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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重紫(重修) ...

  •   澄平二十七年冬,京师动乱。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今年的冬怕是会很漫长。”徐知微站在檐下,望着空寂的庭院,看了许久。
      北方冬季似乎容不得生机,阴冷的雨将好不容易留存在枝头的绿意抹去。她拢了拢衣衫,感受着凉意,不愿离去。
      僧人站在一旁捻着佛珠,同她沉默着一同看天。
      她看够了院中萧瑟之景,才转身望向僧人。
      “长史心口的箭伤,还疼吗?”
      “劳施主挂念,伤口早已愈合,不再痛了。”
      “未曾想长史作了这番僧人打扮,竟要比原先书生模样俊俏。”她这般调笑,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弥陀佛,贫僧已然皈依佛门,还望施主莫再唤贫僧‘长史’。”曾经的纪长史,如今的圆通师父只微微欠身,手中佛珠捻动。
      “皈依佛门,抛尽红尘。”她望向他的深不可测的眼睛,如同望着深渊,“长史终究是好筹谋。”
      寒风又起,他一袭僧袍,衣袖被吹得作响。
      远处阴雨仍在下,打在枯树的枝干上,泛起寒意。
      “施主。”
      他抬眸不再避开她的视线,几步间拉近与她的距离,伸出手来。
      徐知微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却不曾避开。
      僧人神色未变,轻念“阿弥陀佛”,拂去她肩上的落雪。
      “北方多寒冬,施主不若前往南方,那里不受寒冬侵扰。”
      不知何时下雪了,她侧眸望向暗沉的天空,只见阴云抖擞着雪粒,愈下愈大。
      僧人的宽袖离开她的脸侧,似有若无的脂粉味被湿润的水汽遮去。
      他眼神清明,却又似缺乏生机,像庭中的枯树,于清寒夜色中仅存一二分生命。
      徐知微点了头,算是听进了他似是随口一提的建议。
      二人曾经也有交好的时候,那时她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她只对他笑着说过些不该说的,骂过些不该骂的。
      从前她笑着问:“长史说说,谁又有资格无故定他人生死呢?长史能入局,能争一争那位高权重之位。可我不愿入局,不愿顺着这狗屁世道。”
      “一代天子一朝臣。就算今朝天子圣明,又有长史这般贤臣辅佐,长史能说这后世的君主不会昏庸吗?皇家血脉果真金贵些?长史跪的时候心下真的服吗?”
      纪咏脸上是一贯的矜持中带着自傲的神情,嗤笑一声不愿回答她。
      但她就是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曾经的纪咏听着她骂,而如今的圆通只是望着她,眼中情绪万千,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推门入房之际,她回身向圆通道了别。
      “长史,此生相识算是有缘。”
      未提再见。
      想来也不会再见了。
      圆通笑着颔首,不语。
      只是在木门知呀作响之际,一声“珍重”似乎夹杂其中。徐知微动作未停,也不知是否听见。
      圆通一人立于庭院飘雪之中,又看了许久。
      此去几何,欲说还休。
      史册记载,澄平二十七年隆冬,骠骑将军宋墨以侍疾之名,夜袭京师,意图谋反。庆王朱佑霆领兵剿之,虽平定此乱,却也因之战亡。万皇后闻此讯,悲痛不已。
      次年,万皇后择宗亲之幼子为帝,垂帘听政,以安国事。然,山河破碎,干戈四起。在生灵涂炭中,一代王朝落幕。
      徐知微没想到圆通会死,至少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她给他敛的尸,在她打点好行囊准备去往南方时。
      僧人死时神态安详,靠着石窟中的塔壁,似乎只是睡着了。
      那天他袖口处的脂粉味已消失不见,再遮不住他不愿让她看见的病弱之态。
      她敛眸,学着他生前模样道了句“阿弥陀佛”。
      寒意仍然盘踞于这片土地,风一吹,呼啸声充斥峡谷。她的衣角被吹起,而她抬头望向石窟外的青天,沉默良久。
      将圆通葬后,她一身素衣,一只药箱,行医于江湖间,问诊于巷陌中。
      她不太喜欢在南方问诊,大抵是因为南方不下雪吧。在岭南问诊的那三年是一场雪也不曾见过。但纪咏是这么建议的,她也着实觉得这建议不错——岭南瘴气重,本地人大多短寿而多病。她便采药试方,百般尝试,终于有所小成。
      至于想看见下雪,大抵是因为有人说过下雪时他就会在。她总是想见他的,她得承认。
      现在也是。
      只不过现在是见不到了,永远见不到的曾经的庆王殿下。
      少年风流,天家富贵。
      他笑着向她伸手的画面至今能让她在午夜时对月不寐。
      朱佑霆似乎也死在下雪的一天。她想到这的时候,通常会落几滴泪。心里不好受,但她还是仍不住想起他。
      他明明是乱世的因,可她还是,放不下他。
      圆通告诉她庆王会死时,她有一瞬间愣怔,而后装作淡然,不在意般轻松地问他:“长史想让我说什么?报应,因果,还是自作自受?”
      只有那晚的如练月华才见过她的泣不成声。
      痛感钝利交错,她几乎被自心口蔓延的伤痛割成千片。
      现在想来能重来一次的话,她或许不会在与他割袍断义时藏住自己的泪,或许不会错过最后一面。
      或许吧。
      月华渐隐,朝阳初升,她又继续行路。
      她看病只收一个铜板,开药方只写便宜易得的药材,专为穷苦人家着想。
      于是民间相传徐医师仁心仁术,华佗再世。
      其实她也有些私心。
      若真有福祸报应,这能算作为朱佑霆赎罪吗?春去秋来,她便背着药箱,行走在尘世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其实也不算吧,不算是为了他,她想。
      拜谒韩昌黎祠堂时她有些明了了,若个人之力十分微小,那就且顾好眼前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不入世亦不避世。素衣问诊,不染风尘。
      开义诊,收弟子,治时疫……尽己所能,也算不负此生了。
      今生没有遗憾吗?自然是有的。
      或许会被弥补,或许吧。
      百岁的徐知微在临终前含笑想着,不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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