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来》三山九塔

1、第 1 章

　　【五月三十一日，晴】

　　我慢吞吞地在日记本上画下一行字。
　　从距离高考一百天起，我给自己定下每天写一篇日记的要求。

　　我有许多心事。
　　十八岁的女生，通常都是有很多心事的。

　　心事说给日记听，好像是个很不错的解决方案。
　　可以发泄情绪，还能锻炼文笔。
　　称得上一箭双雕。

　　但真正提起笔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心事纷纷乱乱，归咎起来也只剩两件。
　　一件是高考，另一件……
　　和一个人有关。

　　有人用笔戳我后背，回过头，后桌递来一个折成正方形的小纸条。

　　我知道这是谁写的。
　　她有一点点强迫症，每次写纸条，总要折成个标准的正方形才肯送出。

　　她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寻春至。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操场？】

　　我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阻碍，落在教室另一端的寻春至身上。
　　她也在看我。

　　我循着纸条的折痕将它恢复原状，放进口袋里，起身往教室外走。

　　明天开始放考前假，这是我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没有老师随堂。
　　我们忽然变得很自由了。

　　寻春至比我快一点到教室门外，见我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挽起我的胳膊，拖着我向操场方向走。
　　她很喜欢挽着我走路，她说这样走路很有安全感。

　　寻春至与我一般高，体检时我看过她的数据，体重、肺活量，甚至血压和心率，居然都跟我差不多。
　　“这说明我们很有缘分，是天生就会互相吸引的人啦。”寻春至很开心，拿着我们的体检数据四处跟人炫耀。

　　“你感觉怎么样？高考。”寻春至一摇一摆地将我带进黑暗，笑嘻嘻地问。

　　操场上有不少人，大都是我们高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或者唱歌，还有大喊大叫的，有点吵。

　　“不知道啊。”我实话实说：“心里没底。”

　　我学习还行，但算不上很行。
　　超常发挥应该能够上重本，发挥失常也能进普本。

　　像是这个世界用来充数的NPC。

　　“我也是。”寻春至说道。
　　“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能超常发挥一点吧。”寻春至补充了一句。

　　她带我坐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角落的位置，很黑，但安静了许多。

　　“尊嘟假嘟？”
　　在黑暗里，我感觉自己安全了许多，至少能大大方方转过头端详寻春至的侧脸。

　　“是啊，我觉得我一直是个很幸运的人。”寻春至上半身后仰，双手撑地，抬头仰望着星空，说道。
　　“确实。”我双手托腮，胳膊肘就抵在大腿上，一左一右地轻轻晃着身体。

　　晃到左边的时候，幅度会稍微大一些，能轻轻贴一下寻春至的衣服。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上高一的时候？我刚充的饭卡丢了，过了一个下午才发现，结果正好被你捡到，嘿，里面的钱一分都没少！”寻春至很开心，坐直身体，左手握拳砸在右手掌心：“你记得的吧？”

　　我点点头：“我记得。”

　　她看向我，目光熠熠生辉。
　　我撇开眼睛：“还有呢？”

　　寻春至的确很幸运，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里仿佛能将全天下的光都聚拢过来，照在人身上的时候，会令人目眩。
　　她漂亮的不光是眼睛，还有眉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的弧度都很精巧。

　　给她写情书的男生多如过江之鲫。
　　还有女生。

　　“还有分班考试的时候，我生理期突然就到了。”寻春至靠在我肩膀上，又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再左摇右晃，而是稳稳用肩膀托住她的头。

　　“我记得啊，分班考试就那一次，要是你缺考了，咱们就不能去一个班了。”我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好怕肚子痛，结果书包前夹层里正好有一板吃剩的布洛芬！”寻春至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

　　她生理期十次有九次都痛得要死，不及时吃布洛芬就会痛到必须卧床休息的程度。

　　“你连什么时候买了药都不知道。”我笑着用肩膀顶了一下她。

　　“还有咱们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有个卖巧克力的学姐，后来被学校处分了的那个，记得吗？”她问到。
　　“记得啊。”我说。

　　那个学姐头脑很活泛，她家做糖果生意，不缺钱，但对她很严苛，每天就给她七块五的零花钱。
　　于是她偷偷拿了家里的巧克力来学校兜售。

　　有两种口味最好吃，她一带来就会被哄抢一空，寻春至很得意：“每次我都能赶上买最后一盒。”
　　“是哦。”我点头。

　　我也跟着她吃了不少巧克力，丝滑微苦，的确很好吃。

　　“还有最烦人的那个江冬华！”寻春至哼了一声：“给我写了好多情书，还约我在校外见面什么的，后面他居然在网上交了其他女朋友，不来骚.扰我了，嘿嘿。”
　　“那个女生还不是两周就甩了他？”我问道。

