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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你     隔 ...

  •   隔壁的动静彻夜安稳,直至天光乍亮。

      郤青是被心底那点暗暗的期许唤醒的,今日也醒地格外早。

      季连城并不知道他对于妖塔意味着什么,以为这是一场艰险到有去无回的历险。

      作为麻烦了对方这么多天的回报,不论季连城想要找到什么,要找到有多艰难,他就算将整个妖塔翻过来也会做到。

      辰光一寸寸推移,窗外鸟鸣渐起,晨风吹地窗前风铃轻响。

      熟悉的脚步声和轻轻的扣门声迟迟没有响起,安静地诡异。

      郤青已经整理好衣装,坐在床榻上多时,但他一点儿也不急。

      因为这些天对方一直很准时,会很细心地算好赶去大比前一切事项可能耗费的时间,还会叮嘱店家准备早饭。

      可能只是紧绷太久了,今天起迟一些也很正常。

      郤青想。

      直到正午,隔壁还是静地诡异。

      郤青眉心微蹙,心底莫名发慌,起身快步推开两道房门。

      隔壁空空落落,只有案桌上放着一只传声筒,玉质微凉,好像已经等待多时了。

      郤青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泛红,指尖凝起微弱灵力,送进玉筒。

      初听温柔如故,细听却是孤绝悲凉。

      他不明白为什么季连城会食言。

      传声筒的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昨夜季连城从来不是妥协,而是诀别。

      不断地刷新,总算有了新的回音。

      郤青也不再停留,起身前往妖塔。

      妖塔结界自半月前被冲破后,自动复合的脆弱部分透明可见。

      “出去”一直都是遥不可及、无法实现的,谁也不明白新任的妖塔之主为什么总是会往下走,就像谁也没想到这位妖塔之主会成为不同于每一任的强大存在,直接冲破天地的界限。

      曾经上层意味着更适宜的气候,拥有着更充沛的灵气,作为金字塔最顶端享受着往下九十八层供上来的物资。

      直到一层那敞开的大门,已经没有人再抱有希望,敞开在那里业务人靠近的大门,真的被用蛮力轰开。

      往上层涌去的洪流转而往下。

      彻底逆转。

      在外面的风吹进来的一瞬间,这里的每一只妖怪似乎都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发疯一般往下闯去。

      有人出去了。

      妖塔的主人,出去了。

      那个生在五层,奴隶出身的家伙,出去了。

      这件事情让所有人昼夜不分地在一层聚集,耗尽身体的每一寸力气,朝着那扇门攻去。

      结界还原地很快,但无数人挤破了脑袋也要往外爬,即使头破血流,脑袋断在外面,也要往外挤。

      试图潜进来浑水摸鱼的人类尸骨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山,臭味熏天。

      白色衣袂垂落,周身不泄半分杀意,可那独属于塔主的威压,自踏入结界起,便沉沉覆压整座妖塔。

      堵在门口的妖群被震开,死死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灵智的精怪也好,妖塔上层的领主也好,在感受到那份气息的刹那,无法自抑地匍匐在地。

      向妖塔之主臣服。

      没人敢搭话,只是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没人知道他在外面看见了什么。

      他就这么快步离开,手里攥着个许多抓住的人类奸细都有的传声筒,没有多给他们一个眼神。

      郤青不敢想季连城是怎么突破这层屏障深入妖塔的,曾经低等妖聚集的一层成了所有妖的聚集地。

      这简直和直接从妖塔的最顶端往下闯没有任何区别。

      郤青咬着牙往上爬。

      二层。

      三层。

      四层。

      五层。

      传声筒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单向的传声筒却没有办法将郤青的声音传到另一端。

      “我没有在原来的地方找到他。”

      死寂沉默持续了许久,低沉冷静的嗓音才响起,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颓然,语调轻地像是一阵风。

      “我来晚了。”

      “但是你说,他会不会也往上去了呢?”

      ...

      第六层。

      第七层。

      第八层。

      第九层。

      沙沙的声音很细碎,和粗重的呼吸夹杂在一起。

      郤青焦急地张望着,脑海里莫名地闪过了第十层。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风声、湖泊的水声、草叶晃动的声音,总算与传声筒中的声音重合,同时响起的,还有季连城的声音。

      “这段日子...多谢阁下一直以来的关照和费心,抱歉不能按照承诺回来见你了...”

      “我已经...撑不住了...但你知道吗。”

      “我找到了他在第五层留下的晋升记录...早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上去了...所以...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他放缓呼吸,字字郑重,用尽最后的神智仔细叮嘱,“我听闻,妖塔的结界被破解过。如今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所以...求求你...”

      “做好了完全准备后,来帮我救救他...”

      晚风凌冽刺骨,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摇曳,杳无人烟。

      郤青终于锁定了一处异常的凹陷,那里躺着个满身狰狞伤口的男人,他勉强蜷起身躯,被重伤折磨地接近死亡,气息断断续续。

      郤青心里涌起某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什么极其离谱的事情正隐隐要显现。

      “他叫...”

      “郤青...郤,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我的姓...青,是你的青,苍青暮色的青...”

