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师姐死遁攻略》周尔

22、第二十二章 心魔

　　床榻上的许长生仰起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常栩。
　　这张脸并不陌生，这段时间，常栩已在镜子中见过很多次，却从未有现在这般，怨气纵横，沾染着刻骨的恨。

　　系统提示：【请宿主尽快远离。此为心魔，并非真正的许长生。】

　　常栩并没有动。她想，若是真的能轻易远离，又何以成为心魔呢？

　　面前的许长生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来向她这个鸠占鹊巢之人索命。而她终究没有办法后退一步，任由对方伸出手，不断地拉扯自己。

　　“还给我……还给我……”
　　仿佛咒语一般不断重复的话语，如同锁链一般紧紧缠绕住常栩，让她动弹不得。
　　她感觉到手脚发凉，仿佛灵魂真的被从这具身体中驱赶出去。

　　随着接触的时间愈长，染着血色的黑气渐渐浮现，一点一点环绕在常栩的周围。恍惚之际，许长生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警告！如果宿主让出身体，将再也无法出去！请尽快离开！】
　　系统难得有些慌了，第二次发出提醒。

　　沉默良久的常栩终于开口，她低低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失望，问道：“你没有别的想对我说吗？”
　　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平和，脸上不见恐慌、更无愧悔，这让许长生有些愣住了。

　　“那就换我对你说吧。”
　　常栩微微一笑，俯下身，细细剥开许长生脸上凌乱的长发，毫无避让的直视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认真地说：“该放下了。”

　　“我知道，你只是害怕而已。你恐惧于弱小的宿命，不想被人看不起，更怕重蹈母亲的覆辙。所以拼了命的横冲直撞，直到让自己遍体鳞伤，仍不罢休。”
　　“可是长生，这样的执念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为了强大而不择手段，以至于走上这一条不归之路。”

　　常栩抚摸着许长生的眉眼，从少女的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自己，一时竟然分不清，她究竟在对谁说话。

　　“我没办法改变你的死亡。但是，我会代替你直面所有你所逃避的恐惧，不为他们所扰、专注走自己脚下的路。这才是你真正渴求的，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系统说：【宿主，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幻影而已，原本的许长生早已消亡，不存于世了。】
　　常栩缓缓道：“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会对她说这些话。”
　　许长生虽然不在人世，却一直在她的心里，如幽灵一般萦绕不去。终究是该做一个了断。

　　“我……不甘心……”
　　许长生的眼中流下泪水，沾湿衣襟，抓着常栩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早已不存的幻影留下了真假难辨的呓语，随即如云雾般消散，化为一声叹息，彻底离开了常栩的世界。

　　周围的场景慢慢淡去，常栩拂袖，轻而易举地甩掉了环绕的黑气。
　　既是心魔阵，当心魔不存，里面的一切自然瓦解。

　　然而，幻境破碎之后，常栩却没有马上回到现实世界，而是听到了“许长生”的声音，语气却大不相同。
　　那声音说：“你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竟然利用我来减轻自己的愧疚感、理所当然地霸占别人的身体，真是阴险啊。”

　　常栩心中一动，扬眉道：“人家许长生都没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也来置喙？我还没怪你擅自窥探别人内心呢，你这个偷窥狂、阴暗老鼠，只敢顶着别人的声音，莫非见不得人？”

　　那东西显然气坏了，声音变得非男非女、飘忽不定，似乎又有些疑惑。
　　“可恶、我竟然看不透你！你是什么人，竟然知晓我的存在，提前做了准备，真是胜之不武！”

　　常栩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怎么，需不需要我指导你几句？”
　　“别高兴的太早。”那声音哼了一声，阴森笑道：你最在意的那个人可没你这般好运来，我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听到这句话，常栩还来不及问，就感觉一阵风迎面而来。她感觉脸上一痛，眼睛猛地睁开。
　　她回到了玉华宫内。

　　常栩缓缓坐起身，用手摸了摸脸颊，再三确定，自己刚才确实被某个东西打了一巴掌！
　　反应过来之后，她气冲冲地问系统：“不行，忍不了，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打回去！”

　　系统：【……】
　　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与阵法较劲。

　　这一场试炼不知过了多久，太阴城内竟然出现了些许月光，让常栩得以看清此刻的情况——
　　庚微和几名弟子正打坐疗伤，韩尚同和岳婉吟在树下交谈，看样子已经闯过情人阵了，偶尔交叠的目光流露出动人的柔情。
　　“江霓”则被五花大绑困在阵法之中，陆小满在旁边用树枝戳她的脸，问她是什么人，威胁她把小丫头还回来。

　　“师姐！”
　　见常栩走出了幻境，在场的苍华派弟子纷纷围过来。

　　陆小满欣喜道：“你可算醒了！那女人说你会死在里面，我已经帮你教训过她了！”
　　沈惊才关切问道：“您感觉如何？”

　　常栩摆了摆手说无碍，环顾一周，顿了下，问道：“宣凌呢？你们有人看到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缓缓摇了摇头。
　　庚微道：“宣凌还陷在阵法之内，未曾醒来。”

　　常栩想到方才在心魔阵中听到的嘲讽，不顾劝阻强行起身，拖着尚未恢复元气的身体四处寻找。
　　片刻之后，她在一处角落看到了断成两半的虚名剑。
　　唯独不见宣凌的身影。

　　不对，不对。
　　按照原著，宣凌应该要比许长生还要早回来才对！
　　常栩心知定然出了意外。

　　系统：【请宿主注意，半个时辰之内，如果宣凌还未出现，您的任务将宣告失败。】
　　任务失败……
　　也就是说，宣凌可能会死在心魔阵里。

　　这本来是常栩穿越之初曾经期许过的事情，如今近在眼前，她却只觉心情沉重。

　　陆小满宽慰道：“师姐，你别担心了，我看那宣凌有些本事，应该不会被那些幻境困住。可能是去做别的事了，我再陪你找找。”
　　被绑在地上的“江霓”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常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截了当地问：“要怎么找到他？”

