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之命运的回响》他的Sahara

53、第 53 章 弗洛拉

　　弗洛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再醒来时，他正躺在一块粗粝的礁石上，后脑隐隐作痛，耳朵里全是海浪的轰鸣。乌黑的海水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岸边，溅起的浪花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几只灰扑扑的鸟儿在他头顶的天空里盘来旋去，翅膀划出很薄的影子。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视线所及，都是陌生的黑礁石、灰海滩，和远处被雾气压低的、看不清轮廓的树林。

　　布伦德呢？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布伦德的机甲驾驶舱里，怎么现在只剩他一个？

　　弗洛拉的心一下子收紧，他试图站起来，脚踝处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弯腰撩开裤脚，脚踝已经肿得很高，皮肤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显然扭得不轻。

　　可他不可能就这么坐下去，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弗洛拉咬着牙，扶着岩壁，一步一步把自己从礁石上撑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视野终于开阔了。

　　他看见了布伦德，那架曾经像月光一样的银白机甲，此刻就坠在不远处的海滩上，机身支离破碎，被乌黑的海浪一下一下地冲刷。

　　布伦德倒伏在离机甲不远的地方，半边身子浸在浅水里。透明的翅翼已经残破不堪，垂在身后，像被撕碎的薄纱，后背有很重的灼伤，被海水泡得发炎化脓，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出触目惊心的颜色。

　　弗洛拉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几乎是从礁石上跌下去的，忍着脚踝的剧痛，踩着沙和碎石，跌跌撞撞地往布伦德身边跑。

　　离得越近，布伦德身上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清晰，虫化后的身体到处是伤，最严重的是右肩，那里有一道贯穿伤，血还在从裂口里慢慢往外渗，把身下的沙都染成了深褐色。

　　弗洛拉跪进水里，把布伦德的头从海水里抱起来，搂进怀里。他的手在抖，连声音都找不到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布伦德没有醒，他的皮肤很烫，烫得弗洛拉刚把手贴在他额上，就一下子缩了回去，弗洛拉用力抹掉眼睛里的泪，把想要流泪的欲望一点点逼退回去。

　　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布伦德需要他。

　　弗洛拉把布伦德的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尾钩用力缠住他的腰，然后弓着身子，用尽力气把布伦德从浅水里撑起来。

　　布伦德太重了，军雌满身肌肉，又失去了意识，全部的重量都压到弗洛拉身上。弗洛拉自己还拖着肿高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停，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晃，尾钩把布伦德勒得死紧，丝毫不敢松开一点。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黑海滩。

　　这里像是颗偏远星球的小镇，他们走了很久，弗洛拉才终于看见一栋矮旧的建筑，门口那两个字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但“医院”两个字还是像烙铁一样撞进了他发昏的脑子里。

　　他顾不得多想，把布伦德往上托了托，朝那扇门走去。

　　“你好，我要看病。”弗洛拉几乎是扑到前台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急切和恳求，“我和我的雌君都受伤了，他的伤比我严重得多，请你们先救他。”

　　前台的亚雌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弗洛拉背上浑身是血的布伦德，语气冷冷淡淡：“先交二十万押金，再去二楼做全身扫描，等结果出来才能安排治疗。”

　　弗洛拉愣了半秒，他和布伦德是从宇宙中坠落下来的，他出来玛利亚号出来得匆忙，身上根本没有带钱。他慌忙去摸自己星脑，可星脑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丢失了。

　　万幸的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卡号，弗洛拉报出自己的卡号，然后输入密码，他声音沙哑：“刷卡，请快一点，他不能再等了。”

　　押金划过去，很快就有两个亚雌推着移动病床过来。

　　弗洛拉把布伦德扶到床上，自己也被按进一张轮椅上，他尽管如此，可他还是不肯松开布伦德的手，直到另外两只亚雌强硬地分开他和布伦德，病房的门在他们之间合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布伦德的血黏得发僵。

　　检查结果出来后，弗洛拉坐在医生的对面。

　　医生说什么他其实都不太听得进去，只觉那些字一句比一句重，砸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医生说他只有扭伤和一些擦伤，没有大碍。可布伦德的内脏有破裂，骨头断了十几根，翅翼严重受损，身上大面积的伤口已经化脓，最糟的是，他吸入了腐蚀性气体，肺部和精神海都受到了影响。

　　弗洛拉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上，他听见自己问：“你们能治好我的雌君吗？”

　　医生看了看他，毕竟是受到帝国严苛法律保护的雄虫，他的态度到底还是恭敬了些：“克罗星太偏远了，医疗条件实在有限，我们只能先控制住他的伤势。要彻底根治，还是要去更发达的星球。”

