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世同舟》烛霜

172、宇文莺瞳（1）

　　扈沙景启三年，秋。

　　十数载烽烟连绵，扈沙与大盛的战事早已耗尽两国国力。

　　曾经的良田尽数荒芜，杂草疯长至半人高，断壁残垣间散落着锈蚀的兵器与枯骨；边关城关残破不堪，城墙上的箭簇痕迹密密麻麻，如同狰狞的伤疤，风沙卷着将士的骸骨，掠过空无一人的村落，呜呜作响，似在控诉战乱的苦楚。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早已陷入僵局。

　　扈沙国主宇文渊表面愁眉不展，频频召见大臣商议战事，实则早已另有图谋——他与大盛镇国公白松的合谋，早在一年前便已通过隐秘渠道暗中展开。

　　白松手握京畿二十万重兵，野心勃勃，早有废帝自立之心。

　　他深知，若想顺利夺权，必须先解决外患，扈沙若拼死一战，即便大盛能胜，也会元气大伤，届时他渔翁得利的计划必将落空。

　　而宇文渊，虽为扈沙帝王，却不甘做一个守成之君，一心想拓土开疆，青史留名，可连续十余年的战事，早已掏空国库，兵甲残破，粮草匮乏，民间更是怨声载道，根本无力支撑长期征战。

　　两人的野心，在战火的阴影中找到了契合点。

　　一年前，白松通过潜伏在扈沙的大盛密探，向宇文渊递上密信，提出“两方联手，共分天下”的计划。

　　密信被藏在一块空心的玉佩中，由密探乔装成商人，混入沙都，通过宇文渊的心腹太监最终送到玄宸殿。

　　宇文渊见信后，彻夜未眠，反复权衡利弊，若与白松合作，既能借其之力肃清扈沙主和派，稳固自身权柄，又能在日后分得天下，实现自己的霸业宏图，这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三日后，宇文渊通过同一渠道回信，同意合谋，并约定以“狼纹玉佩”为信物，每月初一深夜，在玄宸殿密会，由白松派遣心腹亲信，乔装成宫人入宫传递消息。

　　合谋之初，两人便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第一步，散布厌战谣言，促成两国休战，为各自夺权争取时间；第二步，以和亲为幌子，将宇文莺瞳送往大盛，既让她成为传递扈沙情报的眼线，又能牵制她，避免其阻碍大计；第三步，宇文渊借休战之名，肃清扈沙主和派，收拢兵权，白松则在大盛发动宫变，废黜皇帝；第四步，待两人彻底掌控本国后，南北联手，共伐天下，平分疆土。

　　这份阴谋，如同毒藤，在深宫的阴影中悄悄蔓延，无人知晓。

　　扈沙皇宫，琉璃覆顶，朱墙围合，宫道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就一地温柔，可这份温柔，却暖不透深宫之人的寒凉。春日的暖阳，照不进玄宸殿的阴暗角落，也照不进宇文渊被野心蒙蔽的心房。

　　宇文莺瞳，扈沙嫡公主，号文瑄，年方十八，生母为当朝王后苏氏，性情温婉端方，出身尊贵，却无半分娇纵之气。

　　她自幼师从两朝元老沈先生，先生不仅教她经义辞章，更带着她走出深宫，见识民间疾苦。

　　沈先生是扈沙少有的清正忠臣，一生心系苍生，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便常带宇文莺瞳微服出宫，去沙都郊外的流民窟，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惨状；去边关的粮仓，查看粮草储备，让她亲眼目睹每一笔赋税背后，是百姓勒紧裤腰带的艰难。

　　在国子监的沙盘前，勾勒边关地形图，指着那些标注着“荒”字的城池，沉声道：“公主，江山不是帝王的私产，是千万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所。守江山，首在安民，次在止戈。战乱一开，百姓流离，江山便会摇摇欲坠。”

　　这番教诲，深深刻进宇文莺瞳的心底，成为她一生的执念。

　　她常常将自己的公主府俸禄，悄悄分给流民，看着孩子们捧着干粮露出笑容，她便觉得心中满是暖意。

　　可深宫之中，她的善良与悲悯，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的幼弟宇文清和，年仅七岁，是后宫年岁最小的皇子。

　　孩童眉眼澄澈，不谙权谋，总爱拽着她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阿姐，边关的烽火什么时候才会灭呀？我听宫人说，城外的流民都没有饭吃，他们好可怜，能不能让父王开粮仓，给他们分些粮食？”

　　每次听到这些话，宇文莺瞳都会蹲下身，轻轻揉着他的发顶，将他揽入怀中，柔声应道：“会灭的，清和，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大家都能吃饱饭，安居乐业。”可她眼底的忧虑，却日渐深重。

