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美人与囤囤鼠》夏日勿苇

1、草包天才

　　　　季家的门槛被系上了艳丽的红绸。

　　门外街道络绎不绝的宾客排起长队庆贺。

　　今日是季家家主为外室举办的宴会，明面上说着是“小办”的婚宴，定睛一看，那貌美外室身旁怎还站着和季家大少爷差不多大的孩子？

　　客人们捂着嘴议论纷纷。

　　若这孩子不被季严揽住，他人也要许久才能发现他二人面孔竟有七分相似。

　　季延根本就没想遮掩这被外室带来的孩子，根本就是他的种。

　　明曜城谁人不知这季延每年都要叫人宣传一番他为逝去发妻的忠贞，来压一压自己作为赘婿鸠占鹊巢的恶事。

　　更别提季家那被吹成绝世天才的季连城，不晓得被季延拉出来做了多少次说辞，兴许也是为了论证曾经最爱说的。

　　“要不是那蛮横的世家小姐仗着权利用家人安全威胁着入赘，季某如今必定是当世武林有名有姓者之一。”

　　那仙山修士留下的信物锦囊至今还系在季延的腰间，日日佩戴，不曾落下过哪怕一日。

　　直到隔壁世家啼哭的孩童也收到了同样的信物。

　　家中长辈嗤笑着将行骗的仙人打出大门，“哪来的穷酸家伙，筑基就敢出来行骗。”

　　季延摇着扇子走过，有路过者惊异发现，他腰间系着的锦囊，竟与和骗子一起丢出来的“信物”如出一辙。

　　他黑着脸驱散了街边窃窃私语的其他人，从那之后再有人问起，他便不再吹嘘，闭口不言。

　　但那信物仍不曾取下。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平白无故弃了，妄议的人只会愈多。

　　这季延还当真是个会算计的，嚼舌根的也不敢当面碎嘴，私下里叽叽歪歪太多，也搬不上台面，真正造成的影响也聊胜于无。

　　此番为外室庶子抬位，也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年长者杵着拐棍摸摸胡子，悄悄凑近，“他偏偏趁着季连城去赴武林大会办酒，妻氏长老们却无一出来反对...”

　　这季家改“林”冠季姓，当时波折，现也是定下来许多年，原本站在季连城这边的遗留母系氏族，也该换队了。

　　季连城留在季家时，再怎样明面上也不敢败坏名声公然攀附，这季连城一走，季家才全然成了季延的天下。

　　跟在老者身边的少年面上还带着几分不解，“可是师父，季连城不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么？季延此番扶外室，灭正室威严的举动，怕不是会在未来遭到反噬？”

　　老者摸摸胡子，轻叹一口气，“虽不知季延为何将季连城的根脉珍稀公之于众，但一定没怀着好心思。”

　　“‘天才’之名，当世青年‘第一’，绝不是这么好当的，它既是一个虚名，也是一个引来千万人目光与记恨的烫手山芋。”

　　“虽不知其中真相，但老夫肯定，季延正酝酿的就是‘捧杀’。”

　　将季连城捧得极高，再重重摔下。

　　世人对季连城的期待和仰望，终究会化作利剑，万箭穿心。

　　而那个血腥之日，就在不远。

　　四方侠客，暗中谋划之士，已尽在云中城中虎视眈眈，只待将这担着虚名的“天才”斩于马下。

　　＊

　　云中城。

　　热闹的街巷中，季氏一行人并不起眼，甚至说得上是泯然众人，再普通不过的白衣，腰间金色系带也没见有人露财。

　　玉佩穗带都只是中等品相，隐在角落里的贼人都暗暗咂舌，挑不出一个可以冒着被官兵捉也要抢去的宝物。

　　季氏家大业大倒真不是吹嘘，改姓前的母系氏族可是实实在在的仙门世家，仙草灵器可都是分都分不完的，家中愿意上那尖峰山的，也都给足了面子。

　　只要肯吃苦，愿行师礼，怎么说也是个亲传。

　　百亩药田，千间器铺，即使再挥霍，没有百年也死而不僵。

　　季连城更是嫡传中的嫡传，是母系氏族中最纯的血脉，而即便家族改姓，他是季延的孩子也是不争的事实。

　　若非他将头发高高束起，袖边勾着金缕，面容俊郎，谁也不能从人群里找出那个连配剑都没带的朴素少年就是季连城。

　　他并没有为人群首，被团团围在中部，身旁人都聊得火热，对云中城的一切新奇不已，只有他懵懵懂懂地盯着前人的后背，步子也迈不开，被裹挟着向前。

　　这位被宣传称“当代青年第一”的天才，似乎并没有传言中那样有魄力。

　　身着一身广袖仙袍的城主轻叹了一口气，拱手朝季家一行人回礼，顺便问候了几位熟识的长老，最终还是忍不住问起。

　　“连城前来参赛为何未携带佩剑？是来此途中损坏了？”