　　“哇，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到底是你被骚.扰还是我被骚.扰啊！”寻春至在我身边挤来挤去，领口扇动，有独属于她的香味飘出。
　　我笑笑，不再说话。

　　“按时间来算的话，其实还有很多。”她松开我的胳膊，认真地看着我：“但我觉得这件事比较重要，所以要先说。”
　　“你说。”我看着她的脸，努力让自己放轻松：“搞这么严肃干嘛啦！”

　　“我觉得我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我。”她说道。
　　“哦。”我低下头：“是吗？”

　　“你都不知道吧？其实我一直都有喜欢的人。”寻春至的声音听起来很郑重。
　　“不知道。”我说。

　　“其实我想早点告诉你，但是……”寻春至有点纠结地绞着双手：“我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什么？”我看着她修长雪白纠缠在一起的双手，问道。

　　“我不太确定我是那种喜欢，还是……单纯喜欢一起玩。”寻春至说道。

　　她有很多朋友，经常找她玩的人有很多，我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谁。

　　“后来我想通了，但我又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也喜欢我。”寻春至的声音里有些微弱的不自信。
　　我笑笑——原来喜欢一个人总会变得不自信。

　　“但我最近确定了！”她拉起我的手，十分激动地摇晃了几下。

　　“怎么确定的？”我抽出双手，问道。
　　“你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学校的手机禁令最近已经对我们无效了，大家几乎都带着手机。

　　她打开一张照片。
　　是学校心愿墙的照片。

　　心愿墙上全是高三生许的愿望——反正不记名，不限书写次数，只要不写太过分的东西，学校是不会干涉书写内容的。

　　有人说要考好大学，有人想以后步入某个领域，还有人要给爸爸妈妈好的生活，趁机表白的也不在少数。

　　寻春至用两根手指放大照片：“你看，有人说喜欢我。”

　　【喜欢寻春至，想跟她考同一个大学。】

　　“哦。”我点点头。
　　喜欢寻春至的人太多了，表白墙至少能找到十处写着她名字的地方，还有一些模棱两可的缩写，更多。

　　这个表白特别普通，普通到像是来给女主凑光环的NPC一样。

　　“这个字迹你认识吗？”我问。

　　“一开始是不认识的。”她眨眨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棱几下，很可爱。

　　“但是人的习惯是不会改的，这个人的书面语，在主语是‘我’的时候，喜欢把主语省略掉。”她指着照片。
　　的确，应该是：我喜欢寻春至，我想跟她考同一个大学。

　　“你想到了谁？”我问她。

　　“你别急。”她狡黠一笑：“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喜欢用标点符号，这个人不是，她规规矩矩写了逗号和句号。”
　　“哦……”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还有，她刻意隐藏了笔迹，笔画平直地就像是尺子打出来的一样，但是！”
　　寻春至又一次放大照片：“寻字这一点，这个人会点在右边这个竖钩上，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看过很多次她的字，她就是这么写的。”

　　“所以呢？”我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她像个昂扬的将军，收起手机，站起身：“我要去表白，你陪我。”
　　我垂下双眼，面无表情：“好。”

　　她原地转一圈：“我要想一句合适的表白台词，你要给我提意见。”
　　“好。”
　　“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别走神啊！”寻春至提醒我。

　　我在想什么呢？
　　那张饭卡是我翘了一节自习课，在学校超市后面的垃圾桶里翻到的。
　　里面的钱早被刷光了，饭卡也被折成两段。

　　我带着折断的饭卡去了充卡处补卡——带着损坏的饭卡去补卡是不需要学生证的。
　　饭卡里一分钱也没有，是我给里面补上了六百块钱，还学着她的样子，在饭卡的角落处刻上她名字的缩写。

　　我知道她会痛经，并且生理期不准时，所以永远随身带着布洛芬。
　　那天她去上厕所，我把布洛芬放进她书包，随后老师就进了教室，我来不及等她，只好先返回自己的座位。
　　她发现了布洛芬，以为是自己某一次塞进书包后忘记的。
　　我怕她怀疑我，也跟着默认了她的想法。

　　学姐的巧克力是我加钱订下来的，让她每次都留给寻春至一份。

　　在网上勾引江冬华的人是我，我处心积虑买了网图跟他网恋，在确保他不再纠缠寻春至后就注销了那个账号。

　　心愿墙上的字也是我写的。
　　我在跟寻春至聊天时会隐去自称，我会在写“寻”字时将那一点贴在右边的竖钩上，我还会在任何场合都老老实实用逗号和句号……这实在不太多见。

　　“我在心里祝你表白成功。”我也站起身，拍了拍寻春至的胳膊：“加油啊。”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我还没有想好表白台词，但我等不及了……但是温然，我也喜欢你，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