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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三十六章 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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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允让带着开仓赈灾的圣旨抵达的时候,被天雄军当作奸细盘查了许久。
士兵们大概觉得只带了不到十名随从的钦差太假,尤其是那些随从里还有数个浑身兽皮满口粗话一看就是山贼的汉子。
“周大人有令,没有关碟,任何身份可疑之人都不得进城。”从满口的寇相爷到周大人,士兵显然对新上司适应得很快。
士兵听见来人里的一个小个子解释:“我们来得匆忙,没带文书。”
“哼,我看你们连户碟都拿不出来。”士兵的眼里满是警惕。
赵正煊无奈了:“他们都是杀过胡虏的绿林好汉——罢了,和你说不清楚,圣旨你总认得吧?”
“没见过。”
“那你去找我师父……”赵正煊改口,“周大人来,他必认得这个。”
士兵答道:“周大人没空。”
与士兵扯了半天却毫无结果,赵正煊皱眉,不耐烦道:“你没去找过怎么知道他没空?”
“直接杀进去,看他贼娘的还敢不敢拦我们! ”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大声扬言,士兵目露讥嘲,赵正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果然,下一秒,城墙上就竖起密密麻麻的弓箭,数量足够将一行人射成刺猬。
所有随从都按住了兵器,气氛一阵紧张。
赵允让摆手,示意收拢兵器,问道:“家仆性格急躁,本性却不坏。小哥,若我们是不法之徒,又何必假借钦差之名招摇过市,扮作商旅或者寻常百姓不知省去了多少麻烦。若我们所言非虚,怠慢钦差的罪名可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士兵想了想,为难道:“周大人吩咐过,今天有要事,谁都不许找他。”
“哦?”赵允让露出了兴致的目光,“他去做什么了?寻花问柳?”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赵正煊心中一紧,不过比起担忧小王爷被气坏身子,他更担心师父的命运。
士兵嗤笑着摇头:“周大人要统一城中粮价,可那些奸商都不肯露面,现在估摸着正在粮店门前堵着呢! ”
赵允让了然一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与士兵商量道:“天色不早,不妨我们先缴了兵器,在城中等他来认人?”
毕竟冒不起延误颁旨的风险,天雄军打开城门,挨个收了兵器与马匹,这才放人进来。
“咦?怎么和周大人的兵器那么像?”
“莫不成是京城军中的新潮流?改天也让府库打上一柄。”
“别乱碰爷爷的苗刀,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刚才大嚷的络腮胡子双眼快要瞪出火来,他恋恋不舍地转开目光,冲赵正煊喊道,“小师侄,我师弟真在这?你莫要讹我,否则把你撕成两半! ”
赵允让连忙压低了声音提醒:“郑大哥,之前不是约好不擅自声张的吗?你师弟有血案在身,周平现在已是身世清白的朝廷命官。”
“我们这里谁不是背着几条人命?”络腮胡子不以为然,却还是在赵允让坚持的目光下让步了,开始嘟囔书生就是麻烦之类的话。
赵正煊捡起话题,他对自己那个严师的过去好奇得很,一边观察小王爷的表情确定没有反对的意思,一边与郑师伯搭话:“我师父也说过‘书生误国’的话。”
“嘿,谁让我教得好,那小子像我。”
见其余人都露出怀疑的神色,络腮胡子加重了语气:“你们别不信!小师弟进师门的时候只有那么点大。”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他小腿的高度,“那时候他连马步都站不稳,最基本的招式都是我手把手教的。”
赵正煊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络腮胡子的得意之色顿时变成了懊悔惋惜:“那年鞑子打草谷,师兄弟们带领村民抵抗,哪知有叛徒被辽狗收买,中了陷阱,没几个人活下来。逃回来之后小师弟杀了那狗贼,被官兵通缉。”
“只要与朝廷讲清楚来龙去脉,也不用逃亡。”赵正煊觉得当朝也算政治清明,所以不甚理解。
“我那师弟可老实了,闹荒时候师兄弟每人每顿只有一个馒头,武功高他也不懂去抢,更何况是和昏官辩驳。也怪我,老是和他说些官官相护的屁话,毕竟在道上混的谁会相信朝廷?”
