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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人篇·远行之前 ...

  •   从意大利南部搬到瑞典北部这个阴冷潮湿的小镇前,你只知道母亲的二婚对象是一位将近五十的农场主。你在谷歌地图上搜索这个小镇,只有一张照片上的天气晴好,剩下的图片里,街景总是被浓厚的雾气包围。
      母亲问过你的意思,你已经满十六岁,在意大利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她在床边和你促膝长谈,就跟青春期里你和母亲的每一场谈话一样。那天,你们点了一支柑橘调的香薰蜡烛,房间放下了厚重的遮光窗帘,这样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支摇曳的烛火,光下照着两颗动摇的心。
      “要求你突然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很不公平,如果你不想,你仍旧可以留在这里上学,在祖母这里继续生活。”母亲的面庞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柔和,没有往日在社区里的凌厉模样。在这个落后南方城市的十五年,她学习成为妻子,母亲,接着又因为环境变成泼妇。你见过她太多不是母亲这个身份的时刻,在辱骂,甚至是某次厮打后,她只简单整理了下头发,就去厨房把干面包切块端出来,回归自己的职责。
      在暖光的映衬下,你的母亲卸下了往日凌厉的躯壳,显得格外温柔慈爱,“无论你选择什么,妈妈都会爱你。”
      窗帘只能隔住外界的光,声确是不受限制的,完全不受此影响,尽情地穿透。在她的话音刚落,你就听到一声声尖利的咒骂。你知道是对面的那个女人,她在恶狠狠咒骂另一个女人,说她是娼妓,□□,是无法进入窄门的异端。
      你都能想象得到外面是何种场景,在此刻,晚上的九点,你知道各家各户一定亮着灯。那个愤怒的女人是个裁缝,她帮人改衣,偶尔也接一下做衣裳的活计。你记得她高挑,纤细,皮肤的颜色略深,总是通红着眼睛——她为了省钱,并不爱在家里做活时开灯。她的丈夫在附近面包厂干活,听说是生产部门的主管,但邻居们有传小话,说他不过是一个负责盯着机器塑封包装袋的工人。
      外面一定还萦绕着那股味道,经久不散,像是腥气,像是成堆的垃圾放久,吸引蝇虫的那种呛鼻的馊味。你偶尔会觉得这个社区就是一个垃圾场,你们都是处于其中讨口食物的虫豸。这些原始的生命想要寻找快乐,于是,在这个街道深处的社区里,他们品味一墙之隔的同类的痛苦,在此刻亮起灯来细细聆听。
      你无法理解这里的人奇怪的满足感,但你闭上眼睛,这些男女红光满面的脸就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那是得到了饱足的喜悦,是他们浅显易懂的幸福,是不幸生活中得来的快乐,尽管它是从同类身上汲取的。
      你搬离这个地方的想法非常迫切。一想到未来会成为这样的人,一想到要经历同样的生活,一想到未来的人生将会如此,黑暗就笼罩了这整个采光本就不好的街区。
      外面传来一声啸叫,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个酒鬼,那个整日醉醺醺的酒鬼一定再一次失手碰到了栏杆上的小平台上摆的瓶子。在很多年前,你还小的时候,他尚未被酒精夺取全部神志的时候,他同你介绍那是他的陈列架。他喝过的酒,那些各种牌子的瓶子就堆放在那,直到一个雨季让它们瓶身上印刷纸上的字生出霉菌。
      后来的某天,也许是因为某次失意,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再给你们这些孩童好脸色,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的世界有无数瓶酒,他有一个漂亮的,他曾描述过的实木陈列柜。绝大多数时间,他沉浸在酒的香气,与外界的臭气熏天隔绝。在偶尔醒来的间隙,也就是没有买酒钱的时候,他就会接一些简单的电工活,例如帮助邻居修理失灵的电器。
      喝多了,在摆放瓶子的时候,他也许将那个栏杆的平台看成了他想象中的陈列柜,于是就这么东摇西摆地将其放了上去。酒瓶下坠如一只失羽的鸟,死在鞋匠家门口的那一片平台上。
