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影恩缠》泷寿伊

1、徐朝·浴火重生

　　火。

　　无尽的赤焰自脚下的山庄冲天而起。

　　火舌灼烧着泛着缎子般光华的木柱，顺着硬木攀延而上。十年陈木制成的横梁不堪重负，擦着古董瓷瓶砸下。

　　百年紫檀只剩黑炭，精美画帛仅余残灰。

　　浓重的烟雾弥漫着笼罩了整座山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尝试着泼水灭火，有人努力地尖声呼救，有人慌张地收拾财产。

　　着火的书绝山庄在夜幕中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门！门被封上了！”

　　“快点砸开！有没有石头！砸开啊！”

　　山庄的门口，许多身着华服的小姐公子和粗布麻衣的仆从无一不惊慌失措地疯狂拍门。

　　可惜门早就被堵住了。

　　“烧……烧过来了！”

　　“救命啊！救命啊！”

　　“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啊！”

　　周围的氧气掺着浓烟，使人越发难以呼吸。噼里啪啦的灼烧声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映照出惊恐的面容。

　　精心养护的皮肤冒着火光，价值千金的华服被火舌吞噬。

　　一股令人反胃的肉香混着焦糊的空气被吸入肺部。

　　房梁倒塌，转世破碎。

　　犹如画卷的精美楼阁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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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书绝山庄的最高处，往日里堆砌了各式金银珠宝的庄主府邸此刻正发生着更加惨无人道的一幕。

　　“嗯哼……”

　　“逃啊……远远地逃呀……”

　　男人因惊恐而扭曲的面容和颤抖的四肢极大地取悦了他眼前的人。

　　“只要你逃出去……”

　　“我就放过你。”

　　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声线如果不是在火场之中响起，听到的人定然会以为对方是在调情。

　　男人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忙不迭地，手脚并用地，拼尽了浑身的力气朝门口爬去。

　　“咔擦。”

　　是手骨碎裂的声响。

　　“啊——”剧烈的疼痛从手掌中央传来，男人知道他的左手定然是被踩碎了，他面目狰狞地嘶吼，“你疯啦！”

　　“我没疯。”女人缓缓蹲下身，那双上挑的墨瞳一顺不顺地盯着眼前人，“阮叔叔。”

　　“我才不会让你出去呢。”

　　嘴唇勾起一个弯，说话声像是小女孩在撒娇。

　　男人怒吼着挣扎起身，却在勉强站起来的一瞬间被房梁狠狠砸下，炽烫的温度让男人背上瞬间起了一层焦黑，他的声带震颤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女人静静地看着男人被烈焰焚烧成一句黑尸，这黑尸的背部还有一道被房梁砸出的凹陷。

　　嗤笑一声。

　　女人在冲天的火场中如同散步一般缓慢而优雅地走向了目的地。

　　凤凰池。

　　传说中天山雪莲上的一点凝霜，收集了几十年不过一小池。

　　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木盒，边角顺滑，看起来被主人长年累月地摩挲。

　　一颗碧色的丹药躺在其中。

　　“阮方卓，你一定想不到吧。”女人服下丹药，“你当年灭我满门找来的化凤丹其实是假的，真的一直都在我手上呢。”

　　化凤丹，传说中当年晋帝举国之力练出来的仙丹，只是传闻这仙丹会将人活活烧死，必须配合天山雪莲的凝霜压制火气，才有可能另女子像凤凰一般浴火涅槃重生。

　　这是书绝山庄阮方卓阮庄主为了给女儿涅槃资质而苦寻多年的丹药。

　　女人嘴角勾起，眼中却毫无笑意。

　　“父亲母亲，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天我就试试这仙丹的威力吧。”

　　火苗爬上女人的肌肤，焚烧她的长发。

　　剧痛爬上女人每一寸神经，窒息的感觉模糊了她的神志。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每一寸都像被烙铁贴合，呲呲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很痛苦。

　　但是女人却安详地闭上了双眸。

　　就在成功杀死阮方卓的瞬间，心中涌来的不仅是大仇得报的快慰，更多的是报仇之后的茫然。

　　在这世上，她早已举目无亲，报完仇之后她的人生也再没有了任何目标，生与死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哪怕死在化凤丹下，她也不在意了。

　　但是很奇怪。

　　剧烈的疼痛过后，腹部一股清流突兀地出现，它顺着经络向四肢蔓延，驱赶着烈火带来的疼痛。

　　清凉和灼热反复交替着，也许是因为疼到麻木了，女人已经没有感觉了。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清流化作一丝一缕洗涤全身。留下拉伤的肌肉，没有处理干净的陈年旧伤，好像都在渐渐消失。

　　女人睁不开眼，意识也渐渐湮灭，陷入无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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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什么？”

　　“书绝山庄被人灭门了！就在一夜之间，凶手一把火烧了书绝山庄，山庄从上到下几百口人全部死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天啊，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是谁干的？”

　　“据说是那天榜第五的红尘剑客烧的。”

　　“红尘剑客？怎么是那位！”

