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仙到此一游》山远尘近

5、旧人1

　　“你要睡了”
　　一点也睡不着好吗！
　　魏抛玉躺在西厢卧房上的床榻上。不可思议地回忆她匪夷所思又惊悚万分的一天。
　　毕竟，谁刚刚自爆完，本来以为像游戏读取档案一样回到过去，结果是莫名其妙开了连点器直达三百三十年后！
　　她刚一回来，见到的边离予、衡凉殇、尚元衡、楼雪仙君、祝千镜……个个都是修为了得，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这也太逆天了！

　　次日，镜霜峰。
　　边离予已经早早去仙盟议事，留下早膳。
　　何刀耽还在旁边叫个不停，兴奋无比：“来新人了！来新人了！”
　　魏抛玉扶额：“何刀耽……什么新人？在哪？”
　　她跟着何刀耽走过梨花与雪花，映入眼帘的是三四个回光楼弟子。有男有女，有拿着剑的，有拿着扇子的，也有腰间挂黑笛的。好奇地守在角落，像是在等人。
　　几个弟子像是看见她，高兴道：“嘿！小妹妹！过来！”
　　魏抛玉抱这瑟瑟发抖的何刀耽小跑到上面，又被这些弟子亲切问候了一遍。
　　高兴的是，昨天的陈虔也在里面。
　　陈虔道：“冰离，你昨天是住在这里吗？渡宁仙君有没有夸你小小年纪修为了得之类的？”
　　魏抛玉摇摇头。
　　她个子太矮了，才勉勉强强到他们腿，要是想聊天，还得努力把脚踮起来后，他们弯着腰俯下身子才可以。
　　一名弟子道：“冰离妹妹，仙君他出来了吗？”
　　魏抛玉点点头。
　　“你们是来干嘛的？”
　　一人挠挠头，须臾，微笑道：“我们偷偷来看渡宁仙君的。”
　　边离予要是知道这个时候有人偷偷来看他，不知道会是什么脸色。
　　他们怯生生地站在一棵硕大的梨花树下，几片梨花飞过，不禁令人心神荡漾。
　　现在是一个打听边离予的时候，抬头问道：“为什么你们都说边离予很厉害？”
　　陈虔咳了两声，想起昨天她和杜修，道：“嗯……还是唤渡宁仙君比较好吧！”
　　陈虔不经意笑了两声，道：“上一届竞天榜首，化神期修为，名扬天下的大人物！”
　　“对对对，而且，我们还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结果就陈虔昨天见到了，所以……今天就偷偷来看看。”
　　一人道：“冰离，渡宁仙君知道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说什么？”
　　魏抛玉点头。
　　半晌，又安慰这几个泄了气的“哥哥姐姐”：“不用怕啦，我们家仙君就算知道也只会教训我一个人的。好好聊嘛，我要听渡宁仙君的故事。”
　　众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毕竟传闻渡宁仙君生性冷淡、清心寡欲，恐怕没有兴趣给这个小妹妹讲故事。一瞬间豁然开朗，又重新提起兴趣。
　　渡宁仙君原是回光楼首席弟子，先天道体，修为了得。
　　留风存，邪魔去；渡千愁，藏永宁。
　　然而天妒英才，天合10年，渡宁仙君被人拆穿是罪人后裔。
　　父债子偿，理所应当。
　　一夜之间天仙坠地，讽刺尖锐的嘲笑遍布天下。
　　再发生了什么，不必多说了。
　　故乡的夜没有灯了，他坐在满是泥土、野虫的烂泥坑里面，呆呆地望着地上雨水滴出的水泡泡，已经下雨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发现，或许是毫不在意。
　　他好像在期待有个人能给他伞，虽然这个想法荒诞无比。
　　等到雨慢慢停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现在就从悬崖上跳下去。
　　最后没有死，一个路过的老人看见一个孩子一脸木讷，呆呆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把年纪吓个半死，强用灵力把他拽到旁边。
　　老人拽得实在轻松，他的修为、甚至是灵根已经没有了。
　　后来再发生什么事，就鲜有人知了。
　　世人流传的故事颇有艺术色彩，可真正的故事，魏抛玉实实在在见过。
　　某天她在云莞峰发现，自己只要一靠近边离予，灵力便汹涌澎湃。心生好奇，想看看能不能把他体内的灵力悄悄渡走一点点。
　　本来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顺便逗一逗他。结果灵力刚刚探进去，才发觉“命定之人”这个设定的可怕之处。
　　两个人的灵力相互交融，难舍难分，紧紧聚在一起，可她的道心还未有边离予那么稳，天崩地裂，意识忽然被拉进去，发现自己像条鬼魂一样飘在一棵老梨树下。