      他的气息极弱,每一个字都在耗着仅剩的生命。

      “我的真名你或许...听过,在季家按辈分算,应该是你的远房兄长...”

      “季连城...”

      郤青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眼通红。

      季连城缓缓地转动着眼珠,望向了靠近的身影,映入模糊视线的,却是遗言的倾听者。

      郤青捉住了那只即将垂下去染血的手,因为惯性跪倒在地,泪珠滴落在那张闭上眼睛的苍白脸颊上。

      “所以...你要找的人...”他喃喃自语,带着绝对的迟疑,“...是我?”

      郤青回想着相识以来的每一处细节。

      于是不可置信地意识到,他羡艳的,被小心爱着的,牵挂着的,是他自己。

      季连城说,他爱着他的未婚妻。

      季连城说,他的未婚妻是他心里最美丽的人。

      季连城说,即使时光变迁,人世百转,不论对方变成何种模样,他都爱着。

      郤青还是不相信,这样沉重甜蜜的东西会落到生来就不幸的自己身上。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误会,甚至可能是季连城认出他之后撒的谎,为了活命才临时编造的糊弄。

      可季连城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的,藏在怀里的,却是第五层斗兽场的登记簿。

      翻开的那一页折痕明显,指甲掐出的痕迹上方那个名字,是他赢下最后一场擂台,领主咬牙切齿写上的。

      是他爬上六层的证明,也是他们的诀别书。

      ...

      被拐进妖塔不是偶然,更不是什么走失的寻常故事。

      季连城的祖父在那一天去世了,生来就没了母亲的幼子在家中别无所依,往常笑意晏晏待他宽厚的父亲牵着他在灵堂前,唇角却诡异地下压。

      夜晚前来吊唁的亲信们散去,他便将季连城交到了几个半吊子修士手里。

      “将他处理了,别叫人发现。”

      整片大陆上最远见闻名的抛尸地点自然是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塔。

      古朴的厚重大门敞开着,上面繁复的纹理似乎是某种图腾,不论把什么扔进去,它也不会往外吐出来一点儿。

      但当他们真的将绑着四肢,捂着眼睛的季连城带到妖塔门口时,却见有人出来了。

      衣衫褴褛,满脸血痕,一只眼睛已经溃烂,苍蝇和蜱虫不断在里头翻涌,他跪倒在树下,像是要将整颗胃呕出来一样。

      “绑匪”一行人对视一番,还是提着剑靠近了。

      那人即使没了一只眼睛,也看得清楚,心中了然这些人是来处理“该消失的人”的。

      他也不愿多生事端,喉咙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有些口齿不清,“喂,要丢人的话,你们得丢到里面去。”

      “最近沙尘暴,没有沙蝎在门口等着食物了。”

      绑匪中为首的叫季元,是季延的心腹之一。

      他像是被这句话炸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于妖塔里的世界,没有人亲眼见过,而面前这个人所说的,将未知被撕开一道裂口。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里面究竟有什么?”

      这个狼狈的家伙身上萦绕着一股神秘,季元直觉他对于妖塔的了解到了深刻的地步,否则也不会在自顾不暇的时候还会出言谏告他人。

      那人嗤笑一声,“我可不是被丢进去‘逃出来’的,我是自愿进去的。”

      这下不仅季元,其他人也傻了眼。

      “妖塔一层都是低阶妖兽,没有神智,躲在岩石的缝隙里都没谁能找到,只要没触及‘领主’的领地,能够得到的资源,足够我们潇洒好几年。”

      他转了转眼珠,透着几分狡黠,“我说,你们要进去将人处理了,要不要跟着我?”

      “不然之后是人跑出来了,还是你们没命了都不好说,说不准还能跟着我寻点机缘?”

      季元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将众人聚集起来轻声耳语。

      “他说的是真的吗?”

      “咱们可是亲眼见他从里头跑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真有他说的那么容易吗?咱们进去不会...刚进去就死了?”

      季元沉思片刻,余光轻瞟着那个倚在树底下奄奄一息的怪人,“他说的或许是真的。”

      “三年前,凭空出现在妖塔外的尸体衣衫的褶皱里,折了许多风沙,而他身上也有。”

      “甚至氤进了伤口里面,说明里头现在风沙真的很大。”

      “要将家主所托之事做的稳妥,就必须如他所说将季连城丢进妖塔深处,否则云中城附近全是林家遗留的眼线。”

      “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他们是否还在季连城身上留下了什么奇异的宝贝,若是真没死成被发现了,咱们也都别活了。”

      季元一行人最终还是决定跟随着这个怪人进入妖塔深处。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也为了带路的向导不掉链子,季元还是分出了一颗珍稀的回元丹。

      那人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浑身绽开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也不墨迹,擦擦嘴,“天亮之前,我带你们进去。”

