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成弥

26、失去 已死之人不

　　房屋倒塌，应随风和伊琳被埋在一片单薄的废墟之下。
　　幸好这房屋建成已经有几年了，初建时只当做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也不算精致牢固。
　　后来倒是考虑着长久居住在此，然而族里的长老们意见不合，两边拉拉扯扯的，也没顾得上加固基础建设。
　　如此种种，方便了今天的两个人从废墟底下逃出去。

　　应随风蓄力，正要打出一掌冲破废墟。

　　一旁的伊琳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口，她一具垂垂老矣的身躯，当然没力气拦住一个年轻力壮的行动。

　　应随风陡然停了下来，偏头，循着微末力气的来源去看她，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末亮光的眼睛。

　　伊琳像是濒临窒息一般，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音：“……不。”

　　周身的废墟不是特别结实，从方才倒塌的那一瞬开始，应随风也一直在护着伊琳，没让她受伤，照理说，不该是这么难受的。

　　应随风没听她的阻拦，再次蓄力，一阵掌风“唰”地冲了出去，破开了一个能让空气大方涌入的口子。
　　应随风打算先托举着伊琳出去，没想到承受了她的强烈抗议。
　　老人家软绵绵地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一点儿不痛，只是打散了他的耐心，干脆用上了强硬手段，用一段扯不开的风裹住了伊琳，将她送了上去。

　　应随风自己则是两手随便一撑，脚下一蹬，就钻出了废墟。
　　一股夹杂着土腥和血腥的气味顷刻间涌入他的鼻腔，应随风一边咳嗽着，一边把目光投向周围。

　　周围除了颓败的灰色与土色，便是刺目的红色。
　　完整的、不完整的尸体零零散散地掩埋在各处，无人收拾。
　　大致一看，四周也没有健全的活人有能力来收尸了。

　　大片大片的沙土似雾霾一般，铺天盖地浮在空中，仿佛是为这个衰败了许久的种族拉上最后的序幕。

　　而伊琳背对着他伏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跟拉风箱似的，听起来很痛苦。

　　应随风十分不解地将她翻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一个震惊，一个是将要解脱的愉悦。

　　伊琳的面上、颈上，密密麻麻地发出了红疹，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这反应，和死在走廊里的那群人很像。

　　应随风用力掰着伊琳的肩膀，瞪着她说：“你也对自己下手了！”

　　“……是啊。”伊琳看着他，微微笑起来。
　　不知是毒药还是情感的反应，伊琳眼中蓄泪，不多时便像决堤的洪水，几行清泪划过苍老的面容，眼前一片模糊，目光涣散，她似乎都辨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了，懵里懵懂地唤了一声：“小风……
　　……去了学校，就要好好学习呀，
　　将来做个有本事的人，好好对待你妈妈……”

　　这是，出现在异变和战争之前的声音。

　　那时候应昭朝工作很忙，教养应随风的任务就交托到了伊琳身上。她每天将应随风带在身边，细心照顾。
　　那时，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应随风在她身前低下了脑袋，一双眼睛发胀、发热，用了极致的控制力，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你是真的糊涂了……”
　　他一张口就暴露了哭腔，但好在……只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这个人已经意识模糊了。

　　他不知道。
　　伊琳行将熄灭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火烛一般，一明一灭地挣扎了许久，终于让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也有了一点点力气。
　　她用这点儿力气抬起手，抚摸上应随风脸庞，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没摸到他的眼泪。

　　伊琳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张了张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努力张大了一点儿，几次尝试之后，才让应随风听到了一点点声音，“小风。”

　　应随风像是预料到什么，倏地一抬头，双眸震震地看着她。

　　“对……”
　　最后一个字音连同未完的话语，如伊琳的生命力一般枯死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与情愫一股脑地团聚在眼周，眼球像是即将从眼眶里掉出去，生生挤出了应随风的一滴泪，眼泪落下，砸在伊琳不会再动弹的手背上。

　　她是想说“对不起”吗？
　　最后一刻，竟然只是想说这种没用的废话。
　　她早就知道对不起他，也早就知道——应随风只是一个仇恨的承载器皿。
　　已死之人不可恨，恨了也没意思。
　　于是痛苦了活着的人。

　　应随风半蹲在伊琳面前，弯曲了脊背，后背一颤一颤的，静静地哭了一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散了脑海中混混沌沌的悲伤，然后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有些迷茫地看着伊琳。
　　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盖上了伊琳的眼睛。
　　她是睁着眼睛死去的。

　　这双混浊无神又带着尖刺的眼睛仿佛在质问应随风：
　　羽族都不存在了，你还应该活着吗？又该怎么活着？

　　应随风陡然凄凉地笑了一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伊琳也不是只恨应昭朝吧。
　　一定也是恨他的，不然怎么死了还想着斩断他的去路。

　　不管了。
　　老太太死都死了。
　　拦不住他的。
　　拦不住……

　　应随风将伊琳放平，撒了一堆洁白的羽毛盖在她的面上、身上，作最后的悼念。
　　从今往后最好不会再想起了。

　　撒完，他站起身，急着去找应七七和凌星。
　　可能是太过着急了，竟然一脚踩进了废墟的凹陷里，险些摔了一跤。

　　应随风低头，沉默地看了一眼隐隐作痛的脚踝，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油然而生。

　　远处，有人影拨开了废墟里的“雾霾”，踉跄着向他奔来。
　　是二长老一派的残余人士，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断了手掌、面色痛苦的青年。
　　是那个经常监视着他的青年。

　　“随风！”残余人士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伊琳，说不清楚的情绪让他嗓子一哽咽，但还是压下了心中悲恸，先说正事：“随风，有人说你带来的那位朋友不见了。据说……他还和这次的意外有关。”

　　“谁说的？他么。”应随风指了指青年。

　　“啊，是……”

　　话音未落，应随风团起一个拳头卷着风，也不管对方是个伤残，毫不收敛地砸在青年脸上，“谁让你没搞清楚事情就乱说的！”

　　“应随风！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