　　梨树尚未开花，却已有一片绿叶生机。梨树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提着一把银色的剑，一遍遍作出剑谱上行云流水的剑法，剑身映射出银色的光。动作挑不出太大毛病，可是力气像是从最里面一点点挤出来的，吃力无比的使出的剑法，依旧行云流水。
　　他的手已经横七竖八布满各样的伤痕，刀割、树枝划的、被充咬的、被针插的……难以计数。
　　魏抛玉飘到梨树长长的枝条上，在穿插交叠的枝叶与光影中看见那人的脸，尽管他大抵听不见一条孤魂的声音，依旧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大人要是找上来，那可就麻烦了。”
　　说是小公子，也仅仅是因为俊俏的身影和俊俏的剑法。他身上的华服落了很多泥灰和各种各样的鲜血，已经不能看了。右手手指还有一道不浅的割痕，像是在一块沾了灰的美玉上割了一个口子，慢慢进了数不清辱骂、唾弃、白眼和虐待。
　　“滚。”
　　魏抛玉心弦微动，边离予居然听得见她说话。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回到了她师兄摸爬滚打的少年时光。
　　她道：“我刚见你一面你就让我滚，够意思吗？”
　　别人的善意与恶意，对他来说都太累了。
　　他提起剑的手有些颤抖，冷声道：“什么够意思？”
　　魏抛玉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这个小男孩，他以后回到回光楼后，会遇到一个自称“心悦他已久”的师妹，死皮赖脸把他折磨一顿，被逐出宗门悄悄带着他去赌场。
　　魏抛玉飘下去，悬在半空中，把自身一点灵力渡给他，却发现他已经没了灵根，渡了也是没用，暗自叹息。
　　她道：“你居然在这里看见你未来的师妹，一点良心也没有吗？居然叫她去滚。”
　　边离予紧紧盯着面前这只笑吟吟望向他的魂魄。半晌，认定这是一条孤魂野鬼，意图乱人心神在害其性命。
　　可是下一秒，一个正要砸向他的石子却悬在半空中，一瞬间在他面前粉碎。
　　边离予的眼神依旧冷漠。
　　魏抛玉觉得自己是在自讨苦吃，暗自叹息倒霉。
　　忽然之间，天旋地转，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视线模糊，在清醒一点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在边离予手上那把小破剑上。
　　小破剑胡乱跳个不停，魏抛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过分了吧！”
　　边离予冷冷地盯着她：“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魏抛玉心道：“我不过给他渡了一点灵力可怜他，他居然反倒把我锁剑里面了！农夫与蛇！轻举妄动？我现在就能直接出来给他看。”
　　下一秒，她就从剑里窜出来，得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如何？”
　　“你……！”
　　她一连飞到前面说书人台下，远远望向这个臭脸青年，忽然，听到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罪人债，子来偿。敢问天下，何处见苍茫？君念此子怜，我言万姓不甘亡！”
　　“回光藏影，旧事重现，父债子偿！乃是属于天下苍生的公道！”
　　台下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哗哗啦啦，震得一旁玉树的枝叶微微颤抖，两片落叶摇摇晃晃，不知何所归。
　　张灯结彩，万民庆祝。
　　惊堂木响，叫好连连，痛斥绵绵。何处细雨，落于谁人掌心。
　　魏抛玉忽然觉得自己贱得难受，居然又死皮赖脸飘到边离予旁边。
　　可是她飘已经飘了，怎么能看着一个人孤零零落在后面？魏抛玉把手放在边离予头上，轻轻揉揉他的头发，道：“回家吧……四海皆为家。”
　　手感不错，她又揉了两把。
　　边离予冷漠道：“离开。”
　　魏抛玉微微一笑：“说话是礼貌了。但你没想过，我就是来找你的吗？”
　　于是。
　　“我去你身体要是不会用剑换我来！我给你的灵力是让你在坏人面前装个逼不是让你来锁我的！看见他腰了吗？打他腰啊傻叉！”
　　“哥……大哥，你找点东西吃呗……哥？？”
　　边离予收起小破剑：“你不吃会死吗？”
　　魏抛玉道：“会死。”
　　说罢，她猛地窜入边离予身体，激动地摸了一下现在这具身体地脸，激动无比。
