允让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感知,然而随着感觉的回归,他看得到目露关切的小瓶子,听得到他条理清楚的分析,也闻得到牢中潮湿发霉的气息,可身体仍然空荡荡的。胸口好像缺了某处,透了风,只是冷。那种寒意好像很微弱,又似乎很强烈,一丝丝地如同强韧的蚕丝般从心脏向四处蔓延,勒住了五脏六腑,然后慢慢收紧,冻得人骨头打颤。

      如果两人只是普通的朋友,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顶多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可特殊感情的羁绊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更加复杂,因为投入的信任越多,决裂时感到的伤痛越大。

      当听说陜州有变的时候,赵允让几乎什么都没想,立刻请求面圣。那种迅速到堪比本能的反应,和周平的密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巨大的落差之下,赵允让不心寒才是怪事。

      举个例子来说,在发誓的时候,第一种人会将视为最重要的人的性命作为赌注,第二种人则是不然,因为他不愿将心爱之人置于任何危险之下。

      第一种人看上去鲁莽,似乎并不尊重自己爱人的性命,毕竟世界上没有不能被打破的誓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不幸违背了誓言,不就把重要之人置于险地吗?然而,反对用心爱之人的性命做赌注的人,其实潜意识里已经存在了打破誓言的念头,他对自己守住誓言根本就没有信心,那么发誓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周平明显属于前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会让爱人冒险,然后用尽方法将危险的可能性降低到最小。赵允让则是后一类人,无论在何种境地,他都不愿意拿别人的性命做赌注,所以他一听到周平可能遇险的消息就放下京中一切赶来了。

      用理性感性、或者成熟幼稚的单一鲜明的标准是无法衡量孰优孰劣的,实际上,两者之间根本就不存在比较性,没有好坏,也没有对错。

      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两人都心悦于彼此,关系却像是被刀一斩而断一样。

      赵允让转身,离开牢房前以杀人一案证据不足为由释放了周平。

      朝廷也许在后到的寇相压力下没有对自己进行处罚,但赵允让不得不将目光放远,现在还只是轻描淡写的问罪诏书,他不能保证下次到的不是将自己下狱的御史。在这个节骨眼上,陜州不能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赵允让不让自己去回想隔壁厢房的那个人,当时为了亲近,只隔了一道墙,现在却显得格外讽刺。所幸第二天,周平就借口练兵搬去了军营,纠缠住赵允让的窒息感觉也从针扎似的坐立不安变为空荡荡的焦躁苦闷。

      他没有对周平的解释作出任何评论,但他明白自己的表情和行为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赵允让仍然怀疑,牢狱中的那些坦白明显不是全部的内容。

      就像周平亲口所说的,他有八成把握保全自己,可剩下的那两成呢?以小瓶子思虑周全的个性,会忽视那种可能性吗?

      赵允让感到一阵恐惧,他的头脑很清醒,理智直觉都告诉他再想下去的结果很可怕,但思路就好像被什么牵引了一样,控制不住地蔓延。

      如果自己被当作替罪羔羊,短期内陜州的形势就会大变。天雄军加上民壮也不过数千人,绝对不够抵挡辽军铁骑。背后是百姓,撤退不得,只有据城死守,那么,为了弥补兵力不足,只有引来援军这一条路。

      赵允让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麻木的冷笑。

      陜州往南最大的城池就是建宁——他爹的封地。

      建宁军是雍王一手调教出来的部队,也是厢军里最强的军队,无论是装备还是战斗力,都远远超过其他厢军,甚至连稍弱一些的禁军部队也不是它的对手。澶渊之战时,真宗御驾亲征,禁军北上,被调去守卫京城的就是这支军队。

      他不相信,周平没有动过打建宁军主意的念头。

      “益之……”

      赵允让倚窗而立,喃喃着爹爹临行前给自己取的字,愕然发现自己竟从未了解过他父亲。他爹遗留下来的那份手札里,其实并没有过多地记录花卉名草等观赏性植株的伺养,相反,里面更多的是与军事、民生等实务有益的记载,有的是风土民情,有的是城市布局,还有的是庞杂的医疗知识。

      即使有万千抱负满腹才华,都被雍王这个名号扼杀了。

      赵允让的叹气里,有种认命的悲哀。作为一方王侯,他的生命里也许注定不该有小瓶子的存在。

      没过多久,这种排斥的想法被辽人开始往边境运送军粮的举动加剧了。

      周平和赵允让在诸多下属面前发生了冲突,周平建议调援军主动出击,烧毁粮草打乱辽军部署,而赵允让像是被激怒似地直言反驳,坚持固守待援。

      “突袭?”赵允让语气激烈,“你知道辽人的粮草放在何处吗?又有多少兵马把守?无论胜败如何,只要你带兵出去,陜州便是一座空城,剩下的百姓怎么办?要那些老弱妇孺去抵抗胡虏的马刀吗?”

      继西夏向辽国泄露了暗卫的存在后,北方能送出来的消息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办法推断,只是成功的可能性降低几成。周平不能在外人面前直接回答前两个问题,皱起眉,稍稍平缓了语气说道:“城中粮草不到半月就要用尽,辽人不会给我们更多准备的时间,到时候不用敌人来袭陜州就会变成一座死城。我建议疏散百姓,不以一城的得失论胜败。”

      这相当于是变相的撤退。

      但赵允让仍然摇头,否决了这个建议:“各地都在闹饥荒,任何一路都负担不起数万灾民,逃难之途又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固守一处,死的是一城;放弃守城,乱的是半个国家。

      一天的讨论下来,只勉强达成了调半数建宁军前来的认识,最后赵允让还下了死命令,不准一兵一卒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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