“……”赵正煊开始怀疑郑师伯口中的人是不是自己师父了。
从发现这股山贼使得是苗刀开始,赵允让就格外留意那姓郑的大当家,特地让赵正煊与他对战,露出一模一样的招式,然后打出亲情牌,理所当然地招安。
等周平听见钦差来了的消息,太阳已经沉了小半。
周平松了口气,他连在店铺门口当门神破坏生意的烂招都用上了,现在又有了皇帝的支持,相信不会出现不得不靠吃尸体度日的情况了。
策马疾行,距离城门还有百步的距离,他一眼就看见赵允让了。
小王爷如今散发出的气质越来越难以被忽视。哪怕身处人才辈出的朝堂,依然有鹤立鸡群之感。
重逢的喜悦让心脏错跳了几拍,周平夹紧马腹,用力挥鞭。
坦白说小王爷是他最想见也是最不愿意在此时看到的人。
想见的原因自然不需多说,不想见的道理却有很多。因为赈灾是件高风险高投入低回报的差使:赈得好就罢了,若是出了纰漏,那么朝堂和百姓甚至是上天的所有不满都会被推到他的头上。普通官员也许能搏个虚名,挣些升迁的资本,而赵允让的身份,让名声成为祸患,亲王再往上升就是天堂直通车的VIP座位了。
周平脑袋里飞快地思索说服小王爷回去的办法,眼前忽然晃过一个影子,接着是凛冽的杀气。
“师父! ”赵正煊惊叫出声,赵允让也是面部一紧,谁也没料到那络腮胡子会突然暴起夺刀偷袭周平。
猝不及防之下,周平狼狈地从马背上落下。
下意识地拔刀抵挡,映着刀光,周平对上那双射出凌厉视线的眼睛。
肌肉紧得发颤,周平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力气上的不敌,故技重施以压低重心的方式泄力,对方却像是早料到他的招数一样,更是加重了三分力道,狠狠下劈。
周平慌乱地侧闪躲过,看上去很是勉强,然而在初见的下马威之后,后面几个招式对方都没有发挥出真正实力,像是长辈保留晚辈面子似的相互拆了招式。
“小师弟,长进了不少啊!看来没有偷懒。听说都当上开封知府了,剿了不少兄弟的山头吧! ”一阵善意的哄笑。
周平这才有机会打量那名大汉的相貌,茂密的胡子扎堆,挡住了相貌,即使如此,周平的身体仍然感到了强烈的熟悉感,尤其是被揽住肩膀的时候。
武人特别忌讳身体上的接触,因为了解哪个部位最脆弱最容易招致袭击,所以往往会时刻警惕着,不愿与人靠得太近。
显然,原住民与这个所谓的师兄很亲近。
周平用力挣了一下居然没能挣开,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让他撒手,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怎么讨得到媳妇?我寨子里有几个姿色不错的,就是性子烈了点你怕是要吃亏。对了,那劳什子王爷告诉我你烧坏了脑子?来来,跟师兄说说你有没有把粮食搞到手,哼,那些为富不仁的操/蛋,要不要师兄帮你去抢……”
有种性格叫做自来熟,它让周平第一次产生了虐/杀的冲动。
“……想笑就笑。”衣衫不整的周平终于从师兄弟秉烛夜谈的噩梦中逃离出来,一脸疲惫和庆幸。
“噗。”嗤笑声的双重奏。
周平端起师父的架子瞪赵正煊:“没说准你笑。”
“咳、是,师父。”赵正煊败走。
两人含笑对视了一会,只不过一个无奈,另一个戏谑。
赵允让说了相遇的经过,从遭遇山贼到双方徒弟互相咒骂对方偷师最后冰释前嫌官匪和解:“我很高兴,能多了解你一些。”
周平勉强笑笑。
“怎么了?”赵允让问。
“总觉得太巧了。”周平低语,若有所思。
“什么?”他的声音太轻,赵允让没有听到。
“啊,只是在发愁蝗灾的事。”周平敛下毫无实据的怀疑,换了话题,他粗略地介绍了陜州目前的局势和相应措施。
“算你走运,”赵允让一脸志得意满,在周平不解的注视下抿了一口茶,吊足了他的胃口才缓缓道,“你知道长得最快的植株是什么吗?”
“野草?”周平耸肩,乱猜道。
“……错,是竹子,”赵允让把没事做的那三年全用来翻他爹雍王的手札了,简直是一部植物百科知识大全,“我爹曾经估量过,竹子最快每天能长三尺(约合一米)。”
周平反驳:“可竹子大多长在南方,而且需要温暖湿润的环境。”
“的确如此,但不是所有竹子都这样,”赵允让摇头,以一种类似于嘲笑的亲昵口吻指出,“所以说你走运,我恰巧知道某种竹子向阳耐旱,特别适合在北方种植。”
阔叶箬竹,每株高半米至一米,抗寒耐旱,越冬时叶片仍呈绿色,曾植于燕京(北京)护河堤两方。更幸运的是,这种箬竹就分布在陕南(陕西南部)汉江流域,离陜州不过两天的路程!
为求稳妥,寇相询问了当地人确定的确有此等作物,才准许周平带领士兵去寻植被。他并没有对周平的方法抱太大希望,毕竟植木防灾的做法前所未有,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督促各县扑打蝗虫以及往田地撒放硫磺上。
担心留下后患,周平将赵允让一行人都带上了,其中就包括刚刚归顺朝廷的山贼。
“老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连挖土的都是救国救民的英雄。”有人灰头土脸地嚷嚷。
周平抬眼,看了同样弯着腰小心挖土的小王爷一眼,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一亩土地里大约有一万万到两万万颗蝗虫卵,要是能把竹子种满一亩地,不知能救活多少人命。”
自此再也没人抱怨。
为了迅速看出成效,士兵们直接将箬竹连土一块运送到陜州。由于缺少移植经验,挖掘时难免会弄断根须,再加上多少受旱季影响,种植下去能够成活的竹子不到六成。后来用每天半斗米雇佣了当地农人帮忙情况才有所好转。
然而,蝗灾并未因此而停止。
先是京城附近,紧接着京东、京西、河北等路也迅速告急,除了寇准所在的陕西一路,都遭了蝗灾。蝗虫铺天盖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下子就覆盖了长江以北半个大宋的天空。
只因不少地区的应对办法是当朝最时髦的建坛祈祷听天由命方式——数年前封禅祭天崇尚迷信种下的恶果终于砸下来了。
据说一开始这种抗灾方式效果非常得好,马上就有各地的基层干部迅速上报:本地的蝗虫都不吃庄稼了,都在吃树枝树叶。或者说当地蝗虫出行不利,被大雨给淋着了,死尸满地,多达几千斛……更有京城附近最靠近法坛表现尤其卓越的蝗虫,它们居然“纷纷绝食,自行死亡”,大概是受到天子的感召畏罪自杀了。
听到噩耗寇准气得捶胸顿足,大骂皇帝昏聩官员奸邪,连夜写了折子,周平不知其中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很快寇准就重新回到了大宋的权利中心。
周平与赵允让抗灾有功,奉旨推广陜州经验,那些刚被招安的山贼,也有幸被赦免了往日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