　　下一秒，大街上出现了一个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少年。
　　满口鲜血，看着想要没气了，忽然之间变得容光焕发能说能笑，还对着捧场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比拇指比爱心。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深得人心。
　　夜深人静，魏抛玉从他身上跳出来，挡在前面，道：“怎么样？知道怎么赚钱了吗？开心了吧。”
　　“不开心！”
　　边离予大概没有这么被人……调戏过。气得脸色发白，虽然明知前面仅仅是条魂魄，却还是把剑扬起来。
　　他一扬剑，腰间的玉佩和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那枚铃铛并非是是回光楼的流云铃，是她某日占着边离予身体卖艺之后，一个大哥看着这孩子嘴甜有多才，一时高兴，笑眯眯赏下的一枚劣质铃铛。
　　偏偏这时候，有人认出来这个就是被查出的罪人之子。那枚铃铛立刻被踩了好几脚。咒骂不断、唏嘘不断、鄙夷不断、嘲笑不断。
　　它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叮叮当当的声音忽听忽现。边离予才把刚刚被揍过的身体让给她。魏抛玉爱干净地把灰拍了好几下，满地爬找东西擦擦伤口擦擦泥。
　　一枚小小的铜铃躺在地上。
　　下意识想抬手撑脸，但方才，身体被边离予抢走的时候已经被打成重伤，如今已经花光全身力气，她艰难地用这具身体把铃铛捡起来，摇到耳边，像是故意两个人一起听一样。
　　他冷声道：“很好听吗。”
　　魏抛玉道：“很难听吗？”
　　她把铃铛又摇了两下：“你刚刚抢走身体，合着是不想让我来受罪啊。多谢，师兄。”
　　边离予显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要对他一口一个师兄地叫，他对从前的同门并无印象，可也从未听过有哪个师妹闹腾成这样。
　　他冷漠无比：“你要是不想我带着你一尸两命，就赶紧从我身上下来。”
　　“哎呀这我怎么舍得呢？我也不知我要怎么离开，只好赖你这里了。”
　　从此，那几年籍籍无名摸爬滚打的红尘岁月忽然多了一个人。
　　不知名姓，不记容貌，不说相思，不解何愁。
　　现实很残酷，她在这个幻境里面硬生生和这个冷酷臭脸闷小孩对战几年后，已经到了相看两厌，谁也不想见到谁了。
　　再后来，边离予把剑架在脖子上，冷声道：“你很讨厌，不要找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声音很低，仿佛薄冰破裂，又似在对自己说。
　　魏抛玉还是一副欠欠的嘴脸，道：“哦。讨厌我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用不着你来亲口告诉我的呢。这几年，多谢公子冷脸相待之恩！ ”
　　话到最后，她已经从他身体里面飘出来，这感觉真是轻飘飘得令人心慌。或许因为这一点，她后面吐出的几个字明明还是带着调戏与嘲讽，却分明在颤抖 。
　　边离予面无表情找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向魏抛玉递过去，虽然她现在一条幽魂也接不住。
　　她道：“……？你在搞笑吗。刚刚说讨厌别人，现在就送别人这种东西？我记得我以前跟你科普过……”
　　边离予转头，背对着她，微微仰首，道：“那你一直这么哭着吧。”
　　“？”
　　“……”
　　“！”
　　我哭了吗？我哭了吗？匪夷所思，恐怖如斯。
　　……
　　真是丢了一个大脸，说话的气势和权威一下子全没了！
　　第二天，他终于如愿和她分道扬镳。从此心中无比憎恨、无比厌烦、无比愧疚的声音再也不会出现，一直目睹他恶劣、歹毒、下贱、卑微的那个人，彻彻底底消失了。
　　【滴——恭喜您完成隐藏剧情［旧人铃］，角色边离予获得隐藏道具无名铃。】
　　“真的是……”魏抛玉不知究竟自己在想什么、要想什么。

　　陈虔讲故事讲得很起劲，娓娓道来，声情并茂，其余几人一边感叹渡宁仙君命运坎坷，一边可惜红尘路上无人相伴。
　　魏抛玉曾经只是不小心进入一个类似于记忆幻境的地方，并不是真正陪他度过那几年。
　　可是有个声音告诉她：是有的，是有人相伴的。
　　她开玩笑道：“早知道我多出来几百年，这样我的修为刚好可以把他收下来当徒弟或者……师弟。”
　　“哈？？冰离，虽然你化神修为确实厉害……可、可你收渡宁仙君……”
　　“我……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