　　她见过后宫妃嫔的尔虞我诈，为了争宠，不惜用毒簪子陷害怀孕的姬妾，将刚出生的皇子偷偷送出宫，任其自生自灭；见过朝堂的党争倾轧，为了权势，将清廉的官员排挤出城，甚至在黄河决堤时，克扣赈灾粮草，中饱私囊；更见过边关送来的战报，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每一滴血迹，都诉说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她比谁都渴望和平，却不知这份渴望，早已被父王的野心碾得粉碎。

　　宇文渊登基之初，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模样。

　　他减免赋税，安抚流民，甚至亲自到田间查看收成，那时的他，眼神里还有对苍生的悲悯。

　　可随着皇权在握，权力的滋味浸骨入髓，让他渐渐迷失。

　　他开始沉迷于奢华的生活，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将百姓的赋税一再加重；他猜忌忠臣，重用佞臣，朝堂之上，渐渐被阿谀奉承之声充斥。

　　为了实现与白松的合谋，宇文渊表面应付主和派，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他以“加强防卫”为名，将禁军十二卫的统领尽数换成自己的心腹，这些人要么是他的外戚，要么是对他忠心耿耿的武将，无一不是主战派。

　　他秘密下令，在沙都郊外的山谷中修建粮仓和兵工厂，粮仓囤积军粮，兵工厂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铁匠铺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叮当作响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出数十里，却对外宣称是“修缮农具”；他还派人联络各地的藩王，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暗中练兵，随时听候调遣。

　　沈先生察觉到帝王的异动，忧心忡忡。

　　他多次入宫进谏，劝宇文渊休养生息，勿动兵戈，可每次都被宇文渊以“妇人之仁”驳斥。

　　一次，沈先生带着边关流民的名册入宫，跪在玄宸殿外道：“王上，百姓已不堪重负，若再开战，必生叛乱！请王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停止备战，与大盛议和！”

　　宇文渊闻言，勃然大怒，下令将沈先生杖责三十，罢官软禁于府中，不得随意出入。

　　此后，沈先生虽不能再入宫，却依旧心系天下。

　　他通过心腹门生，将边关损耗的账目、流民安置的卷宗，悄悄递到宇文莺瞳手中，让她知晓朝堂的隐患与民间的疾苦。

　　宇文莺瞳看着卷宗上的累累白骨、流民的声声哀嚎，心中警铃大作。

　　她察觉到父王近日常在深夜召见神秘之人，玄宸殿的守卫也骤然加强，殿内时常传出压低的交谈声，夹杂着陌生的北地方言。

　　一个月色如墨的深夜，宇文莺瞳处理完沈先生递来的密函，那上面详细记载了雍都郊外兵工厂的秘密，以及宇文渊与藩王联络的证据。

　　她心中焦急，想去长乐宫找母后商议，途经玄宸殿时，殿内的对话清晰地穿透门缝，扎进她的耳膜。

　　“王上，如今两国军民皆厌战，正是促成休战的绝佳时机。”是北地口音，带着志在必得的张狂，宇文莺瞳认得，那是大盛镇国公白松的声音，先前白松作为大盛使臣访雍，她曾远远见过一面。

　　“国公所言极是。”宇文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本王已命人在民间散布谣言，称大盛愿罢兵休战，主和派必会全力促成。待休战盟约签订，边防松懈，本王便以‘清君侧’为名，肃清主和派余孽，收拢边关兵权；你则在大盛动手，掌控大盛朝政。届时，你我联手，共伐天下，岂不快哉！”

　　“王上英明。”白松笑道，“本公已安排妥当，大盛大臣已上书，请求与扈沙议和。不出三月，休战盟约必能签订。只是，令爱文瑄公主，颇有见识，又心系百姓，留着终究是隐患，王上打算如何处置？”

　　宇文渊冷哼一声，语气冰冷：“一个女子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休战之后，本王便以‘稳固邦交’为名，将她送往大盛和亲。一来可安天下悠悠之口，让百姓以为本王真心求和平；二来让她做你的眼线，传递朝政、边防的情报。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王上考虑周全，”白松的笑声带着一丝阴狠。

　　宇文莺瞳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指尖冰凉，扶着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砖石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父王早已与敌国权臣合谋，所谓的休战，不过是他们夺权的幌子，而自己，竟是父王计划中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她想起沈先生的教诲，想起弟弟懵懂的问话，想起流民窟中百姓的惨状，心口剧痛难忍，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劝谏无用。

　　以宇文渊的凉薄与野心，必会为了霸业不择手段，一旦自己戳破阴谋，不仅会引来杀身之祸，还会牵连母后与弟弟。

　　绝望之下，她有些害怕了，第一反应竟是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