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阿比雅速

1、安魂 莫扎特之死

　　厚重的弦乐霎时填满了空间。巴松的呜鸣低沉诡异，巴塞管的哀吟苦拽住那分戾气。少许高音木管乐器的声音穿梭个来来回回，然后压低，似是融进深冬维也纳的雾气。
　　合唱声起，音调上男高女低。交织出些增二度的音程，但总的是错落的。这是他精心写就的一支赋格。“(以及)让光芒照耀你…”他跟着第二句唱词轻声唱道。序曲不长，但他觉得奏了好久。明明每个音符都是他亲手孕育，但似乎也只穿透了他自己。它们撕扯着他的肺腑，啃啮着他的心脏。不知是因为风还是这首进堂咏，他战栗着。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到的家。匆忙打开门急着谱写下一乐章。弟子苏斯迈尔跟了进来，“老师，您何必着急……”
　　“没时间了…你先去吧。”
　　关心的话没能说出口，苏斯迈尔便落荒而逃。真不敢想象，那种充盈着恐惧的目光，会来自莫扎特先生。
　　送走苏斯迈尔，莫扎特长舒了一口气。他不敢抬起头看那墙上父亲的画像，甚至害怕与“父亲”对视。他知道父亲不会原谅他的。笔下涌动着凄哀的d小调。
　　他正着手写的是一首《安魂曲》。求曲之人说，要写给一位逝者。逝者…他首先想到的是父亲。那便当作为父亲祈祷吧。
　　次日，苏斯迈尔如约前来。略带喜色，莫扎特让他试奏一下写了两节的新一乐章那旋律部分。快板的d小调在乐章之末，却是突然转作B大调，它的明亮撕裂了此前旋律所铺就的阴霾，冲淡了拥挤的音符所营造的急风骤雨来临般的恐惧感，尽管…音调中的怅惘似乎没有丝毫减轻。
　　一遍弹下来，苏斯迈尔百感交集。犹豫了一下，他道，“老师，我感觉您的安魂弥撒…好像很痛苦? ”看向谱子，“《号角声起》这部分。 ”他补充说。
　　“审判者升上宝座，罪人将如何陈述...…”按自己亲自谱写的曲调，莫扎特低声唱出《号角声起》的一句词，两眼望向父亲画像的方向。自嘲一笑，“如今我倒才真算得上用音乐抒情达意了吧。”走向苏斯迈尔，见其一脸疑惑，他笑笑岔开话题，开始向苏斯迈尔讲一些他自己不曾刻意记忆的乐理，同时思绪飘离。
　　他幼时以音乐神童的名号闻名欧洲。三岁时父亲发现他的天赋，便不惜放弃工作，带他开始巡演。和爸爸在一起最艰难的日子里，爸爸也没有对他诉苦，而是不断鼓励他，不断寻找机会证明他的才华与能力。
　　父亲没有赌错。莫扎特十四岁时凭一支杰出的圣歌和四支弥撒被授金马刺教宗骑士团勋章、维罗纳爱乐学院授乐师长头衔。可回到家乡萨尔茨堡，去当地主教宫任小提琴首席，他却被百般刁难。毕竟年轻气盛，几番委曲求全后，他与主教发生了争吵，回家便向父亲提出要出去闯闯。他似乎意识到“自由”这么个概念，并在尚不清楚自由的代价时对之狂热追求。记不清当时父亲的反应了。最后是母亲陪他去了巴黎。
　　倚在琴旁，心中翻涌起千万个悔，一阵刺痛。在那个陌生国度，他永远失去了母亲。重回故乡，父亲对他的态度降至冰点。
　　苏斯迈尔这时没察觉到老师的异常。他正惊叹于老师的音乐生动的表现力。“如果能用您的风格写几支曲子，不敢想象我会多荣幸！”他真切道。莫扎特看着桌上未竟的第三节，勉强笑道，“会有机会的。”
　　送走了困惑的苏斯迈尔，他在第三节“仁慈之源勿忘我”处做了慢处理，同时，将降E大调归回d小调。
　　父亲过世前，他很少用到d小调。它是灰暗的，可那时他总是充满希望。丧母后重回主教宫，面对愈发不可理喻的主教，在受辱第四年他不顾父亲苦劝，只身前往维也纳。当时父亲愤怒的神色此刻将凄风中不堪一击的他裹挟。来到维也纳，父亲曾来信要他为家人想想。他却义正辞严把在主教手下受的委屈归为父亲的强求，忽视了父亲那时冷面下为了给他谋一份职务到处苦苦哀求的痛。
　　当时他作为第一位“自由音乐家”，满心想着为自己而劳动，他要用音乐抒情达意!曾经自信，摆脱雇主就可以获得自由，自由了所作之曲才有灵魂，才能达成理想、成就不朽的篇章。可他渐渐发现，由于对政治不够敏感，他的歌剧会被腰斩。当他不得不向权力和生活低头，他还是没有获得自由;呕心沥血之作不得上演，穷困潦倒，妻儿远去，他也不确定他实现了理想。曾经盲目追求自由却模糊了责任的概念，伤害了最爱他的人。父亲最后一封信是希望他回家看看，他则因为任性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
　　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他将脸深埋在枕头中。一个人如果连对父母都没尽到责，在其他方面又何谈责任心。还不完的债务，以及写写停停的安魂曲…他是一个失责的人。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不以责任为前提与基础的“自由”，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理想也总因未尽的责任而止步不前。未能尽责的人生，一切都是徒劳。比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呼吸因痛哭而变得艰难，风一丝一缕划过烧灼着的肺，真如刀锯过一般。直不起身，他爬向桌子，捏起五线谱纸，努力抓稳笔继续着那对他如同讽刺的弥撒：
　　愿在清算的期限前，恩赐宽恕我的罪愆。我如囚犯，声声长叹;因我有罪，满面羞惭。
　　复调渐次向主调踱去，弦乐是摇曳，小心伴衬，合唱部分，是恬婉与粗暴相击，击得轰鸣，似矛锋指向他自己。
　　d小调。不过这回起得很高。不是尖厉的惨叫，只是凄戚呻吟。天欲雨，云压得低，他也有些透不过气来，笔下已然潦草的音符伶仃地颤抖，几个接续的单音，依稀挂了不舍与怜悯，但终于走向安宁。
　　背负悔恨与无尽自责的灵魂，怎么会安息呢?含着泪，他眼前最后的场景，是父亲威严画像模糊的影。
　　又是一天清晨。苏斯迈尔推开未锁的门，发现莫扎特先生已然伏在乐谱上离开人世。他死在了音乐之中，笔下的《安魂曲》停在了继抒咏的最后一节《落泪之日》。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投赴一生的理想，而那以生命燃就的平和旋律，为他充满缺憾的人生，结了句。

作者有话说

　　这是投稿时的原文了。我本人是莫扎特的忠实粉丝，但这个是应赛文章嘛，要求体现出对人生社会的思考。我最后就这样把这篇文章展现出来了。我感觉我有很多的话想说在文末，但又总有些词不达意。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