　　为首的林长老尴尬地轻叹了几声，话语在嗓子里堵了半天，“城主真是神机妙算，正是如此...待安定下来，我等定会速速为少主去寻一把暂时能撑场面的...”

　　城主虽然瞧着温润，在认真倾听时会不自觉地皱起眉，不怒自威。

　　林毅被他看地心一跳，心虚地没有继续往下讲。

　　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不必舍近求远，城主府有的是备选，”城主平静地把目光落在了那位已去故人的孩子身上，“连城若有需要，便直接跟我来取罢。”

　　林毅正想找借口拒绝，避免季连城与他过多接触而发现季家的不对劲，却没想到身后不成器不爱说话的小兔崽子已经抢先开口。

　　“缺的，”季连城刚才没有情绪的面容迅速挂上了笑，像是捕捉到关键词就做出反射一样迅捷，“那就多谢城主大人照拂了。”

　　林毅气的直发抖。

　　城主府门前可不止季家一家，数十家门派都等着会见城主，而这家伙就这样没见过世面似的上去贪小便宜，不知道的还以为季氏有多亏待他！

　　即便不打算让这半吊子剑士上场，也不能由外人看出来这季连城真是被包装出来给季氏打名声的草包，怎么说也要熬到明年。

　　林毅试图说服自己。

　　对，明年那季延的私生子就要成年了。

　　真正的珍稀单灵根天才不是季连城，而是那家室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他出生的日子算算，也就在当年与林家小姐婚后没多久怀上的。

　　为了不被人家戳脊梁骨，也为了不让这位真正的稀释天才被仇家或是林小姐的故友湮灭在襁褓之中，更为了让季家改姓后仍然在整片大陆上立足，拥有话语权。

　　季延将季连城推出去作为交易的锚点，许诺各种“待犬子成长起来，必护你等家族百年无忧”类似的妄言。

　　即便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季延总有办法叫其他人相信，哪怕只是半信半疑，起了戳穿的心思，这个狐狸一样谋取了妻家遗产的赘婿都能够再从中捞得一份利润。

　　冗长的回忆未止。

　　那季连城竟然真的跟着城主作势要往里走，林毅感受到四周黏在身上的目光，头疼脑热，气急败坏，“季连城，你回来！”

　　季连城眨眨眼，回头言简意赅，“佩剑不见了，你说的，要给我找。”

　　什么佩剑不见了？

　　季延即使再不喜季连城，也不至于在这么大阵仗的比武大会上连剑与法宝都不准备，来丢季家的脸。

　　这季连城根本就是将佩剑藏在腰间的储物袋里！

　　不仅仅那仙山百锻的覃雪剑，还有多到数不清的法宝！

　　多年前季连城被恶人拐进那九十九层镇妖塔，回来后浑身是伤，仙门林氏前辈大发雷霆，百里内的门派家族皆派人前来慰问，数箱财宝灵器排着队进季家的门。

　　年过古稀的尊长老者都要对当时正躺在榻上的季连城躬身行礼道歉，反省自己未能追踪到贼人的蛛丝马迹，出一份力。

　　库房满满当当，谁能没起过贪小便宜的心思？

　　林毅趁着半夜悄悄推开过那扇门，却怎么也没想到面对的会是一片空地。

　　所有的宝物全在那仙祖走后放进了季连城腰间的储物锦囊，上头环绕着一圈圈金光，是对其他人的警告。

　　凡是敢动者，都会受到那金光咒的攻击，小则经脉受损，大则性命堪忧。

　　这是林家仙祖留给季连城的最后一样东西，仅仅一样，能护世间任何人性命无恙，再加上那样多的护身法宝，不论是遇上什么样大麻烦，季连城也能活下去。

　　这即是挥霍的资本，也是行走在江湖的底线。

　　许多人对他的锦囊虎视眈眈，季家的人也不例外，想尽一切办法妄图让季连城在一切机会里把东西吐出来。

　　谎称前辈性命堪忧来求法宝，扯人情世故七长八短来分灵草，季连城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轻轻挑眉，左右环视一眼，不论来人哭地多狠，抬脚就走。