      鞋匠的女人侍弄一盆据说是从土超买来的多香果种子,每当玻璃瓶砸在她的花盆边,她就会探出脑袋向上诅咒罪魁祸首。这样的诅咒简直微不足道,她毕竟不是女巫,无法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用萨满咒术。一个女人,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女人,是不可能骂醒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男人的。
      “我愿意的,妈妈。”待外界一切声音短暂地停止,你告诉母亲你的决定。
      这个贫穷的社区里住着的小孩们成年后就会去帮家里的忙,鞋匠的儿子会是下一位鞋匠,那个体格宽厚的男孩早晚会接手他父亲的活计成为肉铺的继承人。你听惯了街区里的吵架,这些组成里充满醉酒的男人,争吵的女人,哭叫的孩童。在某一天,你扫见鞋匠女人花盆里有什么异物,你走过去查看,一截手指,近端的切口已经发紫干涸,顺着你的目光正爬出一只晃动着触角的蚂蚁。
      那不勒斯□□遍地,时常有火拼的情况发生。你不知道这根指头从何而来,但第二天当你路过,花盆里已没有这件突兀的装饰品。
      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你那个意大利血统的生父早逝,他死于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大约是在你记事的时候,某天,母亲让你在警察署门口等候。等她处理完一切,她带着你回家,告诉你的祖母发生了什么。你记得你的祖母先是怅然,接着,脸上滚落两颗巨大的眼泪。她的脸青春不再,却也能依稀窥得几分往日的风采。人的感情就是如此的复杂多变,在上一刻悲恸落泪不影响下一秒她便可带着讥诮的神情嘲讽母亲,她说:“尤贝托死了,你也拿到了身份,现在你一定很高兴,可以放下一切离开了。”
      她那时是怎样的神色——疲累却又神采奕奕,你却在她颤抖的指尖那里读取到一丝动摇。她似乎笃定了什么,又在心中呼唤着仅存的一点儿可能性。那样微末的,可怜可爱的人性光辉浮现在两个女人的周身。母亲蹲下来,按着你的肩膀,她安抚着你,说,“我不会离开,我的女儿还没有长大。”
      攻击就这样被一句话轻易地瓦解了。
      闻言,你的祖母卸下了所有的力,卸下了精神上所有的重担。她无暇顾忌她的惶恐,无助,此刻,她只是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只想痛痛快快地哭,好像痛苦就会随着眼泪流去,流到臭气熏天的下水道流向海里,某一天变成雨水回馈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现在,你将要与她道别。她早已知道你们母女要离去,只是分别时你需要去陪陪她。母亲说,祖母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母亲有问过她要不要离开这个街区,这个敏感细腻的老太太的人生至少还有三十年可活,何必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令她心碎数次的城市。
      你推开祖母房间的门,在白麝与佛手柑的香气之下,隐隐飘动着老人身上独有的特殊气味。你的祖母正坐在椅子上,电视里正播放Ricchi e Poveri的录像带,祖母和玛琳娜·奥金娜一样,有着宽厚的鼻头和凌乱的头发,笑起来时,波纹自法令纹始,在嘴两侧荡起两圈涟漪。
      那是乐队最光辉的时刻,也许同样是祖母最青春靓丽的年纪。你走过她放在墙边的两个罐子,走过一摞堆在地上的报纸,她抬起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望向你,像是审视,又像是怀念。你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见到她的嘴唇向上翘起,又很快地趋平。
      “我生下你父亲的时候,也是十六岁。”她拿了支细长的女烟,点燃它,等第一口雾从嘴巴里漫出来,就能透过烟雾在朦胧中窥见过去世界里的身影,“尤贝托小的时候和你一样,喜欢站在一个角落观察别人,但心里总是琢磨着许多事情。为什么不走近些呢?”
