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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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低下了头，不是她的错觉，他真的在无声拒绝。
饶叶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肩上，人却冷静了下来。
她没看的那些，一定发生了什么。
“萧尘。”
一听到她那不同寻常的声音，萧尘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她端坐起来，扳过他的肩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就在她这样温柔又充满力量的眼神中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饶叶睁大了眼睛。
原来他最开始那些零散的记忆只不过是碎片，他印象深刻的父母恩爱，自己在去学堂的路上被炮弹轰炸而后失去意识，甚至可以说是“断章取义”。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讲述那离他很遥远却又随着唤醒的记忆，重新涌现出刻骨铭心的痛苦。
原来，有的时候，遗忘也是一种仁慈吗。
饶叶握住了他的手：“你有办法让我进到你的记忆里对不对？”
萧尘动了动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他缓缓靠近，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口中轻声念着咒语。
饶叶闭上了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场景。
一个高墙院内，她的视野越过那红墙，看到院子中跪着的孩童身上。
他的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低声默念。
“小少爷，二夫人走之前可说了，您爱念书，就多念，最好是‘悬梁刺股’，‘月上林梢’方能有读书人的样子呢。”
身后传来了一声尖细的男声。
饶叶转身望去。
一个穿着蓝灰粗布麻衣的人，身形些未佝偻着，尖嘴猴腮的模样，看着就有些不适。
他煞有其事地踱步在那孩童身边，转悠了两圈，一边走一边啧啧作声：“哎呦，真不愧是萧家小公子，这经文诗书念得头头是道啊，可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过得连我们这些下人都不如？”
不论他说什么，那地上跪着的人儿都仿若充耳不闻，诵读声不断。
小厮气不过，故意踩了他一脚。
“哎呦，瞧奴才这眼神，路都看不清了，小少爷可没事吧？”
他佯装去扶，饶叶却看得真切，他手上暗自用力狠掐了那孩童一把。
孩童瞬间红了眼睛，连忙挣脱他，重新跪直。
“真是晦气！”那人附在他耳边，恶狠狠道，“等老爷答应我的那笔钱到手，你就等着慢慢被磋磨死吧！”
小厮发泄完心中的情绪，吹着口哨背着手走了。
饶叶拧着眉头，她大概猜到了这小孩是谁了。
可她环顾四周，并未看到萧尘。
她在心中默念了几声他的名字，也并无回应，饶叶想也许只是将她带入了他的回忆里，他本人是不愿意再回忆一遍的。
那小孩穿着月色的长袍，绣得是竹叶的暗纹，只是可能穿得久了，衣衫都有些短，手腕小腿都露在外面，袖口和领口也有明显的磨损。
小孩擦了擦眼泪，稳声念着书。
一直到晚上，才有个婆婆过来悄悄给他塞了块馒头。
小萧尘向她道谢，婆婆连忙摆手，只是看着他叹了气：“快吃吧孩子，快。”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夜里也只睡在廊下，裹些草席。
一连几日，人明显瘦下去了，也没什么精神。
饶叶看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不明白既然是萧家的儿子，为什么却是这个待遇。
一直到他昏倒在院子里，饶叶下意识冲上去接住，但是他的身体却穿过了她的手掌重重地倒在地上，那书卷哗哗啦地翻着页。
没有人来，她就守在一旁一边安慰自己只是回忆，而且萧尘现在是成年形态，那就说明他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死去，但是另一边，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孩脸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她又忍不住地揪心和担忧。
她开始期盼，谁路过发现他。
最后是日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又醒过来，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把自己塞进了草席里。
接下来大半个月，若是没有那位好心的婆婆时不时送水送饭来，也许某一天夜里，他真的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忽然有一天，有个人来到了院子里，把他带走了。
饶叶跟在他们的身后，原来萧尘的外祖父家听闻女儿新丧，终于千里迢迢赶来奔丧的。
可惜棺材早已下了葬，全府上下没有一处丧事之象。