　　“最近的是哪里？”

　　“天空之境星球。”医生说，“那是艾瑞克亲王的领地，他待虫宽和，医疗系统也是帝国一等一的，如果你们能到那里去，您雌君治愈的机会会大很多。”

　　弗洛拉：“最近的客运飞船是什么时间的？”

　　医生：“半个月来一次，很不凑巧，上一班飞船已经走了。”

　　弗洛拉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腿上，他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了，请务必用最好的药治我的雌君，我有钱。”

　　医生叹了口气，给他们安排了双虫病房。

　　弗洛拉只受了些擦伤，脚踝也只是扭伤，医生给他简单处理好，又缠上绷带，他就自己推着轮椅，慢慢来到布伦德的手术室外。

　　手术室上方那盏红色的灯亮着，像一只不会眨动的眼睛，把走廊照得又闷又沉。他不能进去，只能坐在那盏灯下面等着。

　　他知道布伦德的伤为什么比他重那么多，从宇宙坠落的时候，一定是布伦德虫化了自己，把他护在怀里，用翅翼和身体挡掉了最致命的冲击。也一定是在高温和缺氧里，把最后一点可用的能量都花在了他身上。否则他们之间的伤不会差这么多，那架银白机甲，大概也是这样才成了那副残破的模样。

　　手术做了很久，弗洛拉在门外等了一天一夜，这期间他只喝了几口粥，每次端起来又放下，实在没胃口。

　　胃里像堵着一团冷气，让他连喝水都要分成好几口喝下去，他不断看那盏红灯，又不愿看见它，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布伦德了无生气地趴在沙滩上，还有他满身的伤痕。

　　第二天上午，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弗洛拉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脚踝猛地一疼，他顾不得，踉跄着迎上去：“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拉下口罩，语气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断骨接上了，创面也做了清创和包扎，后面需要每天换药，直到伤口结痂，有毒气体已经用药清洗过，大部分排出来了。

　　但他的翅翼伤得太重，我们这里没有专门的修复药剂和仪器，恐怕没法保住最好的恢复效果。

　　另外，他的伤口像是被某种不明毒素侵蚀过，止血药物和加速愈合的药物都用了，还是会有渗血，”医生顿了顿，“建议你们尽快去天空之境，这里条件有限，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

　　弗洛拉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布伦德被推进加护病房。

　　弗洛拉坐着轮椅，一天到晚都守在他床边。他的伤不算重，但没怎么休息，脸色也白得厉害。

　　每天护士来换药，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镊子夹着浸满血脓的纱布，一点一点从布伦德背上揭下来；看着生理盐水顺着那些肿胀外翻的伤口淌下来，把床单滴湿；看着布伦德浑身插满管子，心口贴着电极片，呼吸里带着仪器极轻的嗡鸣。弗洛拉没有别过头，他始终睁着眼睛，想要切身感受布伦德受到的疼痛。

　　等护士走了，他才慢慢弯下腰，离布伦德近一点。他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他怕自己手上再轻的力气，也会弄痛他，最后弗洛拉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装满温水的杯子，看着布伦德昏迷的脸，小声地说：“你要快点醒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他又把脸埋进手臂里，好一会儿没抬起来，黄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薄，像两条在黑暗里慢慢靠在一起的小溪。

　　终于在一个星期后，布伦德醒了过来。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测仪偶尔发出很轻的一声“滴”，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浅绿色的顶灯，然后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贴着针头，浑身上下像被暴力反复碾压过一样，哪一处都沉得厉害。

　　他慢慢偏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弗洛拉。

　　弗洛拉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了，上半身伏在床沿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紧闭着，呼吸很浅，这些天，弗洛拉明显瘦了，好不容易在蜜月里被布伦德养出来的一点软肉，这些日子全耗干了。

　　他下巴更尖了，眼下青黑一片，眼皮也肿着，连嘴唇都有些泛白起皮。那头原本像月光一样漂亮又有光泽的银白色卷发，此刻也失了神采，又干又蓬，乱糟糟地散在枕头和被单上，几缕还打结缠在一起。

　　布伦德就这么看了他很久，他想抬手去碰碰弗洛拉的脸，手指动了动，却发现整条手臂都像灌了铅，尽管如此布伦德还是想触摸下弗洛拉的手。

　　他把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很慢很慢地挪过去，覆在弗洛拉垂在床边的手背上。

　　弗洛拉的手很凉，弗洛拉下意识地贴了过去，贴在布伦德温热的掌心里，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花。