      你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里祖母六七步远的地方,几乎是房间的另一头。你向前走了几步,将自己那张半含亚洲人长相的脸向她展示。你承袭了母亲的黑发黑眼,在这个华人占比巨低的国家中长大,你在小时候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一个游乐场全是黑发黑眼的孩童们玩耍,也无法想象在那样的地方,深邃的眉目和金发棕发才是惹人瞩目的根源。
      你的父亲来自意大利,母亲来自中国,外貌上的特征使你在轮廓上接近意大利人,同时又保持了亚洲人特有的细腻皮肤。你继承了母亲的眉眼,也凭借本能复现出父亲的些许性格。在这个满是意大利人的街区,他们的小孩排斥你,叫你“ching qiang chong”,叫你滚回Cina,他们拿你的长相取乐,他们的家人拿你那中国来的母亲取乐。可你真的能回去吗,难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只能认可纯粹的血统,像你这样融合产物,就不能做到灵魂的一半属于中国,另一半归意大利吗?
      祖母在审视你,你也在审视祖母眼瞳中的自己,于你们脑中交火的想法,无异于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半响,她拿起手边的遥控器,电视关掉,那些美妙的歌声也不再响起。
      这个房间内只有你们,两个静默的女人,未免显得室内太过空旷。
      “我将要和母亲前往瑞典,”你的声音坚定,只是来通知她即将到来的分别,“她结婚了,我会和她一起离开。”
      “你见过那个即将成为你父亲的男人吗?”祖母的双眼平静无波。
      “没有。”
      “他会永远对你的母亲好吗?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爱才会停止吗?他们的结合是因为爱情吗?如果仅仅是因为利益,如果仅仅是为了余生寻找一位伴侣一同生活,她为什么能笃定对方会真心爱她呢?”
      你因祖母的话产生了一丝犹豫。
      是啊,一个陌生的男人,据说只是来那不勒斯的地下墓穴旅游时遇见了正好在那里当华语解说的母亲,接着,他追到了夜市,在那里发现陪客户们吃炸小鱼当夜宵的解说员。这算是一见钟情吗?一个中年男人对一个中年女人的一见钟情,书上有写过这些戏码会属于母亲这个年龄段吗?好像也没有完全规定过人过了青春期就不能产生荷尔蒙冲动。
      你太年轻了,被她一句话搅动得乱七八糟。这就是在这栋楼里立于不败之地的女人,年长你几十岁的长者。你开始动摇,呼吸变得略微急促,在你还未思量好就急于说些什么时,红晕就会攀爬上你的面颊。在你的想象里,这位还未见面的继父已然变成一个诱骗者的形象,他应该是酒吧里那种盯着女人翘起的胸脯和屁股看的恶俗男人,是一个趁着母亲孀居便打算趁虚而入占夺女人的心的掠夺者。
      难道母亲不能分辨出他是怎样的男人吗?
      你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你的母亲——在这个街区里无所不能的女人。在最落魄的时候给人擦鞋,她当过侍应生,卖过衣服,自学成才了意语并教会了她,此后她还做过解说员,当过简单的翻译。这样一个勤劳而聪慧的女人难道看不穿男人的把戏吗?
      “玛琉,你必须陪她。”祖母的语气柔和下来,像是安抚,又像是暗示,“你的母亲已经经历过一次丈夫早逝的婚姻,无法再受伤第二次了……”
      这简直是让你醍醐灌顶的启发!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是必须要前往瑞典的,你是唯一能保护母亲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除了你之外,任何人的喜爱都是有杂质的,只有你对她抱持着一颗纯粹的心。如果相爱会使人迷茫,那你就会保持清醒替母亲观察,如果他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你会扮演好一个体贴老实的继女角色。如果他真是心怀不轨的野兽,那你也会使任何手段让母亲离开这样的龙潭虎穴。
      从你的脸上褪去的不止是红晕,你的犹疑,你的担忧,都在此刻化为明确的答案——你必须要启程了!想到这里,你做了生平第一个亲近的举动,你拥抱了祖母,这个行为让你们二人都为你此刻的冲动感到诧异。
      “那祝你好运,玛琉。”祖母低声祷念,波纹随着她上下唇的开合浮动,“你会好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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