      最初一切都如此人所说,妖塔一层是一片无垠的沙漠,他们在岩石的缝隙里躲过了零星正在觅食的沙蝎,沿着一层领主“滕蔓”的领地范围边缘往深处走。

      原本是计划将季连城直接丢进休眠蠕虫的洞穴的,但在看见了这孩子有些惊为天人的长相后,那人最终还是制止了季家等人的行为,建议再深入一些。

      大门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即使再有异议,季元也不敢再多忤逆。

      可惜,小心谨慎的季家等人还是被骗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沙蝎渐渐开始多了起来,随着虚拟的太阳升起,钳子都焦躁地发出响声,吐着沙子刨土。

      满肚子的疑问还没有问出口,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不远处,那人身后的领域十分诡异,不断有风沙被吸附进去,就像一片透明的漩涡。

      “你还真是敢回来。”

      “怎么不敢,”领路人咽了口干唾沫,“五层不是粮荒了?下层最近也都在闹灾,找点人类回来也算是让你们的处境好些。”

      季家等人一瞬间浑身发冷,想要祭出法器反击,但还是太晚了。

      诡异的妖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钻进了他们的经脉,不论如何催动灵力都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见浑身上下所有的法宝,甚至本命剑都被一股脑搜走。

      行骗的两人再次分道扬镳,将他们带进来的那位清点完毕后,再次朝出口走去,而等待已久的那位终于在距离拉进后能够看清。

      他脑袋上长着一对极其高昂的鹿角,瞳孔也并非人类寻常的黑色,闪烁着一种古怪妖异的绿,上肢是五指,下肢却是两节跨度极大,拥有发达肌肉的鹿蹄。

      他既不是人,更不是已经能化为人形的妖,而是人与妖留下的孽种。

      身上流着妖的血液,于是再怎样也出不了妖塔的门。

      而能够出去的那位,是人妖群体经过数百年的血脉稀释,不断与流窜进来的人类□□、生育、换血,才解构出来的“最接近纯血”的人类,而这项计划真的成功了。

      原本应该成为计划最核心的实验品却悄悄逃走了,不愿意成为一只炉鼎,但心里仍然放不下这份恩情,于是作为回报,他源源不断地将徘徊在妖塔附近的人类哄骗进来。

      毕竟只要有更多的人类进来,他也就不用承担这样沉重的责任了。

      这是他的赎罪和补偿,在这段时间里,他将会带着抢来的宝物去人类世界探寻,等到半妖一族宽恕后,再回来商量下一步对策。

      ...

      季家一行人被径直带上了五层,成为了人妖混血阵营的禁脔。

      层层叠叠的石墙砌起了牢笼,无尽的黑暗填满了这里,在这座斗兽场,只有厮杀的那天才能不断上行,见到阳光。

      积分制让强大成为了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将对手置于死地就能让牢房干爽、温暖那么一点点。

      当名字爬上排行榜的最前端,就可以去到上一层,逃离这个不堪的地狱。

      牢房的钥匙不在狱卒手中,而在每个人自己手中。

      牢笼的存在不是为了困住谁,而是为了弱者能够在争端中栖息。

      而在这些日子里,混血阵营深夜的牢门会被悄悄打开,放血、实验悄悄进行。

      具体怎样季连城并不了解,混血妖人难得地有着对年幼群体的包容,他被暂时饲养着观察。

      得益于稚嫩但已经初见锋芒的面容,他被分配了狐妖一族。

      没有被记录在册的身份让他只能与他人共享一间牢房。

      为了免去发现后的责任,季连城被放置在了这间总是紧锁着,缠满了锁链的房间。

      因为太久不见光明,季连城再一次睁开眼睛就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原本鲜明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能通过轮廓勉强摸索着行走。

      他能够隐隐感受到房间里第二个人的存在,并不明显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那个人对他的存在感到不自在,但仍然在狱卒敲着准点铃送饭的时候悄悄掰走一半馍馍,将碗挪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像狗一样轻嗅着食物的味道,在锁链允许的区域内狼狈地搜寻着。

      “喀拉——”

      碗又被挪进了一点。

      迟疑了一会后,碗底的摩擦声又短暂响了一声。

      这次只差塞进他手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季连城有种想哭的冲动。

      或许是太多天,太多年里,这样细微善意的举措都少得可怜。

      又或许是精神和□□都已经被折磨了太久太久,心里的城墙已经全线崩塌。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把碗往嘴里送,笨拙地寻找着能下嘴的地方。

      转瞬湿热液体如瀑涌出。

      他的嘴唇被破碗的边缘割破了。

      “你!?”惊呼声很轻,意识到什么似的,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带着热意的身体这些天来第一次靠地这样近。

      温热的手指按住了他唇上细小的伤口,话语中带着几分责备,“怎么吃饭还能把嘴割了这么大口子...”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季连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同样的话,他无法从早逝的母亲处听到,但父亲的别院里,他不止一次听见过外室这样对他们的孩子吐露。

      “你...别哭了。”

      “你还小,不会和那些人一样被抓去做实验是。”

      “还是被锁链拷疼了?我给你解开?”

      ......

      季连城懵懂地张着看不清的眼睛,沉默着将对方的轮廓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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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长篇《陈书汶!你平底锅呢?》 电竞小甜饼求收藏小太阳×社恐网恋奔现 已完结包月短篇《站街魅魔与执政官》 完结文《恋爱脑雄虫有公主病怎么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