　　听出她的意思，苍华派众人都吃了一惊。庚微不赞同道：“那太危险。长生，别忘了掌门的叮嘱，你不能再涉险了。”

　　常栩不说话，只盯着“江霓”，再次问道：“若是我也一起死在里面，不是正如你所愿吗？告诉我，要怎么进入阵法。”

　　“江霓”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常栩手中的断剑，幽幽道：“入梦术。”

　　韩尚同主动道：“师姐，我随你一起去！”

　　常栩指着“江霓”说：“这里只有你能制住她。看好她，才是你现在的任务。别做多余的事情。”
　　说罢，常栩来到发现断剑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运转入梦术，进入宣凌的心魔阵。

　　入目即是一片血红。
　　这是一处晦暗的山巅，背景是不断掠过雷鸣的暗红天际，苍蓝的月亮悬挂其间，昭示着此地并非人界，而是魔界。
　　或者说，是宣凌想象中的魔界，弥漫着危险的肃杀之气。

　　在这片血红的天地间，看不到宣凌的身影，仿佛只有常栩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
　　宣凌并未苏醒，如果在心魔阵中野找不到他，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灵识已经被心魔吞噬了。

　　常栩一边安慰自己，宣凌身为男二，未来的大魔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下线？
　　一边又忍不住想，宣凌的魔抗似乎一直都很低，之前在山市就被影响过，这次难保不会……

　　时间紧迫，常栩心中忧虑，也顾不得维持形象了，焦急地高声呼唤宣凌的名字。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忽地，常栩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
　　山路渐开、林木斗转，一条道路出现在她的脚下，似乎在指引她前往某个地方。

　　常栩稍微放下心来，既然幻境有反应，也就说明宣凌至少还有意识。
　　沿着这条道路走到尽头，她终于看见了宣凌。

　　滴落血雨的荒林之内，墨色衣袍的少年披散着长发，在惨白的月光中，投下了狭长额影子，宛如灯下鬼魅。
　　他的脚下横陈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有两个头上有角，是明显的魔族特征，身上的衣着颇为华丽。
　　常栩猜测这应是宣凌的两位兄长，一个参与迫害他的父亲，一个为夺位而对他赶尽杀绝，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想要报复的仇人。
　　至于第三具尸体……

　　常栩瞥了一眼，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情，用手扶额，十分佩服自己——
　　原著许长生虐待了半本书才刷满的仇恨值，自己这才短短几天，似乎也大差不差了。
　　往好处想，这样看来，她在宣凌心中已经名列“必杀榜”前三，只要再接再厉，不怕到时候完成不了任务。

　　平复好心情之后，常栩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近。她怕宣凌杀得兴起，顺手给自己来一剑，小心戒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宣凌似乎杀累了，看见她，黑沉沉的眼睛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脸上的神情有漠然也有茫然。
　　他越过常栩，走到青石之上、那具唯一干净是尸体旁，轻轻道：“父亲，我回来了。”

　　常栩有些意外，忍不住凑过去打量。
　　这是个人族男子，眉目俊美如画，双目紧闭，虽然已经没了气息，看上去却仍如活着一般。
　　原来他就是宣凌的父亲。

　　常栩大致记得原著中提及的宣凌身世，并不复杂，一个简单的强取豪夺的故事——身份尊贵的人族公子离家远游，不幸遇到了隐匿身份的魔尊，被强行抓去了危冥山，最后抑郁而终。

　　“父亲，我为你报仇了。然后呢，我要做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宣凌茫然地跪在父亲的尸体边，试图向死去的父亲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可是没人能告诉他，就连身为读者的常栩也不能——
　　因为他没有结局，无从谈“然后”。

　　在小说前期，宣凌因受到女主感化而决心改邪归正，常栩也曾期待过他以后的人生。
　　可惜，在这部草草收尾的烂尾小说中，他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为了推动剧情发展而注定走上那条充斥着杀戮的血腥道路，并于中途戛然而止，被男主封印在深渊之内。

　　想到此处，常栩久违地回忆起了看书之时对宣凌的同情与喜爱，不禁叹了一口气。

　　面前的宣凌，已经褪去了这一年来在苍华派伪装出的纯良，完全显露出魔族的面貌。
　　常栩却恍然发现，他的内心竟是这般寂寥，以至于在“大仇得报”之后，被心魔所迷惑，全无挣扎着站起了力气，看上去十分茫然。

　　浑身是血的少年既不尖锐、也不凶狠，反而像是个孩子蜷缩在父亲身边。
　　可他的父亲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宣凌忽然吃吃笑了，轻声道：“父亲，我来陪您好不好？魔渊太冷了，我不喜欢，命也不想要了。”

　　听了这话，常栩心中警铃大作，想都不想地落在宣凌身前，按住那双滴血的手，生怕他一个想不开真做出什么。
　　这个心魔阵本就凶险万分，他要是真在幻境中自杀，那可就决定死透透了！

　　“宣凌，醒一醒！别做傻事！”
　　常栩大声呼唤，同时用力摇晃，想让宣凌恢复神识。
　　可面前之人仿佛木偶，根本不为所动。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天边传来，带着挑衅似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他已经被我控制，你救不了他。”
　　常栩从这个声音中听出了熟悉的欠揍，知道同自己先前遇到的是一个东西。

　　宣凌陷入这般境地，也是拜它所赐。

　　“你到底是什么？”她沉声问道。

　　那个声音倒也不隐瞒：“哼哼，那你就听好了——我，就是噬灵。”

　　常栩：“……”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