老爷子与老妇人一路奔波而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却没有想到连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都没看见，问萧老爷人呢，那小厮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后来还是旁边的婆婆说漏了嘴，说是发丧当日便有事南下了，还带了个女人。
老夫人当场急气攻心病倒了。
老爷子强撑着说要见自己的外孙。
之前那冲着萧尘发难的小厮连忙打哈哈，说：“小少爷孝心难得，伤心欲绝，已经数日不进水米，小的们怎么劝都没用……”
“四岁孩童懂什么，莫不是你们趁府上无人便苛待我孙！”老爷子气得几乎站不住，“把少爷带来，有任何差池，我拿你们试问！”
萧尘见到外祖父瞬间便落了泪，差点哭得背过气去。
后来，无人之时，他才告知说自己看到父亲把另一个女人带回府，被母亲发现，两人合伙将母亲勒死在房中。
“杀人凶手已经潜逃，我知外祖父会来，特地在此处等您二老，请一定报官，将恶人绳之以法！”
四岁的孩童亲眼所见母亲被杀，还能事无巨细地将他所撞见场景一一道来，老爷子听得是肝肠寸断，当即领着外孙前往官府。
可惜，报官后，官府却以三岁小儿之说岂可信之，概是失母伤心过度的昏言昏语，又以人已入葬，怎可再掘人坟墓开棺验尸的道理，最后驳回不予立案。
萧尘听完此言，浑身颤抖，双拳紧握，他大叫道：“那两人不知廉耻，趁我母亲不在，在我母亲的卧房之中行不苟之事，被我母亲当场抓获，府中侍从无一不知，后门房紧闭，我听到我母亲惨叫痛呼，而后便没了声响，那门打开时，我亲眼所见他二人手中各抓着一条床幔，我母亲是被他们活生生勒死的！”
县令听得心中大骇：“你莫不是做梦，你母亲与你父亲速来琴瑟和鸣，怎会发生此事，再说，本官也问了你府上的人，都说令堂是夜不能寐，心悸而死！”
“我母亲身体向来康健，金婆婆便可作证！”
如此，县令只好传金婆婆，却遍寻无果。
老爷子和老夫人又申诉了数日，精神日渐颓靡，最后还是萧尘说，可能是自己记错了，只求和祖父祖母一起归家。
他没有记错。
饶叶看到了他的记忆，看到了他在院子中负手朗诵着诗书，看到了房屋中的人影，他们画眉调情，他们纵深情色，看到了他的母亲是如何将他拉到一边，自己冲进了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他的父亲曾试探要带他走，被他狠咬了一口后，便破口大骂畜生，最后携走家中所有值钱物品。
是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太弱小，而外祖父外祖母又太悲痛，几日下来便也精气不再，眼睛里只剩浑浊的泪水。
他牵着外祖父外祖母的手，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府邸，扭头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在塞北之处，他一边侍奉两位老人，一边奋发读书，年岁再大一些，便出去做工赚些银钱。
饶叶看着他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寒风里，靠着自己的双手，撑起自己和两位老人的家。
她看着他，一日日抽条长大，仿佛看见了自己。
在他十四岁时，两位老人相继去世，他变卖了留给他的祖宅和田地，带着微薄的积蓄毅然决然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这一路，几乎是坎坷不断，连年灾荒，又加上战火纷飞，几乎路过的每一座城都在死人。
饶叶看着他每到一路，便散去盘缠，救助那些跟他母亲一样的妇人，跟他的外祖父外祖父一样的老人，还有那些，跟他当年丧母一样境遇的孩童。
饶叶忽然想起来，萧尘之前学习玩手机时说的话。
“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就能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可以和你交流，可以学习，能看好多书，认识字的人很多，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此刻，她透过他曾经的这双眼睛，看到面前，像是沙袋一样堆积着的死去的人，饿得头大身体小的孩子，无处不在的呻吟，哭喊，无处不在的天灾及人祸。
她忽然觉得，萧尘说的话是对的。
与生死，温饱比起来，她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幸福至极。
可是，她并没有一种被上天眷顾的幸运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是悲伤，是孤独，是迷茫与空洞。
对比着的苦难，仿佛让她变得十分渺小，十分微薄。
她的一切个人感受都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显得不堪一击，甚至不值一提。
炮火声响起的时候，她的意识方才回笼。
饶叶看到那个看起来同样瘦弱不堪的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怀中还抱着几卷他包袱里的书。
轰隆一声巨响。
一切，归于尘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