　　“在烧书绝山庄之前有小道消息说红尘剑客消失了一个月。而且……”

　　“而且什么？别卖关子了！”

　　“据风月楼的消息，红尘剑客和书绝山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哇哦~不会是阮庄主和这位痴爱绵绵，最后做了负心人，被一把火烧了山庄吧！”

　　语气颇有些暧昧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在聊起这些情情爱爱的八卦时总是最起兴的。

　　“我哪晓得，风月楼这消息是不卖的。”

　　“嘿，你个张老六！我这好奇心都被你给吊起来了，结果你和我说你也不知道？！”

　　“不管是何原因，总之这红尘剑客现下正被阮庄主岳家给追杀着呢，悬赏令都下了。”

　　“那岂不是天榜强者要大洗牌了？”

　　“天榜强者爱怎么洗怎么洗，这群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总不会波及到我这种小虾米的。”

　　茶摊之中，滔滔不绝的八卦讨论声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张老六没有更多关于书绝山庄灭门案的信息，只得换了个话题。

　　谢锦一个人坐在茶摊最边缘的方桌，桌上一盘果脯，一盘软糕，一壶粗茶。

　　他容貌极好，一对剑眉，一双柳叶眼，看起来竟有几分女气。

　　他端坐在那，倒了一小杯茶，这路边茶摊的茶叶实在粗劣，入口之后没有回甘，只有难以言喻的苦涩。

　　所幸也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了，他倒是能面不改色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一边听那说书先生讲最近新流行的话本儿，一边听周围的茶客聊侃最近的热门事件，谢锦将最后一块果脯抛进嘴里，留了几枚铜钱，慢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他走得慢，看到路边的小朋友总是停下了聊几句，顺便带走对方的一颗糖，一粒豆子，一小块干的噎人的点心。

　　躲过小朋友的追逐和家长的叫骂，过了很久，谢锦才走到客栈，爬了好几层楼，喘着气推开自己房间的大门。

　　本该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人此刻却倚在床柱旁，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剑。

　　鹅蛋脸面，柳叶眉，桃花眼，本是温婉的江南美人长相，却有高挺的鼻梁和眉骨，上调的眉以及薄唇，硬生生中和掉了温婉的气质。

　　配合起漫不经心的神色，分明是一剑取人性命的冷酷侠客。

　　“你救了我？”徐朝瞥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她的眼神极刁，将他丈量了个七七八八。

　　十八九的年纪，去掉鞋底五尺三寸四分（178cm）。

　　堪堪比她高几厘米。

　　谢锦身形一滞，他感受到了异样，对方虽然在竭力抑制，仍有一丝杀气泄出让他不敢动弹。

　　“在下谢锦，云州人士，向往江湖武林已久。好不容易找到书绝山庄，结果发现山庄只剩一片废墟，然后在一片水池里发现了姑娘。”

　　一句话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全讲清楚了。

　　见男子如此诚实，神色不似作假，徐朝此刻也没有能为难他的理由。

　　本来她是打算躺在水池里听天由命，服下化凤丹躺在凝霜池，任凭书绝山庄的大火将自己烧死或者自己在被大火吞噬之前能清醒过来逃走。

　　本是听天由命的选择，被人横插一脚总归是让她有些不爽，但是既然被救回来了，她也没有再次白白去死的道理。

　　可若是想要继续行走江湖……

　　徐朝拧着眉头，她一把火烧了书绝山庄，现在江湖通缉肯定是少不了了，红尘剑客的身份不能泄露。

　　眼前的少年似乎也不是个呆傻子，该怎么做？

　　徐朝只略微一思索，很快就有了想法。

　　为何不将阮方卓恶心到底呢？

　　她的面上立刻做出一幅痛苦的表情，手掌用力摁着剑柄。

　　“我叫徐朝，是书绝山庄的亲传弟子。”她声音颤抖，那双眼睛突然变得通红且空洞，“书绝山庄真的……真的……”

　　该吐血了。

　　徐朝一口血喷出，一幅急火攻心的样子∶“书绝山庄……真的没了吗？”

　　语罢，满含期待的目光向谢锦看去。

　　谢锦眼见对面的女人人一口血喷出来，他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不由得惊慌失措地扯出帕子要擦去徐朝唇角的鲜血。

　　徐朝的手指搭在他的帕上，制住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盈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人拼命抑制着，始终没有落下。

　　他被这眼神烫的移开视线，但即便不再对视，他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侧脸的目光。

　　犹豫了半晌，谢锦还是承受不住这哀求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是，是没了，据说被那天榜第三的红尘剑客一把火烧了。”

　　“虽然如此，但是徐姐姐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能放弃自己呀。”他急切地补了一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但请相信会有人主持公道的！”

　　徐朝唇角一边溢血，一边装出愤懑的样子，泪水终究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来，看起来格外可怜。

　　“如果不是武艺不精，我一定要让那死女人血债血偿！”

　　说自己的坏话真是让人不舒服。

　　徐朝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低到她自己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