　　季延不知骂了多少句狼心狗肺，不孝之子，季连城依然恍若未闻。

　　每年其他世家明面上的功夫也做地极好，依然朝这位风头上的天之骄子送来珍稀宝物，季家知情人一个个眼睛红得不得了，也毫无办法。

　　毕竟季连城是真的能不顾面子当着满堂外人的面把宝物塞进自己兜里。

　　这样的事情发生地多了，更加阴险的计划也浮出水面。

　　先是那季延的外室，因西域林氏远亲带回来那百里挑一的覃雪剑没能落到亲生儿子手里，竟雇了天榜的杀手来将季连城灭口。

　　毋庸置疑是失败了，但那外室本来的计划便就是在季连城妄图从锦囊中拿取宝物，金光咒禁制失效的瞬间，将储物袋抢走。

　　谁知那季连城吝啬到一毛不拔，宁愿满身血痕，握剑的手都抬不起了，都不愿意拿出哪怕一样护身法宝。

　　外室陈轻气地摔了玉案上千金收来的茶具，林家余下还未效忠季延的老东西们堵在门口要说法，季延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硬生生压了下来，却也三个月没再给他们母子好脸色。

　　季延的纵容让季家上下对季连城的态度更显微妙。

　　往后的历练里，接踵而至的危机和绝境成为了常态，他们会故意在无人的范围内让季连城独行，在可控范围内，等待着这个不能死的“吉祥物”撑不住的时候。

　　被千年古树行绞，被旧宅怨灵献祭，被魔族赌坊切肉剔骨，季连城一次也没有打开储物袋。

　　白骨森森，狰狞伤口汩汩流血，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只有还未涣散的瞳孔还说明生命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太犟了。

　　这场暗中的较量至今没有分出胜负。

　　林毅盯着跟在城主身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尖一颤。

　　这个看起来毫无大志，却又吝啬到苛刻的家伙究竟在酝酿什么？

　　林毅看不懂，季家上下没有任何人看得懂。

　　派去敲开季连城心房的侍女传来捷报，说季连城已经愿意与她谈心。

　　季延唇角勾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在白纸上提笔写下，“问出他积攒这些法宝究竟为何。”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出高墙，再降落前，季延和林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是想要重塑林家辉煌，还是抛弃掉现在的一切，北上上仙山，一路逃亡投奔至那林氏仙祖？

　　还是...已经明了那多年前的妖塔之事的真相，试图报仇雪恨？

　　侍女的传音简洁明了。

　　季连城说，“娶媳妇。”

　　“这些，是彩礼。”

　　“什么...?”

　　这个离谱的答案让书房站地满满当当的谋士与长老们目瞪口呆。

　　但足够离谱，也足够真实，足够具有说服力。

　　爹不疼，娘早逝，身世悲惨，被鸠占鹊巢，脸又帅地有几分不谙凡人。

　　这种话本主角的配置，一般都是要为爱情倾倒了。

　　于是季延左右踱步到半夜，对着满屋子等他想办法的谋士邪魅一笑，“想找媳妇，就给他找一个。”

　　“以现在季家的地位和权势，他看上谁，我们都有收为己用的资本。”

　　“先从相熟的世家挑些合适的和他见见...”

　　谁知那季连城又不知是从哪得的怪癖 ，又或是被哪个相近的世家子影响。

　　说要找这天底下最美的美人做妻。

　　问他别家小姐哪不美，他却又说不出来，强迫他娶，他第二天便在房梁上挂好绳子，作势要上吊。

　　要是旁的纨绔子弟妄图反抗家族联姻，季延林毅也就都放他去死了，偏偏季连城又是个敢的。

　　季连城不能死，至少在季家彻底站稳脚跟，将林氏果实全部吞并接手完成前，在季家二少成年之前，绝对不能死。

　　否则天下之口舌百年都会议论不休。

　　在季延这里，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